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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本买卖与假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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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商君说了会来拜访的黄老板,清晨就来了,真是赚钱也要赶早。
黄老板先在三方神殿一一上香、纳了贡品,随即求了签拿到浅真面前解签,浅真彼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看对方面相书卷气息浓厚,穿着也十分简朴,便问对方心中所惦记之事,是否是学业仕途方面,谁知对方笑而不语,摇摇脑袋,朝他行了个礼,这才娓娓道来自己是谁。
“虔贞道长,吾辈姓黄,家中经商,特逢同行好友介绍贵观,让我来拜上一拜。道长,你说,我这签面如何?”
他这样一说,浅真想不明白也难拜。神求签只是掩饰之举,看他面貌,浅真诧异了一会儿,又想这也不算什么:黄老板像个书生,于久初像个久病之人,商君像个贵家大少,但论谁不是这其中巨擘级的人物?从前她跟着祖父暗暗辨识的那些朝堂之臣,也是如此,面貌举止如何不代表内里也是一样的。
是这个理,总之以后切记勿要以貌取人。
两人在聚善潭附近说话,此时信客不多也不算少,大多都集中在殿里,倒也不怕别人听见。
也不知黄老板手下具体有哪些产业,浅真的提议时间紧迫,场地布置的要求不低,黄老板却不见任何为难之态,怕是手段不低。
“既然如此,这赏花会要露名号的东家,黄某就不客气拿下了。”黄老板朝她施以一礼,“南山和南音观都是虔贞道长您的地盘,您提供场地,我来布置和宣传,那入宴所交的份子钱,我们就五五分吧。”
一言为定。这赏花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浅真看黄老板这白惨惨的脸蛋上露出的喜意,按理说,无论外表,行商之人面对利益的笑容总是不假的,想来对方也不会亏本,对方不亏本,不怎么出力的自己当然是只赚不赔。便就点头应允。
黄老板看她不拘小节豪爽果断,微笑开口:“道长不愧是商公子信任的人,果然都是爽快人,黄某真希望能多和你们这些爽快人多合作。”
浅真后知后觉认识到,对方似乎将自己也当做了暗箱操作的老板了。
“不......”浅真否定得积极,看着黄老板微愣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斟酌后,道:“其实贫道和商君不是很熟。关于合作之事,贫道才要期盼黄老板多多照顾。”这话前一句说得字正腔圆,后一句才恢复了浅真平时忽悠人的语气。
黄老板,听完了,笑笑,倒是明显露出了一丝的不解。
在对方说话前,浅真原本站在正对南音观门口的位置,透过黄老板的身侧,看见观门口闪过的一个身影,那明显是一个男子打扮,姿态轻浮的人。左右张望后,他朝着神殿一角的偏僻处走去。
那有个埋头扫地的姑子,一心一意的,没有察觉到一丝危险。
是阿佩。
浅真一颗心纠结了起来。
身前的黄老板不明白她怎么了,看她这无心于此的焦急模样,以为有内务要忙,便识时务地想要告辞。“道长有事的话,在下便......”
“黄老板!”浅真有些焦急地喊了他一声,指着那男子,“你快些看看,是否认识那位公子?”
黄老板一瞧,语气凿凿:“是城南如意酒馆金老板家的公子。”
“贫道恳请黄老板帮忙,莫让他惊了我这观里的道姑。”浅真假扮道士这么久,常常拜天拜地,却是没有拜过人,此时她急匆匆朝黄老板弯腰一拜行了一个大礼,“那姑娘口不能言,是个哑巴,实不相瞒,就我一个过去,就怕起了反效,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浅真看着已经行至阿佩跟前的男人,因为背朝她们,也不知对方现在是个什么德行,看阿佩露出的为难神色,不断推后的步子,她请求之词愈发恳切。
黄老板也不是瞎子,听闻浅真的请求,定睛一看,观明局势,便是神色一变,疾步前去相助。
黄老板施施然朝对方问好,不知两人悄声说了些什么,黄老板微笑中又带了些强硬地将人带离南音观,暗暗观察的浅真这才放宽了心,去安慰起阿佩来。
阿佩还算镇定,但那种刻意的镇定,才会让浅真感慨生为女子的悲哀,尤其是,她们这些过了一日算一日、不知将来的女子。
所幸,她们不能算是无依无靠。她们有彼此。想到思儿和经思的事,浅真想着,她一定竭尽全力要给她们一条最好的出路。
......
说好的赏花会如期而至。黄老板做事很有效率,当天中午就部署好了所有,一切就绪。到了暮色沉沉之时,他派人将灯笼悉数点起,呆在南音观的宴客和山下的等候的客人,看见灯火,便就准备进场。
这日,因为南音观是全数女观的道观,有些怕来不及的小姐,午日前就到了观里,观里有为信客准备的休息的屋子,虽不比得神殿那般繁复庄严,倒也整齐洁净。她们在观里用了素斋,个别打点的银子,又让浅溪偷偷笑了半天。
十几个小姐,每个都带着一两个贴身的丫鬟,抱着自己贴身的东西,除了精美的衣饰,多数是技器,其中多以琴、筝为主,大个儿的乐器,看得都让浅真为丫鬟们觉得累。
在神殿后面专供香客休息的屋子里呆着,除了浅真象征性,念叨几句道法,整个场合是无趣之极的,浅真觉得自己硬插进去的话,更是让这无趣上了一层楼。小姐们原本就是三两成群相邀而来的,但就个别之间有些交流,其余时间就完全在亲自再为自己的乐器擦拭个不停。
原本若非怕叨扰到观中神灵,她们的教养也在,浅真还真怕她们一个个吹拉弹唱起来。如真也证明浅真是多虑了。
她们是贵客,抱着不可名状的目的,交了不少吃斋听道的钱,浅真不好离开,索性在角落的蒲团上盘腿眯眼休息,外面平静,内心有些微妙。
其实眼前这局势,微微有□□气息。是争奇斗艳前的预兆么?
前日浅清所言,让她心里有点底。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释然起身,漠然地开口:“今日算是个良辰吉日,但恕贫道愚钝,后山办的赏花会,小姐们是都要一展才艺?”
小姐们面面相觑,一位年长些,看起来性格要开朗些的小姐看无人开口,落落大方道:“我想大概是的,东西都备齐了,只欠东风啊。”说完她扑哧一笑,她身边的丫鬟也尾随她笑起来。其余的人没什么反应,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罗姐姐,你这话可保不准,不是人人都能得这个机会。”一位清瘦小姐皱眉,说话语气有些酸,“你家妹妹被许配给了二皇子。长幼有序,你要是不嫁,二皇子抱不得美人归,这皇室婚姻就搁置不前。哪能行?于情于理,我们哪能跟你抢。”
这话里信息倒是多。那位“罗姐姐”脸色难堪,屋子里众人脸色各异,没人说话,浅真得空捋了捋她们的关系。
原来这位就是之前思儿说的许给二皇子的罗小姐的姐姐,原来主人公上头还有个姐姐。但传言却是演变成罗家小姐,没有准确指明哪位,怕是对这位也有不小的影响。看对方的年纪,确实是谈婚论嫁的适龄。轩汇风俗中无论权贵还是平民,统一都是女子十六、男子十八左右开始谈婚论嫁,并且在姐妹中,有婚嫁排序的不成文规定。
越是权贵就越是着重这些无形的条条框框。这位罗小姐明明自己吃了大亏,还要遭外人看轻和冷嘲暗讽也是可怜。
但总归是大家子女,表面功夫还是得维持的。只见罗大小姐好不容易一口气憋了下去,还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刘妹妹啊,你年纪小有些事情还不清楚,我妹妹得了个好姻缘,于我为难是肯定的。我父亲在朝堂的职务,让我这个唯一的嫡女,很是不好选择那些一心一意看重我的夫婿呐。这不,我得出来自个儿瞧瞧,心里才有底嘛。”
果然大家都是来相亲的,赏花会只不过是个形式。看破不说破,罗大小姐敢这么直接讲出来,已让浅真对她佩服几分。她不知道那些公子是如何目的,但仅仅是来赏花的,怕不会有几人。
浅真内心复杂,她觉得自家道观的莲花很好很好,可惜大家交了钱说来看花,却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纪家是从祖父那一代从军开始发迹,算是草根的出生,这个方面从未有这些规矩,如若纪家没出事,就算她没个姻缘,浅清浅浣她们也是照嫁不误的。她六岁那年,就当众豪言壮语道自己不嫁要赖纪家一辈子,将母亲气得要打她。
再说这罗大小姐反唇相讥之言,也算得功力颇深,话一出,那刘家小姐气得不想正眼看她,这种场合下,怕是自知没有明争的资本才会如此。浅真知道,罗大人官拜二品,祖上又积了不少财富,算是有底气能在朝中以清高面目示人的权臣,朝中家世地位能为之相当的自是没几个。
虹姨在钟楼上撞了暮钟,小姐们闻声浑身皆是一轻,顶着罗大小姐施的压力,一一先行后山入宴。
罗家小姐是最后一个走的。身后就一个丫鬟,她带的乐器是一管木笛,笛子她自个拿着。比起别的小姐们,排场要萧瑟不少。
浅真觉得,这罗小姐和自己从前很是相似,大约是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已经过了可以仅仅用鞭子拳头解决事情的年岁,同时要面对的人和事,都要繁杂得多。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般任性,吃不得一点亏,但是打不得骂不得对方,她就学会了仗着自己的身份,讥讽对方,让对方怒不可言。这样的习惯维持了近一年,直到有天被祖父撞见了,疼她爱她的祖父第一次将她关进了祠堂面壁。
浅真失了母亲,却也没有艰难到食不饱衣不暖,想清一些事,还是改了这个坏脾性。
直到现在跌入尘土之中,再无光鲜的身份可言,甚至无法轻易见光。遇见商君,一股子酸气就会忍不住透出来。只不过,都是色厉内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