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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才俊路瑾与溺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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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之时,后山灯火一燃,特邀的乐姬本事一露,她这南音观香客就走光了。
思儿和送菜的顾大娘聊了半天,才把这南音观关门的时间延到了平日里那会儿。
后山之处的乐声不绝于耳,让她这道观都沾上不少红尘味儿。门一关,大家吃了饭,除了浅清和跟着浅清的枫儿,还有不图热闹的收拾碗筷的虹姨和阿佩,剩下四个人都趁着夜色上了钟楼,借着绝佳的地势将赏花会望得一清二楚。
灯笼点了百余盏,映得会场亮堂堂的,灯火最中心支了个台子,大约可以容纳三四人席地而坐,现在正有三位乐姬表演,琵琶、竹笛以及古琴共奏,其中两位嘴里唱着诗词,歌声悠远,并无刻意的软声细雨,听闻字眼都是符合这赏花会相关的,汇成了这空灵雅致的音乐。
思儿道:“挺好听的。不愧是城中乐坊最有名的几位姑娘,黄秀才这真是大手笔,平时都是外出给皇族朝臣表演的,居然来我们这荒郊野外喂虫子。”
黄秀才就是黄老板,他是轩汇土生土长的人,从前正如他的外表,是个老实的读书人,只是并不出色,年逾三十就拿了个秀才,不得出路,之后为了生计接手父辈的生意。黄秀才是城中百姓对他的称呼,显得比较亲切。手中钱财抓紧了,黄老板也未忘初衷,广交诗友的他经常会举办一些相关的活动。
思儿对于黄老板的听闻了解,自然是傍晚时分从顾大娘那打听来的。
“不会。”浅真换了个站立姿势,她们这边黑灯瞎火,也不担心会有有心人看见。“这来的都是重要人物,宴会开始前,每半个时辰就会悄悄除一次蚊虫,现在点着的香炉,里面也尽是驱虫的药草。”
“难怪。我还奇怪我们站了这么久,都没有被蚊子咬。这驱蚊效果还真好。”浅浣恍然大悟。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药材燃烧的苦涩气味。忽然起了一阵风,浅真准确闻出风中带有的苦艾香气。
会场那边,一阵东风猛起,灯火浮动,吹得坐席间的帷幔没了用。个别小姐隐约惊呼,别家公子趁机上前安慰佳人。
底下各家的主子虽是不多,倒是加上不少人为了排场带的下人,一眼看下去,少说也有七八十人。上山的马车不断,都是为来这一遭马不停蹄的人。
黄老板为了排场以及格调,每个人都收了八十两,无论主人下人,自然都是这个价,看这些人的身份地位,也不会有人出声质疑收费,这一夜怕是都会赚不少。南音观这边更是做了个只赚不赔的无本买卖。
底下有人席地而坐吃着宴会准备的瓜果,认真看着台上的表演,有些则是三三两两肆意谈笑,公子们同小姐们的座位原本是分开两边的,用表演的台子各分渭泾。此时却已经有好几对离开座位,不顾众人眼光,站在了灯火微弱得边缘处私聊甚欢。
不得不说,自从现在的皇帝即墨浚继了长兄的皇位以来,民风真是开放了不少。
在轩汇这般严肃机要的皇都,都隐约有了这样的迹象。浅真还记得四年前,她刚满十四岁之时,同祖父一起来轩汇参加一场冬季的猎宴。先皇即墨烁那时身体格外健康,最喜欢显摆他的箭术,每个季节都会办这么一场围猎。
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一年,先皇不知为何,强硬地要朝臣带上自己的妻室和年满十四岁的子女。祖母在她出生之前,生完媛姑姑就已过世,同族的三位兄长彼时都在边关进行锤炼,她作为家中唯一一个满足条件的,自然被带了出来。
年及花甲却威风不减的祖父,常年沙场征战,保家卫国驰骋江山一身抹不掉的杀戮气息,猎场上何人不识他。身边唯独带了个身材短小的她,两人只身前去皇帝的帐篷问安时,在路上还吸引了好些人偷偷围观,别人的眼光让她慎得慌,便拿貂皮围脖将自己的脸捂了大半。
围猎是满了十四的男儿才可以参加的活动。她当然不能上马围猎,独自待在镇国将军所属的帐篷里面。浅真好生无趣,她没带丫鬟没有伴,帐篷里面只有一堆吃食,皇家的糕点再好吃,也不如她喜欢的酸枣糕。
她当初无聊到差点满地打滚。后来,她掀起帐篷一角偷看外边,各个帐篷四角都压得死死的,这一掀,立马就有负责的宦官过来好言相劝,重新将这点缝隙封死。
现在想想,即墨烁极其看重礼仪规矩,男女之别分得极为苛刻,他在的场合基本上是不会有不相关的女性在,此般许是为了撮合朝中臣子适龄的子女,但大家还是不敢逾越。一位皇帝的喜好自然形成了国民之风向。谁又愿意自家女儿不比别人家的矜持,自家儿子要比别人的孟浪呢?
现在的皇帝即墨浚虽然沉默寡言,做皇帝之前作为安乐侯却是极其热爱诗书礼乐,是路瑾之前极富盛名的英年才俊、风雅之士。现在作为皇帝虽不能执着从前那些,但还是经常在宫中宴客,大家为了投其所好,常常亲自上阵表演、相互切磋。
即墨浚登基不过两年的时间,这轩汇的人,于男女关系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变。现在连这种荒郊野外的宴会也不避人耳目了。
这算不得世风日下。不过,家中并无男女有别类似家训的浅真,也有点唏嘘这世间的变化。只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孰知民众也是如此。
这时,乐声骤停。
走神的浅真重新看向那边,有几位公子围绕着其中一位青衣男子,几人欢呼叫嚷着打趣,似乎是想让那个男子做什么。
思儿此时开口:“青衣、玉箫、模样俊,此人怕是路瑾路怀璟。”她说完就伸长了脑袋,似乎想看清楚一点。
浅真她们毕竟和会场隔了不少距离,这到底有多俊也无从看清。看对方上台时走姿,气质出尘确实高出普通美男子几个档次。加上满足了思儿说得那三个条件,十有八九是路瑾本人。
青衣男子身边众人兴奋的鼓舞声,带出了他的名字。确是路瑾本人无误。
路瑾他手中玉箫一转,送至唇边,呜咽般的箫声低沉响起。
浅真纵观底下渐渐集中起来的人群。所有的人都围在了展台处,先前劝说路瑾上台的那几个公子哥带头一阵叫唤,好好一场表演交杂了人群的呼声。
浅浣挠头道:“旁边这些人这样也能算青年才俊?好聒噪。”
思儿嫌弃地说:“黄老板哪能得罪某些自命不凡的人呢?但凡轩汇家中有个一官半职的,他都寄了帖子。”
箫声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路瑾闭上了眼认真吹奏,气息平稳,箫声逐渐悠扬婉转,他没被人群干扰半分。
浅溪没有见识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什么都新鲜好玩,心知自己不能过去,一晚上都盯得认真,没怎么说话。
如今路瑾一上台,另外两人的目光也完全被征服。浅真却有些出神。她不喜欢箫声,她的二哥纪昆峰很擅长奏萧,思及于此未免胸闷气短。她东张西望、左右踱步,浅真在钟楼上转了一圈,途中看见提水进厨房的阿佩,女孩额发被汗水浸湿,低眉顺眼的模样原本是惹人怜爱的,可惜成了哑巴的她总是被众人忽视。浅真抱臂看着她在厨房劳作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转了一圈回到三人身边的时候,路瑾正是一曲结束,朝众人作揖,谢绝了众人的起哄,翩然下台前却往浅真这个方向张望了一下。
浅真眼皮一跳,立马把在月色下反光的浅溪脖子处的那块玉佩塞回了她的衣服里,浅溪委委屈屈地挤在浅真怀里,对她吐着舌头,“四姐姐,你让我保管的东西,我没掉,是四姐太谨慎了!”
浅真严肃道:“回房你就还给我,不许再碰!”
底下同时传来一声水花碰撞的声响。
“不好!”浅溪反映最快,指着钟楼下方的池子,小声尖叫:“有人掉下去了!”
沧浪池的一角,赫然有一个瘦小人影在水中挣扎。宴会中心只有路瑾下台的掌声以及被谢绝再次表演的起哄嘘声,水声被完全掩盖,没人注意到这宴会漆黑边角处发生的事。
浅真不假思索便想从钟楼跳下去。被身后两双手狠狠拉住,随后大腿也被白浅溪这个小精灵鬼抱住。
浅溪道:“四姐姐冷静!”
思儿着急道:“往这跳下去会被人看见的!”
浅浣正经道:“其实我经常在那一块打水,就那一块种不了莲花,因为水质清,也比较浅。”根本淹不死人!
浅真心领神会。“我走门!”身体一被松开,她就往道观后院跳了下去,脚心一阵刺痛,惊讶于自己许久没练功果然退步,她趔趄奔走两步,打开后门,冲了出去。
未从浅真还是选择跳下去的冲击中走出来,浅浣比划着钟楼的高度,看着浅真跳下去的那个点,表情犹豫。
“小姐啊,我们可以走楼梯的。”思儿看着犹豫之中更多是跃跃欲试的浅浣,好言提醒她。
这时,先她们所有人,水池边已经奔来一个慌张的身影,伸出手将落水之人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