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谈》碎肉煮

17、雨山城（4） 何楚寻

　　何楚寻放眼望去，城门外人头涌动，车马如龙，有一个几十人的队伍开了进来，为首是紫云山庄的四大弟子，这四人何楚寻偶听李萧然说起过，因而有印象。

　　他们后面是一头银白发的上官蔚，往日精神抖擞的小老头儿此刻目光柔和如平常人，半点没有作为一庄之主的威严，旁边是亲热挽着他手臂的上官怜儿。人群中她是那么显眼，眼神明亮坚定，嘴角似笑非笑，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再后面是紫云山庄的弟子和门生，皆带着佩剑挂满法器，浩浩荡荡几十人一齐朝狭窄的城门涌进来。

　　何楚寻他们严阵以待，随着人群的逼近，何楚寻感受到拉住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扭过头发现李萧然脸上神色触动，往日这些人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却不知敌友，更无从辩亲疏。

　　眼看他们就要在城门下汇合，何楚寻已能清晰看到上官怜儿含在嘴角的笑意。突然，从旁边冲出一队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好不热闹，队伍中一顶大红花轿颠颠的朝他们走来，一阵风吹开轿门的红布帘，里面的新娘子没有盖红头盖，那里面坐着的，又是一个跟上官怜儿一模一样的女子！

　　似是感应到他们的目光，花轿内的上官怜儿微微睁开眼，朝他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满目的大红色，顿时变得触目惊心，煞气扑面而来。

　　何楚寻有点头晕，怎的就出来了两个上官怜儿，他吊起眼梢在两个上官怜儿之间瞧来瞧去，努力想分辨清楚真伪。

　　谁知，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丧乐，何楚寻猛地朝右手边看去，那里果然有一队殡丧队，哭哭啼啼地朝两人逼近。队伍中间有副透明棺材，里面不出意外躺着一个素衣白缟的上官怜儿。

　　三个上官怜儿，三组队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片刻间逼近了何楚寻，他从没觉得这么无助过，这一切太过诡异，他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俱不受控制一般，僵硬地愣在原地，他努力转过头向李萧然求救，殊不知什么都没见着，李萧然他，竟然消失不见了！

　　在短暂的惊愕后，何楚寻无暇思考更多，他用力合上牙齿咬破舌尖，随着尖锐的疼痛从舌尖传出，嘴里一甜，身体又能动了。恢复知觉后，何楚寻什么也没多想，转身就往城内跑。

　　原本冷冷清清的城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大街上人潮拥挤，磨肩接踵的，何楚寻头上的汗又流下来了，他不得不使出浑身力气分开人潮，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他捂着双耳，尽力往客栈的方向挤去。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何楚寻从人缝里挤过去，刚刚站好，但觉眼前一花，一物从空中直直坠下，就掉落在他面前。随即，鲜红的液体溅了他一头一脸。

　　何楚寻难以置信地伸手一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触目一片鲜红，冲天的血腥味钻入鼻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怎么回事？”何楚寻仿佛听到自己这么说，他喘着粗气往地上看去，那里躺着一具红衣女子的尸体，正是那在阁楼唱戏的“上官怜儿”！

　　“啊！！！！！”何楚寻抑制不住地叫喊了出来，只有这样才能释放出他内心的恐惧，他不顾一起地狂奔起来，也不知奔了多久，周遭的景物变了几变，最后他撞在一棵树上，砰一声跌在地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狂吐起来。

　　直到把黄胆水都吐出来，他方才觉得好过一些，正要挣扎着站起来，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接着一把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师兄喜欢的人，我不杀你。”

　　随即，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何楚寻大叫着被漩涡吞噬，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从黑暗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呆站在城门下，旁边是李萧然。

　　“萧然……”何楚寻哑着桑音喊道，他伸出手想去拉李萧然，奈何五脏六腑血气翻涌，站都站不稳，身体颓然后坠中，险险被李萧然抱在怀里。

　　“怎么了，楚寻？”李萧然紧张地半搂着他，好让他紧紧挨着自己，不至于倒在地上。后者回他一个勉强的微笑，弱弱回了一句“没事”，闭上眼不说话。

　　李萧然伸出手碰了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要不是眼下形势未曾明朗，不方便就此撤退，真不舍得他如此难受。

　　“师兄。”上官怜儿自人群中走出来，鹅黄色裙踞随风扬起，衣袂飘飘，美如仙子。“师兄，你不在乎怜儿了么？”怜儿眼里喊着泪光，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

　　“怜儿！”李萧然担心何楚寻的伤势，淡淡看她一眼，肃然道:“够了！别再闹了！”

　　“师兄，你变了。”怜儿流着泪上前，伸出手要去触摸李萧然的脸，被他避开了。怜儿身形一顿，咬唇冷笑:“师兄就这么讨厌怜儿么？”

　　“没有，只是怜儿突然变得好陌生。”李萧然不为所动，眼神越来越冷:“你对师傅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像木偶一样听令于你？”

　　李萧然虽被陷害赶出师门，但他始终感恩师傅多年栽培养育，如今见上官蔚毫无主张，众同门也痴痴呆呆的，像是被人操控了的样子。

　　“我做了什么？”上官怜儿喃喃重复，随即像是被提醒想起了什么事，疏忽睁大眼睛，性情大变，脸上妆容已乱，一会哭一会笑，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呵呵呵呵好一句‘你做了什么’，我也想问问我自己，我到底做过什么！”

　　上官怜儿说着两行清泪无声流了下来，嘴里咿咿呀呀的开始唱曲儿，随性哼了几句，抬起手半遮住脸，娇羞道:“师兄，我美不美？”

　　李萧然慢慢移开目光，随即又转回去，始终没有做声。上官怜儿唱着戏转了几转，每一转都往前走一步，直至转到萧寻两人面前，作娇嗔道:“怜儿这么美，为何师兄不肯多看怜儿一眼？”

　　李萧然其实一直都在看她，只是她好像瞧不见一般，自顾自地唱戏走台步，水袖翻飞，罗裙舞低，美则美矣，在这灰白日光之下，有种诡异的感觉。

　　这座城仿佛为她而生，城里每一样事物都陈旧残破，唯独她一人鲜活无比。

　　看着这样的怜儿，李萧然突然想起了瞎眼老婆子那番话，难不成……

　　李萧然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他多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然而事实却摆在面前，任不得他逃避……

　　上官怜儿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唱着戏腔的声音也越发尖厉，周围的景物随着她飞速旋转而变得逐渐模糊起来，李萧然却在一片混乱中放开了何楚寻，由得他软软地倒地不起，摸索着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抱住了急速飞转中的上官怜儿。

　　“怜儿，够了。”李萧然将怜儿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梗咽着哑声说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怀里的人开始剧烈颤抖，并且试图推开他，奈何李萧然抱了个结实，哽咽着张口唱出了戏曲。清越高昂的男子戏腔与怜儿的腔调大不一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道明心境。

　　怜儿痴痴地听着，待一曲唱罢，李萧然已泪流满脸，他小心捧起怜儿的脸，亲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好怜儿，师兄在的呢，我们一起回家吧。”

　　怜儿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突然破涕为笑，道了声“好”，只听得轰隆隆的一阵巨响，四周的景色大变了个样。没有了黑瓦白墙飞檐走角，也再瞧不见那四通八达整齐干净的街道，有的只是破墙残垣，满目疮痍。

　　何楚寻扶着胸口半趴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墨明棋妙两个童子跌坐在地上，面面相觑。那白无常用铁链缚了掌柜和店小二，埋首立在一旁。

　　众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此刻静静拥抱在一起的李萧然与上官怜儿身上。他们仿佛忘却了时间，紧紧相拥，许久，上官怜儿轻轻推开李萧然，冲他微微一笑:“师兄呀，怜儿要走了。”

　　说着她的身形慢慢变淡，一同出现变化的还有站在后面的几十号人。大伙儿一齐涌过来，紫云上庄一门上下比较成气候的都在这里了。

　　“萧然，过来让师傅好好看看。”上官蔚招手，李萧然赶紧过去，双膝跪地，连声喊“师傅”，哽咽着说不出话，后者抹抹眼角将他扶起，道声“这些年委屈你了”，身形逐渐透明，声音也渐渐听不见。

　　曾经迫害过李萧然那几人赶紧上前，四大弟子一齐跪下给李萧然磕头:“大师兄，过去是我们不是，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李萧然二话不说也跪了下去，正色道:“师弟，我从未怪罪过你们，望你们不要介怀。”随着多年芥蒂解除，师兄弟几个抱头痛哭，哭了一会，李萧然扶着他们慢慢消散的身子站起来。

　　那四人眼看即将消失，一齐朝上官怜儿说道:“怜儿师妹，我们从来没有记恨于你，下辈子我们还做你的师兄，陪你练功习武，斗蛐蛐捉鱼都叫上你，你开心了给你吹曲子听，不开心我们给你当出气包。”

　　“师妹，我们都好喜欢你，一点都不讨厌你，真的。”师兄弟们说完便一齐消失了，在生命消逝之际，上官蔚也沉声说道:“怜儿，是为父不好，为父不应该逼你的，怜儿我的乖女儿……为父不曾怪罪与你，你永远是我上官家的好女儿！”

　　上官怜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哭，此刻再也忍不住扑倒爹爹怀里，父女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互相笑着望着，消散在晴天白日之中。

　　“师傅！师兄！怜儿！”李萧然茫然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只得跪在地上痛哭，为各位师门中人的离去悲恸，也为自己感到难过，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他的过去全跟这群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人有关。说到底，那是活生生的几十条生命啊，曾经那么鲜活的出现在他生命里，如今一切化为虚无，怎能不教人痛心。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何楚寻伏在地上，一脸茫然地注视着事态的变化，从始至终他都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无助感。

　　没有人能回答他，墨明棋妙早去扶李萧然了，这会三人抱在一起哭得正伤心。

　　“寻哥儿，起来罢！”白无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何楚寻身后，将他从地上拉起，扶着他朝李萧然那边走去。

　　“萧然……”何楚寻上前抱住了状若疯癫的李萧然，极是心疼他的遭遇，又无法替他分担，只得默然揽住他，任他发泄恸哭，执意给他一点温暖。

　　“萧然，这世上还有我，还有我陪着你……” 何楚寻喃喃说道，眼神无比坚定。

　　“好了，这里的事已了，我先走一步。”

　　白无常看这里没他什么事，刷刷刷在生死簿上记下几笔，押着那死鱼眼店小二与掌柜的魂魄踏上鬼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