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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马镇
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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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马镇,是距离雨山城最近的一个镇子,因多年前有状元在此下马而得名。
据传当年朝廷出了一位文采斐然且风度翩翩的状元郎,在其回乡探亲的路上,经过此处,见一女子昏倒在路旁,便下马将她扶了起来,自此促成一番好姻缘。
后来状元为了取得娘子欢心,居家搬迁此地,上任后他勤勤恳恳为百姓做事,在当地留下不少功绩。
状元百年之后,此地的百姓为了纪念他,便将镇子改名为“落马镇”,原来的名字倒是没几个记得了。
穆世才他们在镇上雇了辆马车,光是看马车外面只觉平平无奇,掀开帘子方发觉里头很是宽敞,有软垫有靠背,连落脚的地方都铺着一层凉席。
穆世才伸头进去瞧了瞧,估摸着三个大人加两个小孩,全部坐进去应该不成问题。随手拉开马车内壁暗格,将一些吃食和酒水放进去。
刚放完东西,耳畔响起得得的马蹄声。穆世才回头一看,一匹枣红大马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甫一看到马上坐着的两人,周围的人群便突然失了颜色。
明晃晃的日光下,何楚寻牵着马绳,青衫随风飞扬。他生来一副好身段,兼之冠玉做的脸,眉眼生动,远远看去,好一个鲜衣怒马翩翩少年郎!
李萧然一袭白衣坐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两根洁白的发带随风飞舞,有那么一瞬间,穆世才看愣了。
马儿经过几个提着篮子的姑娘面前,何楚寻眼前一亮,便勒住马绳向她们讨要装在篮子里的红果子。姑娘们面面相觑,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忽地掩嘴笑起来,对他们指指点点,道:
“这两个人谁呀?长得好生俊俏!”
“不知道哇!看模样是不认得的,像是外面来的人。”
“别不是又一个新科状元经过此地?”
“呵!哪会这般凑巧,我看呀,你是动了心了罢!”
随后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何楚寻许久未见着女孩儿的笑脸,顿觉心情大好,当即解下腰间的锦囊,抛给了姑娘们。
“诶!这是干什么?”姑娘们不解地问道。
何楚寻指了指她们手上的篮子,努努嘴道:“自然是换你们手上的东西咯!”
接住锦囊的姑娘低头一看,发觉那只淡绿色的锦囊上以细腻的针脚绣着一只小白兔,观其神态生动,活灵活现的,煞是可爱。
小姑娘一眼便爱上了这只锦囊,当即应允,欣然将篮子递了过去。
何楚寻道声多谢,翻身下马,笑着接过篮子。那姑娘抿嘴笑了笑,将锦囊里的银子倒出来,还给何楚寻。
“拿去罢!谁稀罕你的!”说着便拉起姐妹们的手,快步走进巷子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远远的,听得姑娘们说道:
“走这么快作甚,你莫不是心里有鬼?”
“指不定看上人家了呗!”
“胡说!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诶说你几句脸就红了,还说心里没鬼!”
……
“咳!”何楚寻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掀开篮子上的蓝色碎花布,掏出一个红果子,往衣服上擦擦张嘴就咬。
他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刚想拿给李萧然尝尝,便觉得眼前人影一花,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色身影往巷子里飞身掠去。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眼前。
“萧然!”情急之中,何楚寻提着竹篮也追了进去。他没有了武功,只得撩起青衫快步疾走,不一会便气喘吁吁的。
“萧然,我…我走不动了!”何楚寻放下篮子,撑着膝盖喘气,待气顺了些,刚打算继续往深处走去。
眨眼间,狭长阴森的巷子里多了一个人。何楚寻抬眼看去,李萧然一撩长袍朝他走来,至何楚寻面前递给他一样东西。
“这……”何楚寻愣愣地望着那只小白兔锦囊,一时失了语言。
李萧然又往前递了递,用眼神催促他收起来。何楚寻无奈,只得依他的意收起锦囊。
“你这人可真奇怪。”何楚寻拾起地上的竹篮,转身往巷子外走去。他不敢多想李萧然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岂料,李萧然从后面赶,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并将身体压了上来,捉住他的一只手扣在墙上,李萧然以额头触着何楚寻的额头,眼睛深深看进他的眼里,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从巷子里出来后,两人牵着马与穆世才他们汇合,墨明棋妙接过何楚寻手上的果篮,看他呆呆愣愣的,便推了推他,将他托上了马车。
“何公子,你要不要喝点水。”墨明打开暗格,拿出一壶茶水,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何楚寻接过茶盅,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墨明棋妙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便乖乖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不去打扰他。
随后车子动了起来,马车平稳地驶出镇子,何楚寻从窗边观察到,李萧然在前面骑着马,与穆世才并肩说着话。他看了一会,便将帘子放下了。
摸着稍有点红肿的嘴唇,何楚寻只觉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发生的一样,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李萧然按在墙上亲吻了。
“你……你是不是喝酒了?”事后何楚寻睁大眼问李萧然。
后者将头埋在他颈窝,用力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从衣服里传出来:“没有啊,为何这么问?”
“那昨晚……”
“昨晚是真的醉了。”
“……”
两人一度陷入沉默,良久,李萧然抬起头将身体拉开少少,轻逐了一下他的嘴唇,道了声走罢,拉着他出了巷子。
在他们身后,一只涂着红蔻丹的手拾起掉落在地的红艳果子,抛了抛,随意用衣服擦擦,凑到殷红的唇边,咔嚓咬了一口。
车行至镇外,落马碑前,穆世才显然是对状元的故事感兴趣,犹豫了一下,落马观看碑上的文献。李萧然见他看得认真,估计一时半会走不了,便勒住马,摆摆手让马车停下来。
穆世才看了一阵,忽觉得天色似乎比刚才暗了不少,抬头一望乌云满天,墨汁一般翻滚着,眼看大雨将至。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穆世才摇摇头,便想着返身回去上马。刚转过头,便发觉马车上众人一齐扒在窗口,朝他做了个“快跑”的口型。
再看李萧然,已下马站到地上,手中握着扇,表情很是骇人地挡在马车前。穆世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左右瞧瞧没看到什么,却还是展开轻功飞离地面,随后落在李萧然身旁,一齐朝落马碑看去。
在他眼中,除了漫天的乌云和一块人一样高的石碑,便什么都瞧不见。
其余几个便没那么好的运数了,何楚寻搂着两个孩子躲在车里瑟瑟发抖,想看又不敢看。倒是李萧然比较镇定,淡定如他,脸色仍是十分凝重。
那块石碑下,压着一只衣衫褴褛的鬼。从它那污秽不堪的脸上,勉强看出应是一个妇人,只见它四肢趴在地上,手脚满是脓包,血肉翻飞,不少地方露出森然白骨。
“疼啊!疼啊!石碑压的我好痛苦!”女鬼叫道。
其声如破锣,阴森恐怖,李萧然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猛地发现有人可以看到它,这只狰狞恐怖的女鬼浑身抖动起来,朝李萧然咧开黑色的大嘴,桀桀怪笑道:“后生,你看得到我,对不对?”
李萧然冷哼了声,凛然道:“你是何鬼怪?为何被人压在石碑下?”
闻言,女鬼四肢不住拍打着地面,嘿嘿笑了起来:“有趣!有趣!当年我死得不明不白,没想到百年之后还有人想问这个问题……”
“后生,我还挺喜欢你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罢!”
在李萧然的询问下,女鬼道出了自己的来历。原来她竟是碑上文献里记载的状元郎的结发妻子,只因那负心人高中状元后始乱终弃,她不甘心千里迢迢追来了此地。
原本想着即使两女共侍一夫她也是可以接受的,谁大谁小都没问题。岂料新人的脸都没见着,便被心狠手辣的丈夫雇人残杀于此地,还立了块碑镇住她,令她死也不能投胎,亦不能出来作恶。
“呵呵!世人只晓得他的高风亮节,却不知他原就是负心寡幸之人。亏我还不辞劳苦给他生儿育儿,他杀了我便罢,连我们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女鬼说着,流下两行污浊的泪水,顷刻间变作一个寻常妇人的样子,说话也细声细气的,那笨重的石碑压在她瘦弱的脊背上,硬生生将她的腰压成两段,一半在地面,一半埋在地底下。
何楚寻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车,他仔细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二话不说来到碑前,用力推了推,说道:“大嫂你放心,我这就放你出来。”
妇人感激地看着他,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没用的,你推不动的,这碑埋在地下的部分比地上的还要长,即使你把它挖出来,也是救不了我的。”
“这是为何?”何楚寻不死心地又用力推了推,石碑仍旧纹丝不动,方气馁地败下阵来。
妇人抬手擦了擦脸庞上的泪痕,继续道:“那负心人找了高人做法将我困于此地,那做法的法器已钉入我的颅骨内,跟我的血肉混为一体,永生永世,我都无法脱离此地,直至魂飞魄散。”
“这前前后后,都过了一百年了呢,那负心人早已投胎转世,我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妇人说着,身形慢慢消淡,她轻轻擦掉泪水,微笑着对众人说道:“我真的很开心,这么多年来你们是唯一能看到我的人,在魂飞魄散前能有人跟我说说话,我也该心满意足了。”
在众人注视下,妇人慢慢化作了一阵青烟,消失在阴霾的苍穹之下。
何楚寻一时痴愣发作,跌坐在地上半晌没有动作,李萧然过去将他拉起,踉踉跄跄地将他扶上了马车。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发生在百年之前的事,现在要追究也没个根据。
百年过去,落马镇还是当初那个落马镇,状元郎的故事经口口相传,已然被当作典故珍藏,成为几代人口中的美谈,想要将这个经典推翻,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也根本无从下手。
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世间诸般,但凡跟情字沾上边,皆是扯不清理还乱,人们只愿看到美好的一面,诗里写着的,歌里唱着的,哪一样不都清楚明白表达着这个意思?又何必去戳破他们的美好幻想!
李萧然掀帘进去,坐到何楚寻边上,拉过他的手,陪着他坐了许久,见他脸色稍微好一些,才起身出去。
只听得“吁”的一声,马车再次发动起来,沿着官道向前驶去。阴沉沉的天最终没落下一滴雨水,稍许便又放晴。
一阵风吹来,自马车中飘出一张纸,那张白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贴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一双染着红蔻丹的手取下纸张,手的主人看了看上面的几句诗词,鲜艳的嘴角勾了起来,声如黄莺出谷,朝后边的人娇吒道:“后面的跟上来,快,别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