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谈》碎肉煮

12、醉意 这第二

　　清河镇的事自此告一段落，众人在休整了一夜后，拍马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雨山城。因为队伍中多了一个李萧然，不出意外穆世才也跟了来。

　　他们离开清河镇那天，岳西峰几乎拉了全镇的男女老少过来相送，敲锣打鼓的，弄得何楚寻他们怪不好意思。

　　穆世才朝乡亲们摆摆手，翻身上马而去，虽然他一时适应不了“官老爷”这个新身份，但是受人爱戴的滋味还是顶不错的。

　　是日黄昏时分，何楚寻他们在沿途某处小镇子的一间客栈落榻。

　　这第二个任务，白无常写在一个信封上。里面的内容只有寥寥数句，何楚寻早就背得滚瓜烂熟，随手将信丢在一边，双腿盘在床上，抱着枕头闷闷不乐。

　　李萧然他们主仆三人另开了一个套间，穆世才自然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于是吃过饭后何楚寻的房内就剩他一个，冷冷清清的。加上不时从隔壁传来欢声笑语，何楚寻越发觉得郁闷。

　　偏生穆世才不受之影响，弹琴给自己解闷。一声一调弹得极是悠哉，何楚寻听得直打呵欠。

　　就在他准备躺下歇息的时候，李萧然端着坛酒过来了。在他身后跟着墨明棋妙两个人。

　　何楚寻眼睛一亮，翻身下了床。

　　"听说你爱喝酒。"李萧然放下酒坛，在桌旁坐下来，啪一声打开扇子徐徐摇着，脸上神色一派从容。

　　何楚寻认得那扇子，正是当日他从清河镇市集上买来的那一把，上面还提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人间绝色。

　　放从前何楚寻不觉得，他就是贪好玩一时兴起题上去的，现在扇子在李萧然手上，却有种实至名归的感觉。

　　发了一会愣，他的注意力开始放在那一坛酒上面，不用李萧然提醒，就自行过来拍开封泥，捧起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他还没尝够味呢，一只有力的手将酒坛抢了过去，穆世才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仰着脖子大口喝酒。喝了几口又抛给李萧然，眼里尽是笑意:"酒要一起喝才好喝。"

　　李萧然拢扇一笑，道声是，将酒交给墨明他们，用娟帕接着筛了一壶给在座的每位都斟了一杯。

　　李萧然带头，举杯向座上各个敬酒，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正色道:“没有你们，就没有我李萧然的今日，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李某的救命恩人，他日必当回报！”

　　何楚寻他们听得动容，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一顿饭下来，便已成了知交。

　　“李兄，我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何楚寻斟了杯酒，拿着瓷杯观察里面澄清的液体，眼光微微下垂。

　　李萧然放下筷子，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说道:“何兄弟客气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何楚寻点点头，穆世才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只当没看到，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不知李兄为何身中奇毒？穆兄又为何……嗯要把你封在寒冰里？”何楚寻的目光落在穆世才黑青的脸上，没一瞬便移开。

　　一句话得罪了两个人。呵，他何楚寻天生便这么不讨喜，合着被人讨厌也要一探究竟这个坏习惯，什么时候改得了？

　　李萧然打开扇，随后又合上，往掌心里打了几下，目光逐渐凝重起来，沉吟半晌，道声“也罢”，缓缓讲出他的经历。

　　原来李萧然是玄门中人，自小修练仙术，根基极高，天赋尤佳，深得师祖爱护，到了十来岁的年纪便尊其为本门第一弟子，因此没少遭同门忌恨。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李萧然不幸身中奇毒，同时被赶出师门，后来便失足坠了崖，巧被一棵树托住大难不死，几经流离辗转，其后在竹林隐居了下来。

　　一来竹子有解毒的奇效，再者他也厌倦了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在收了墨明棋妙两个贴身童子后，无欲无求，便安心当起“竹林居士”，有空上山挖挖草药，无事弹弹琴解闷，得过且过般，逍遥度日。

　　一年前，穆世才有一回在山上打猎，追着一头小鹿误闯进竹林迷阵，恰巧李萧然在附近散步，看到他便把他带出了竹林。

　　穆世才并没有如李萧然所想，回去后次日即折返，提了一坛好酒要与李萧然痛饮。一来二去的，两人成了知己。

　　…再后来李萧然毒发，竹叶和草药都不起作用，穆世才遍寻名医不得，在翻阅一本古医书时偶然得知，若将人封在寒冰里便可保其性命，当时情况危急，便自作主张上演了这出好戏。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穆世才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何楚寻内心有点过意不去，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不停喝酒。

　　李萧然见他这样，啪一声打开折扇，笑了笑，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李某大难不死，却拥有了你们这些生死之交，实在是此生有幸。”

　　望着李萧然淡泊的目光，何楚寻知其是真的放下了。烛光下那张无欲无求的脸，一度让他想起竹林里的时光，那会李萧然还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会说话，唯一的好处是，何楚寻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不用顾虑太多。

　　如今，大不一样了啊。何楚寻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又默默吃了一会酒，道声外面月色真美，便起身走了出去。

　　缓步走出客栈，一个人走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何楚寻心里惆怅得很。他现在稍稍有些明白穆世才对李萧然的心意。

　　这样的男子实在是世间少有，哪个不爱？就算是浪荡不羁如自己，风月场中的美人见过不少，真绝色也有之。若与李萧然相比，总觉失了些颜色。

　　何楚寻今天十七岁，家中便已张罗着要给他寻一门婚事，他浪子本性哪里安稳得下来，便几番推辞，每每借“父亲差我办事”这个借口溜出来到处晃荡，能避一时是一时。

　　他从未对自己的决定产生过什么想法，做了便是做了。如今却暗暗欢喜自己没有娶妻生儿，不然便要落得跟穆世才一样，闹出出家这样的笑话。

　　可是就算不成家那又如何？自己并没有如穆世才一般遇到了意中人……真的没有吗？何楚寻眼前不自觉出现李萧然微笑的模样，答案隐隐浮出水面。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何楚寻心里想着事，一会愁，一会笑，不知不觉来到河边草地上，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坐到高处一丛蒲公英的边上，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吹奏起来，呜呜咽咽的如同哭泣。

　　夜晚的风稍稍有些大，席间何楚寻喝了不少酒，冷风一吹后劲便上了头，他干脆头一仰，躺倒在草地上。许是头顶月光太晃眼，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没一会便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之中，忽觉身边的草地一沉，一个人躺在了上面。

　　风，骤然大了。何楚寻猛地扭过头，于漫天星光下，看到了一张无欲无求的脸，不是李萧然是谁。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李萧然捋了捋长发，淡淡的说道，语气轻柔，像跟老朋友聚旧一般，丝毫不生分。

　　“是啊。”何楚寻也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月光。风将蒲公英吹了起来，迷了何楚寻的眼。

　　“别动。”耳畔响起一把温润的声音，一只手轻柔地拂去他脸上的绒絮，若有若无的触碰中，一样事物轻轻覆在他的唇上，何楚寻身体绷得硬硬的，一动不敢动。

　　“好啦！”李萧然笑了笑，又躺了回去。见何楚寻涨红着脸，仍旧一动不动的，不禁噗嗤一笑，道:“逗你玩的，别紧张。”

　　何楚寻难为情地别过脸，不敢去想刚才那一幕是什么情形。难不成……皎皎月光下，他是真的醉了。

　　两人俱不再说话，静静躺在草地上，周围流水潺潺，虫儿啾啾的，何楚寻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李萧然一挺身自地上起来，自然而然地向何楚寻伸出一只手，道:“走罢，回去了。”

　　何楚寻迟疑了一下，将手交给他，由着他将自己拉起来。令何楚寻意外的是，李萧然并没有松开手，而是一路拉着他回到了客栈。

　　“今晚的经历甚是愉快，下回再一起赏月。”李萧然说完，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里面马上响起墨明棋妙的声音。

　　何楚寻发了一会愣，在心里道了声好，便推门回了自己的房。这一晚，他久久未能入眠，痴痴愣愣的，不住回想刚才草地那一幕，越发好奇在他闭眼的这档口，到底错过了什么。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众人便起来，吃过早饭继续赶路。何楚寻顶着两个黑眼圈，不住在马上打瞌睡，担心他出了事情，李萧然飞身上了他的马，吩咐墨明棋妙去前面镇子寻辆马车，他们随后便到。

　　穆世才脸上甚是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牵过李萧然的马，拍马跟上墨明他们，一道去雇马车。

　　何楚寻摇摇晃晃的，迷糊中惊觉身后多了个人，骤闻到那阵熟悉的气味，他就晓得了身后人是李萧然，当下一个激灵，无意中踢了一下马背。马儿嘶鸣一声疾奔起来。

　　李萧然担心他出意外，连忙环手圈住他，接过马绳勒住马儿让它停下来。

　　“怎么样？你没事吧？”李萧然关切地问道。

　　何楚寻脸上一热，摇了摇头，别开脸不敢看他。萧然以为他害羞，便松开缰绳，任马儿自由行走。

　　“怎么？昨晚睡得不好？”昨夜煎熬了一晚，何楚寻脸色很不好，自然没逃过李萧然的眼。

　　“嗯……”何楚寻闷闷的答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泛出一片红晕，小小声道:“你呢？睡得可还好？”

　　李萧然闻言揉了揉额头，皱眉道:“还行吧，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言何楚寻浑身一怔，艰难的问道:“那，那李兄可记得昨夜在河边草地上发生的事？”

　　李萧然摇了摇头:“不记得。怎么，我居然还去了河边？”

　　何楚寻内心苦涩，淡淡的道了句“没什么”，便闷闷的不再说话，一勒缰绳马儿撒开腿跑得飞快。

　　李萧然只道他也是喝多了，便不再过问。两人共乘一骑，往下个镇子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