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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香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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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澜不禁想起姐姐沈宴清,她也是这般善解人意,性子淡然如水。
眼底漫上几丝暖意,感叹道:“你父皇说的没错,你母妃的确知书达理。”
舒词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悲哀道:“嗯,可父皇不信母妃。母妃是什么人他知道的,可他不信母妃。”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笃定道,“无论如何,我不信母妃做了坏事,我不信。”
可瞬间,她摇摇头,眼神又一次如死灰一样阴暗,“但是,处置只有父皇能做主,”
意澜柔声安慰道:“你父皇决定的事,别人无法更改。你要尊重你父皇,听他的话,知道吗?”
沉默良久,舒词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把意澜的话听了进去。
她扬起娇小的脸庞,双眼清澈单纯,带着稚嫩的童音问道:“母后,如果让您处置,您会处死母妃吗?”
“不会。”意澜毫不犹豫道,“母后不信你母妃做了坏事。”
她停一停,正色道,“舒词,你要知道,你还有母后,还有父皇,你要坚强。母后知道你难过,但你不可以被伤心冲昏了头脑。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懂吗?”
舒词懵懂地望着她,明眸流转,郑重地点了头答应。
意澜抚摸着她粉嫩的脸庞,她的愧意一点点的滋生,她决意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她。
次日请安时,莹嫔位置上那把红木圈椅还在,只是座上之人并非莹嫔,真应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
后宫从不缺女子,她们个个明艳动人,却分出了嫡庶尊卑。
就像是绚丽的花朵,衰败后亦有新花盛开,零落的花瓣向来无人问津,就这样把大好的青春辜负在一场胜算微乎其微的赌局中。
她们信心满满,自以为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殊不知她们的命运早已被送进了牢笼。
方琳鸢扫一眼莹嫔的位置,得意而笑道:“没了叶氏,真是舒心。”
她的目光骤然犀利,仿佛石破天惊的惊雷,狠辣恶毒,“她那歹毒的样子真是让人恶心。”
江玉檀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瞧她,惋惜道:“她已经这步田地了,妍妃嘴下留情吧。”
方琳鸢眯了眯眼,不屑道:“纯妃真是好心肠。”
她冷艳一笑,望着江玉檀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记得昨天纯妃还为她求情,也不只是真心慈呢,还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
“行了,”意澜揉了揉眉心,舒词的事本已让她心烦,微有训斥的意味,“都是妃位了,还这样没规矩,下面的人会怎么看。”
方琳鸢虽有不甘,也只得冷哼一声不语。
忽而她想起什么,抬起红宝石金护甲轻轻叩在桌上,曼声道:“臣妾以为,庶人叶氏之事不宜拖太久,应当三日后处死。”
意澜蹙了蹙,正色道:“本宫会和皇上商量。”
“不必了。”方琳鸢故意提了声调,把音拖长,笑靥如花中透着不可一世的意味,“昨晚臣妾已经和皇上商量过了,皇上说臣妾办就是了。”
意澜强压下怒气,化作温婉亲和的明媚笑意,手臂搭在桌沿,低下头去抚摸着袖边的牡丹,端庄道:“妍妃有心了,只是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自应管理六宫事宜。此事本宫会再和皇上商量。时候也不早了,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意澜特意用食盒盛了糕点和莲子粥去看焉齐,专为商议莹嫔一事。
秋风萧瑟,吹落了枝头摇摇欲坠的枯黄叶子,枝头只剩脆弱的木枝张牙舞爪。
焉齐的回答果断而决绝,还是那日简短的话语:按妍妃的主意办。
岁月如白驹过隙,三天的时光何其短暂。
三日后的傍晚,薛存造访。
他附身耳语道:“奴才奉旨送叶氏上路,叶氏想见娘娘一面。”
意澜有些狐疑,也大抵猜到了她应是将舒词交付给自己的意图,感怀她慈母心绪,对卿歌嘱咐几句,便前往冷宫而去。
刚出了殿门,就见舒词正在和卿宜与春杏玩耍。
菊花开的正盛,胭脂点雪巨大的花朵尽展身姿,细长的花瓣向远处延伸,连成一片雪白,仿佛冬日满地的厚重积雪。
舒词身着嫣红色蝶恋花纹的宫装,在菊花丛中奔跑穿梭。
艳丽的衣角扫过花端,染上了菊花清郁的香气。
她在雪白的花间穿梭,仿佛彩蝶翩飞,带着几分孩童的俏皮以及银铃般的笑声。
舒词见到意澜,欢欢喜喜地跑到她身边行个礼,歪着头笑道:“母后这是要去哪呀?”
意澜俯下身去,按住了舒词双肩,微笑道:“母后出去一趟而已,一会就回来。”
她看着舒词鼻尖坠着的晶莹汗珠,欣慰道:“这三天都看你郁郁寡欢,怎么今天玩得这么开心。”
舒词眯着眼憨憨地笑了,“母后说的对,这几天我不开心,母后也不开心。所以我要开心。我开心了母后也会开心。”
她停一停,低下头望着脚尖,带着几分哀伤,“我开心了,母妃也会开心的。”
意澜莞尔一笑,用修长手指的骨节轻轻刮着舒词的脸庞,欣慰道:“清儿懂事了。”
舒词低下头,犹犹豫豫,细弱蚊声问道:“母后是去看母妃吧。”
她扬起头,目光中带着清秋的凄凉,“我早就知道,母妃今天就……”
意澜一瞬间惊愕,她看着眼前的孩童,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摩挲着她的肩头。
倒是舒词,勉强笑笑,道:“母后去吧,清儿答应过母后,要开心。母后说的话清儿记得,日子总要过下去。”
冷宫地处偏僻,四周种着普通的垂柳,因着无人照看,这时节叶子已经完全枯黄,铺天盖地地零落,在树根附近连起了一片金黄的薄毯。
修长的黄叶在空中无力地飘荡,仿佛冷宫中无人问津的可怜女子,任其自生自灭毫不在乎,就如同等待蜡烛自己耗至油尽灯枯,泯灭所有的光明,却也不会被谁挂怀。
朱红的宫墙斑驳褪色,放眼望去满是暗灰色的光秃墙体,琉璃的砖瓦上蒙了灰尘,刺眼的阳光洒下也溅不起明亮的光辉,仿佛石沉大海。
冷宫仿佛一只伤痕累累的巨兽,拖着病态森森的身躯伏在地上,苟延残喘地低低喘息。
冷宫里,叶氏一身素色的宫装,衣料很薄,毫无任何花纹点缀,唯一的装饰就是裙边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