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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布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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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庭院内的绿植越发郁郁葱葱,摇曳的树影夺得一片阴凉。
一日比一日毒辣的日光在成片的树荫中烧出了缝隙,顺着它投射着闷热的气息。
蝉鸣声日渐聒噪,转眼间叫出了两月光阴。刚刚立了秋,天气变得早晚凉爽,白日里仍旧是闷热。
然而七月流火,这也是夏季最后的燥热,最后的狂欢。
凉风习习且萧瑟凄凉的秋,就要来了。
这两月里,宫中格外的平静。
前几日突然风雨大作,冷热交替之下意澜便着了风寒,加之暑气沉闷懒在床上不愿起身,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不少。
于是意澜将六宫之事交给协理六宫的妍妃和纯妃,同时免去了众人的晨昏定省,除了焉齐与舒词常来探视之外,鲜有人造访,凤仪宫也变得清净起来。
即便是四周铺天盖地地挂了轻纱帷幔,日光仍旧如利剑一样刺眼。
鎏金异兽大鼎上生出袅袅轻烟,薄荷香清凉的气息幽幽不绝。
缸内的冰块大多已经化成清水,只有几块浮冰悠游漂浮其上,仿佛弃之飘零的花瓣一般。
这日午后,意澜由卿歌扶着坐在梳妆台前打开胭脂盒子补妆,绯红的胭脂扑在脸上仿佛天边一层薄薄的绚烂云霞,铺在她雪白的脸上就如傍晚耀眼的火烧云。
意澜仿佛梦醒时,慵懒地涂抹胭脂,不紧不慢地问道:“本宫让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卿歌遣走了其余服侍的人,握着一柄象牙白玉的团扇在意澜的旁边缓缓地扇起来。
她缓缓凑近了意澜笃定道:“是,奴婢已经打探清楚。自那日见了娘娘,顺嫔小主突然转了性,与莹嫔小主冰释前嫌。常常叫了莹嫔小主询问有孕之事,有关胎儿的东西,也要先经莹嫔一道手,才到了顺嫔手里,安胎药更是如此。”
她顿一顿,见意澜不知不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亦是抿唇而笑,“外头都传呢,说是顺嫔见了娘娘之后,从此和莹嫔亲善,都说是娘娘贤德,教导有方呢。”
意澜听过满意地点头,猛地阖了盖子,发出“咔”的脆响,玉手握了银色的胭脂盒放回,道:“他们倒也有心,可有人怀疑起来的?”
卿歌默然臻首,道:“娘娘放心即可。”
意澜不语,只是侧过首,透过雕花木窗望着窗外风景,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大都半黄半绿,有些簌簌地落在树根,有风袭来便在空中翻腾了再缓缓降落。
这种无奈凋败的姿态,意澜转首回来不忍再看,轻声道:“本宫乏了,扶本宫躺下,所有人一律不许进来。”
嘱咐完毕,意澜这才扯了被子,缓缓睡下。
意澜醒来时,已经是临近傍晚了,于是安静地摆弄着珐琅瓶里几束粉百合。
而这次,她注定无法继续安睡。
卿宜打了珠帘,成串的米珠碰撞出杂乱的声响,像线团一般绞在一起。
意澜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睁开眼,朱唇微启欲要斥责,却见舒词急匆匆地跑进来,不由分说地跪在意澜面前,哀求道:“母后开恩,求母后救救儿臣的母妃吧。”
舒词因着一路奔跑,娇小的脸庞缀满了汗珠,发髻已经完全散乱,鬓边垂下两缕及至胸前的青丝。
她头上的珠花并不多,此刻全部松松垮垮,眼见着就要掉下。
她双颊两道深深的泪痕,眼睛哭得红肿,仿佛成熟的蜜桃,眼眶中也满盈着泪光,睫毛上也沾了泪珠。
泪水混着汗水从她下颌落下,让人心疼不已。意澜见她这样子着实一惊,忽地从座上站起急忙把她扶起,柔声安慰道:“别急,舒词慢慢说清楚。”
舒词“哇——”的一声哭出来,豆大的泪珠簌簌地落下,哭喊道:“顺母妃流了好多血,说是母妃做的,妍母妃正和纯母妃在绮玉阁呢。妍母妃不让找父皇和母后,说要处死母妃。母后您要相信儿臣,母妃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啊!”
她的吐字伴着哭声含糊不清,愈发让人生怜。
意澜身子一震,当机立断道:“卿歌,快去请皇上去绮玉阁。”
抚摸着舒词的双肩道,“舒词,跟母妃去绮玉阁。”
意澜和焉齐同时到达瑶月宫,焉齐见到意澜,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急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焉齐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意澜雪白的皓腕一片通红,仿佛被拷住一般,动弹不得。
意澜咬了咬嘴唇忍住疼痛,并未挣扎,而是伸出握住焉齐的手,沉稳安慰道:“臣妾也不清楚,还请皇上和臣妾一同进去。”
焉齐匆匆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绮玉阁,意澜则牵着舒词的手紧随其后。
薛存一声高喊,殿内立刻安静起来,方琳鸢见到帝后二人赶来睁大了眼睛,惊讶不已,恨恨地抿了嘴唇,心有不甘地行下礼去。
江玉檀见二人赶来松了口气,不再那么紧张,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莹嫔泪如雨下,跪在方琳鸢面前。
薛蕴心面如白纸,嘴唇苍白发干,麻木地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石榴纹的床帐,不禁悲从中来,流下眼泪。
石榴纹寓意多子多福,如今倒是讽刺了。
焉齐命了免礼,直接坐在薛蕴心身边,抚摸着她汗意涔涔的脸颊,不忍道:“蕴心,你还好么。”
薛蕴心放声大哭起来,哭的面容亦有些扭曲,抓住焉齐的手臂,哭喊道:“皇上,臣妾的孩子没了!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焉齐拍着她的手臂,“好,好”地连声答应,剑眉挑起,向李太医询问,语气中带着呵斥道:“李太医,给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太医上前,躬身道:“回皇上,顺嫔小主服用的安胎药里混了红花,小主这才小产,现下需要好生休养。”
薛蕴心伸出修长的手指用力指着正在地上跪着的莹嫔,愤恨道:“就是她!皇上就是她!那碗安胎药就是莹嫔端来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焉齐目光犀利,盯着莹嫔,以致莹嫔低下头,身子缩了缩有些颤抖。
方琳鸢冷笑一声,接口道:“臣妾已经问清,那碗安胎药确实是莹嫔一人,亲手端来的。而且莹嫔说,在她端给顺嫔前,特意找太医验看,确认无误了。”
她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莹嫔,笑容阴冷,“臣妾揣测,她一定是在那之后下了红花拿来的。”
焉齐气的脸色铁青,捏着珠珞的手颤颤发抖,指节泛白,一言不发。
意澜看着莹嫔脸上晶莹的泪珠,生出几分愧意,问道:“莹嫔,可是这回事?”
莹嫔怯怯地点头,声音颤巍道:“是……是这样……可是……”
她仰起头,眼泪又如串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可是皇后娘娘,臣妾没有害顺嫔的胎啊!臣妾一直悉心照顾着,为何要害她啊!”
“就是你悉心照顾着,才对她这一胎十分清楚,加害于她岂不是十分容易?”
方琳鸢明眸流转,口气不留一分余地。
一旁沉默良久的江玉檀开口道:“莹嫔向来待人亲厚,且生养的也是公主,如今公主已经长成,莹嫔没有理由害顺嫔这一胎啊。”
舒词懂事,一直不敢出声,听着方琳鸢咄咄逼人,拽了拽意澜的衣角,含着泪花看着意澜。
意澜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问道:“莹嫔,你端了安胎药给顺嫔,是否还经过别人的手?”
莹嫔想想,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意澜又对李太医道:“李太医,这红花确实是安胎药里的?是否会暗藏在其余的吃食里头?”
“微臣确定,确实是安胎药出了岔子。”
“刚刚李太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方琳鸢低头转着腕上的祖母绿镯子,“李太医精通妇科,这又是件大事,怎会出了疏漏。”
她双眼一眯,多了几分狠辣,“娘娘不是有意为莹嫔开脱吧?”
意澜沉静道:“莹嫔是皇长女的生母,事关者大。”
说着望了焉齐一眼。
“皇长女的生母,”焉齐不屑地念着,目光中带着恨意,“幸亏朕的舒词乖巧懂事,没有让她这么毒妇教坏。”
一股凉风灌进殿内,带着秋日的萧索,薛蕴心打了个哆嗦,脱口而出道:“好冷。”
焉齐爱怜地把她揽在怀中,抚摸着她的背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冷着,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