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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布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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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午后,晴空如洗。
太阳如火球般当空悬挂,周围凝出一圈金灿的光晕,将原本懒散漂浮的白云融化成丝絮状,仿佛追随春风的柳絮。
石榴花如火如荼地盛开,艳红如血,仿佛熊熊燃烧的大火点燃了整个庭院。
花朵不耐炎热,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花瓣有些微微的卷曲,边缘有些发黄。
一如意澜的剪水双眸,带着疏懒的倦意微微眯起。
翘起的睫毛仿佛沾了露水的蝶翼,隐隐地跳动着。
卿歌踮着脚尖,碎步走到意澜身边,缓缓俯下身去,带起香风阵阵。
意澜朦朦胧胧间睁开双眼,仿佛大梦初醒。她只手支颐,身子轻轻歪在桌边,好似海棠春睡图中美人的婀娜多姿,轻轻启唇道:“可是人到了?”
卿歌抿嘴一笑,臻首应道:“娘娘睿智,顺嫔已到,正在正殿等候。”
意澜轻轻点了圆盒内已经化开的薄荷粉,抹在太阳穴的位置,薄荷的清冽香气萦绕鼻尖,凉意似一汪清溪流淌在体内,清爽异常。
她闭上眼有意无意地嗅了珐琅瓶内净白如雪的茉莉花,转身搭着卿歌的手臂走进正殿。
薛蕴心见到意澜的身影,屈膝福身福到底,高声郑重道:“臣妾顺嫔薛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未央。”
意澜理了理衣袖坐正,仿佛荷塘中唯一一朵亭亭玉立地荷花,中通外直,端庄自持,笑命免礼。
意澜上下打量着薛蕴心,笑容淡然如风,“甚少见顺嫔穿的这样艳丽,从前都是些清淡的颜色。”
她的目光在薛蕴心的身上游离,最后定格在步摇垂下的细链上,白玉刻成莲花的形状坠在最下,正如莲花冰清玉洁的颜色,随着薛蕴心一颦一动柔柔地摇晃。
意澜见过心中倏地一惊,笑容也是淡了三分,“这支步摇,真是漂亮。只是莲花清雅出尘,高高在上不可触及,倒与顺嫔一身落俗玫瑰紫格格不入。”
她又看了看,轻轻摇了摇头,“确实不妥。”
薛蕴心面不改色,重又站起福了福身,不卑不亢道:“这支步摇乃月前圣上御赐。臣妾愚笨,光想着今日晋封之喜,却不想令娘娘不悦。”
意澜有一瞬的惊愕,随后一边饮着茶,笑容一边如花蕾一般缓缓绽放。
有孕继而晋封,薛蕴心在宫中出尽风头,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带着御赐的步摇四处招摇更是让别人恨之入骨,有心人必定不会放过她。
薛蕴心足够狠辣,却不够聪明。
而这样的她,正中了意澜的下怀。
意澜的笑灿烂如此时的日光,温暖异常,却只是她脸上漂浮的一层薄雾,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顺嫔的胎怎么样?可有什么异常么?”
薛蕴心不自觉地低头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素色的丝帕摇曳在品红色的杜鹃中,扎眼不说更衬出杜鹃的俗不可耐。
她自己并未察觉,而是沉浸在花纹的富丽中,笑容仿佛此时盛开的石榴花一般灿烂,颇有得色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妾的胎很好。太医日日诊脉,说是脉象平实,臣妾也按照太医的嘱咐日日喝着安胎药。娘娘放心就是。”
意澜欣慰地点点头,继而道:“莹嫔这段时间可有帮衬着?本宫不许别人探视,自然自己也去不得,所以瑶月宫的事并不算了解。”
薛蕴心冷哼一声,目光中充斥了鄙夷,忿恨道:“莹嫔照顾着舒词公主,臣妾哪敢劳她大驾。”
意澜表情如冬日红梅般的冷峻,她知道是那日孙贵嫔的话起了作用,令薛蕴心怨恨莹嫔从前抢了自己的恩宠。
加之今日听得卿歌所说的风言风语,意澜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于是正色道:“正是因着莹嫔生养了舒词公主,本宫才放心让她帮忙照顾,你绝不可心生怨怼。”
薛蕴心仍有不甘,然而意澜开了口,只得咬了咬嘴唇不再多言,抿起茶来掩饰了过去。
意澜见她如此,鎏金的护甲敲了两下桌面,扣出叮当的脆响,“顺嫔这一胎可要养好,宫中子嗣不多,你若能诞下皇嗣,太后、皇上和本宫也可安心了。”
薛蕴心心中仍旧想着莹嫔一事,怒气未消,听得意澜这话脱口而出道:“宫里的孩子若是生下来何其容易!臣妾入宫这些年见到的伤心事也不少了,臣妾听天命,天意如此,臣妾便认了。”
听她这话意澜不觉呀然一惊,心也宽了不少。
不想她这样的心态,倒让她省了不少口舌之力。
意澜收回了手,面色带着秋风的凄然,劝慰道:“顺嫔此言差矣。你这一胎若是保不住,太后她老人家悲痛不必说,连皇上和本宫怕也要伤心难过。”
她不露声色地扫了薛蕴心一眼,见她将这话听了进去,眼光波动似是思索,于是继而道,“别说是你遭了暗害,就算是你自己不小心,也难保皇上不会牵连他人。”
意澜长叹了口气,无奈道,“皇嗣向来是一等一的大事,本宫说得这些话你可要听进心里去,可要好好养着这一胎,不辜负太后、皇上和本宫的一片心啊。”
说了这样多的话,不觉有些干燥,意澜也不顾薛蕴心的反应,自顾自地执起茶盏轻抿。
而薛蕴心,听了意澜的话似是彻然大悟,匆匆告辞。
薛存来了凤仪宫,说是焉齐今日会到这里用晚膳。
得了消息,意澜拟好了菜品,便即刻着人安排下去了。
正这时,在殿外遥遥传来了孩童的欢快声音:“一猜母后就还在宫里歇着呢!”
意澜循着声望向殿门,只见舒词一路小跑着进来,飞快地行了个礼就坐在了意澜身边,翻动着桌上账本。
她年级尚小,看又看不懂,也不过图个好玩,装模作样地把全页扫了一眼,就急急忙忙地翻了下一页,不过一会子的功夫,半本已经被她翻过去了。
意澜在一旁“咯咯”地笑起来,从她背后环抱住她,把她娇小的手掌从桌上拿下来,替她放在腿上,打趣道:“这账本母后还要看呢,按着你这翻法,岂不就翻烂了?”
舒词笑容可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弯成月牙的形状,歪了歪头,俏皮道:“翻烂了,舒词就给母后重新抄一份就是了。”
舒词一路跑来,小巧的发髻有些松散,有几绺头发散在鬓边,头上的珠花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
额头和鼻尖上缀着晶莹的汗珠,细碎的头发也粘在额头上。
意澜拿起手里的帕子替她擦了擦汗,又为她正了正头饰,哭笑不得道:“舒词好歹也是个公主,女子贵在端庄,你总到处跑成何体统。”
她牵起舒词的小手,温柔道,“舒词不在母妃那里陪母妃,又来母后这里做什么。”
舒词低下头,两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前后晃着,道:“自从顺母妃怀了小孩子,母妃也不让儿臣在宜和轩里像从前一样玩耍,说是儿臣太吵闹得顺母妃不清净。”
她悄然扬起头,有些委屈地问道,“母后,顺母妃的孩子那么安静,一句话不讲,母妃是不是嫌弃舒词太闹了,不喜欢舒词了?”
意澜一边抚摸着舒词的后背,忍俊不禁。
卿歌端了一盘枣泥山药糕上来,舒词一见立刻欢喜,胡吃海塞起来。
意澜继而问道:“你母妃对顺嫔很好吗?”
舒词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答道:“恩,恩。母妃特别尽心,大部分的事都亲力亲为。”
“原来舒词也在。”
焉齐着一身家常的藏蓝色二龙戏珠纹的长袍,卷了阵微风带着院内花开的香气,负手而入,腰间佩戴的和田玉佩轻轻摇动,好像摇曳的摇篮,送来恬淡的梦。
意澜和舒词二人见过礼,焉齐和她们坐在一起,伸出手去轻轻掐了掐舒词的脸,舒词也配合着笑眯眯的,意澜亦是笑道:“皇上不是说要来用晚膳么?怎么来的这样早。”
焉齐一边和舒词玩闹着,一边笑道:“左不过政务也处理完了,朕想着早点来,想和你你说说话。”
舒词知趣,站起来福了福身将要走,焉齐抚掌而笑,道:“舒词真是愈发懂事了,连人情世故都懂了,皇后你说呢?”
于是,仍旧笑着望向意澜。
意澜用帕子掩了嘴唇,亦是笑得开心,道:“皇上说的极是,这还是莹嫔教的好。”
提起莹嫔,焉齐并无多大的反应,只是含糊地点点头,摸了摸舒词的脸道:“留下来一起用膳吧。薛存,你去告诉莹嫔就是。”
用过晚膳,又和二人聊了会子天,天已经暗了下来。
意澜独自在寝殿内摆弄着花瓶内的茉莉,望着窗外仍旧开得如火如荼地石榴花,月光从云间渗漏下来,丝丝缕缕仿佛清凉的溪水一般清澈。
此时的月光柔和朦胧,石榴花的艳红盖过了月华的光辉。
然而意澜清楚,当夜如黑墨之时,石榴花不过是一片乌黑的阴影,而此时不被人注意的月光将会成为主角,闪耀着清冷却明亮的光辉。
意澜莞尔一笑,回过头来。
她沈意澜推波助澜的功夫已经做足,剩下的,就是静待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