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谈》碎肉煮

18、故人来 从雨山

　　从雨山城出来，李萧然大病了一场，不但高烧不起，嘴里还说着胡话。何楚寻几个一时找不到好住处，便在山上一间猎人搭的茅屋里暂住下来。

　　李萧然的情况很不乐观，好几回半夜惊醒过来，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他不哭不闹却不肯开口说话。

　　何楚寻亲自给他煎药熬汤，没事陪他聊聊天解闷儿，等情况稳定些，又推着他出门走走，或者看看日出赏赏花，兴致来了登上小山坡观日落，如此过了半个月，李萧然的情况慢慢有了好转。

　　一日，何楚寻在他们临时借住的茅屋里给李萧然缝补衣裳，当日自雨山城出来得匆忙，好些东西没来得及拿，附近也没有像样的城镇，李萧然的身子本就大病刚愈如今又添新疾，得养上好些时日。

　　茅屋一共三间，李萧然睡主屋，何楚寻自然是日夜伺候着，睡也在一起的。墨明棋妙收拾出东屋居住，剩下的一间小小屋子就是厨房了。

　　地方虽然简陋，在这里度过的这些时日，何楚寻内心却很平静。他一心一意照顾李萧然，没有别的杂念，原本从没有接触过的家务活，也在墨明棋妙手把手指教下学得有模有样。

　　至于缝制衣裳，这些个精细活，却是何楚寻打娘胎里就会的。说来也是稀罕，何楚寻武功修为不高，一身轻功实在了得，越是精细的活计，他做起来越得心应手。譬如女工，譬如研究机关陷阱。

　　如今武功散尽，这一手让安阳城里无数绣娘织女艳羡忌恨的针线功夫，却是娴熟依旧。一针一线自成风骨，针脚细腻密实，着色大胆奔放，凡是经他这双巧手所出之物，件件都是珍宝，样样皆熟精品。

　　曾经有“何公子腰间一枚荷包，安阳城南一座宅院”的流言，安阳城南是富商巨贾云集之地，其宅院是何等气派自不必说，“圣手何公子”的美名由此传开，“何楚寻”三个字虽不值千金，他做出来的女红千金难求一见。

　　对于这些虚名，何楚寻从不放心上，做女红只是他无聊时的一种消遣，丹青水墨亦是他的心头好，蹴鞠骑马射箭，踏青游船喝花酒，哪一样不是他的最爱？

　　如今却不是为了消遣，更像是在认真过日子。墨明棋妙每天上山挖草药和采摘野果，偶尔何楚寻缝了个什么小玩意，他们便拿去附近的村子里与村里的姑娘们交换粮食，靠着那些粮食，他们居然生活了下来，运气好时还能吃上腊肉和腌肉。

　　那些和墨明棋妙交换过的姑娘，好几次还想跟到山上来，她们很是想结交结交这位心灵手巧的“何姑娘”，在这山旮旯的地方，“安阳何公子”确实不如“何姑娘”容易让人接受。

　　这不，昨夜何楚寻绣了几只小巧的荷包，墨明棋妙一大早便拿着下山去换粮食。算算时辰，好半天没折返，何楚寻只当他们是少年人贪玩。没成想日头都已西斜，仍没见着人影。

　　何楚寻发了一会呆，用牙齿咬断线头，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打算回房里扶李萧然出去散散心，忽听得屋外有脚步声响传来。

　　墨明棋妙的脚步声他认得，何楚寻竖起耳朵倾听，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何楚寻甫一听到那沉稳有力的步子，身上每一根神经都传递出一阵酥麻的感觉。

　　这人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义父的脚步声！！不过，义父怎么到这穷乡僻壤之处来了？

　　何楚寻内心充溢着莫大的欢喜，推开门就冲了出来。果然如他所料，司徒洵抱着一坛上好的酒，在两个童子的引领下，打开篱笆的门，一撩长袍，进到院子里来。

　　“义父！”何楚寻许久未见到亲人，甫一看到司徒洵那张仙风侠骨的脸，眼眶一下子红了，像个极委屈的孩子一般撞进了司徒洵的怀里。

　　司徒洵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神色缓了下来，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寻儿啊，果真是你！你可真让义父好找！”

　　“义父！”何楚寻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个劲叫着，任性地在司徒洵怀里磨蹭，却被对方像提小猫咪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我在山下路过，恰巧听到村里的村妇们在讨论什么‘何姑娘’，观其手上的钱袋儿，看出了是我们家寻儿的东西，寻儿呀，你怎么又开始倒腾这姑娘家的玩意儿了，啊？”

　　墨明他们早已接过司徒洵手上的酒，所以这会儿司徒洵一个手拎起何楚寻的时候，另一只手曲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疼得他皱了皱眉，没敢说话。

　　“诶我说寻儿，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司徒洵放下何楚寻，刚想拉着他教训几句，没成想手指刚搭上他的脉搏，脸色徒然一变，又仔细号了一下脉后，他变得诧异的脸色猛地一沉，喝道:“寻儿，怎么回事？你如何变作了废人一个？”

　　何楚寻闻言一愣，他刚还想扑到司徒洵怀里撒娇，如今也没有了兴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怂拉着脑袋喃喃说道:“寻儿不好，寻儿让师傅失望了。”

　　司徒洵最怕他这样，不忍心责怪，暴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那头打理得顶好的长发也被他揉乱。墨明棋妙互相瞧瞧，一人一边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哀求道:“大叔你别怪何公子，他虽然武功没有了，却因此救了我家少爷，要打要骂，你冲我们来吧！……”

　　司徒洵低头摸着这两颗一模一样的小脑袋，被他们的纯良感动，在山下的时候他可是一眼就看上了这两个双生儿，心里已有了想法，他撇了一眼何楚寻，摇摇头说道:“你们放心吧，我谁也不会责罚，带我看看你家公子去罢。”

　　墨明棋妙闻言心里暗喜，立马前方带路，将这位云游四方的高人引见他们家公子。彼时，李萧然呆呆愣愣地坐在床上，痴痴地看着天边的云霞，不知在想什么。

　　司徒洵走过去道声叨扰，观其脸色稍有点疲累，其他皆看不出异常，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坐下取出一方软垫，将李萧然的手搁在上面给他号脉，捋着胡子闭目沉思半响，这才点了点头，道了声“无碍”。

　　随后命两个童子将他们采摘的草药拿过来给他看，他抓过药细细查看并嗅其气味，最后问了煎药的量。何楚寻跟进来站在一旁，看着师傅抓药的样子，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他这师傅认真起来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的。正想着，司徒洵扭过头看他，赞许地点点头:“你这回做的不错，这两个孩子也很有灵性。”

　　“那当然！”何楚寻不是谦虚的人，对于别人的赞美他是从不放心上，这不代表他就不爱听，并且多多益善，受之无愧。

　　“德性！”司徒洵乜他一眼，转而对两个童子说道:“你家公子得了奇缘，现在身上已无大碍，他病的是那里。”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李萧然的胸口，叹口气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就算是老夫也没办法，眼下只须把他身体养好，进补些生血活肌之物，慢慢调养吧。”

　　这天晚上，司徒洵带着两童子上山打了几只野味，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有肉，有汤，还有酒。李萧然服食过肉汤后早早歇下，其余三人围着司徒洵席地而坐，一边喝汤吃肉，一边听其讲云游途中发生的一些趣事，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其乐融融。

　　司徒洵一共在茅屋呆了三天，期间他泰半是和两个童子黏在一起，一把年纪了还非要跟他们挖草药斗蛐蛐玩，连到山下交易粮食也要跟着去，他又是不拘小节言谈随性的人，直把那些个村妇村姑逗得脸红耳赤的，不但换回来好些米粮肉食，还有好些瓜果蔬菜，看得何楚寻直摇头。

　　司徒洵对何楚寻也是极好的，在短短三天时间里，他硬是将自己的三成功力灌输给何楚寻，好让他行走江湖不至于没点粗浅功夫，还教会了他一套“金针认穴”的武功针法。

　　此针法不仅可医治疑难杂症，还可穿花走穴，稍微改进一下便成了一套厉害的杀人招式，不仅出手刁钻，且招招要命，作为暗器使用也是极好的。

　　何楚寻恢复了轻功，虽没有以前那般上乘，好歹也能高来高去，不用劳烦李萧然抱着他飞来飞去。以前他武功不好没少吃亏，现在也有了可以行走江湖的资本，他摸着那副羊皮质感的针套，内心满满的都是感动。

　　“义父……”何楚寻眼里噙着泪水，极其感动地看向司徒洵，后者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摆摆手制止他，从包裹里取出两件暗缝驱邪符文的金丝软甲递给他，眨眼道:“这两件宝贝，就当是义父给你们两……嗯嗯，我在说什么你晓得的吧，嗯是给你家那位的见面礼。”这给了一个，总不能不给另一个吧，于是他干脆忍痛割爱送一搭一。

　　闻言，何楚寻脸上一红，双手却很实诚地接了过来，连声道谢谢师傅。司徒洵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啥，来日方长，你们俩小年轻可得悠着点……”

　　“义父你说什么呢！”何楚寻羞得没脸见人，险些将手上的两件无价珍宝抖落地上，他丢下一句“越老越荒唐”就头也不回地蹿到邻屋，推开门就看到正在收拾东西的墨明棋妙。

　　“你们……”何楚寻一怔，隐约想到了什么，刚刚被喜悦填满的内心又一下提起来，喉咙涩涩的，说话都不利索起来:“你们这是……”

　　墨明棋妙两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将打包好的包裹往背上一提，一齐朝何楚寻躬身作揖:“我们要跟随大叔云游而去，往后我家公子就拜托何公子你了。”

　　“你们想清楚了？”何楚寻问。

　　“昨夜想了一宿，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墨明棋妙答。

　　“那就好，那就好。”何楚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什么大叔，以后要叫我师傅，知道吗？！”突然响起一把让人如沐春风的桑音，司徒洵背靠着门框，手里拿了个鲜红鲜红的果子，丝毫不顾惜形象地啃着。

　　“还有他，”司徒洵伸出拿了果子的手往何楚寻身上一指，咖嚓啃了一口:“待你们进了我们一派的门，他就是你们大师兄了，往后得叫师兄晓得吗？”卡擦卡擦几声脆响，一个苹果就这么啃完了。

　　“是，师傅，墨明棋妙见过何师兄。”两个童子双手高举过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师门之礼，何楚寻也依样做了一个。他虽然为他们找到自己的归属开心，却又为他们总有这样一位师傅而感到担忧。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何楚寻耳中回响着的是临行前司徒洵那番话:“你们俩跟着我不愁没前途，只须习得一两样便足够你们名震江湖，千万千万别学你们大师兄，本领没学到家，净会些没用的……”

　　这些话听起来真让人恼火！何楚寻苦笑了一下，目送对着那抹飘逸的白色身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