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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河镇(4)
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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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直到申时方才陆续有人起来,待全部人都睡醒后,穆世才把他们叫到隔壁房间,准备了一桌子酒菜,说是有重要的事要问他们。
穆世才要问的事,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昨天刚遇上就险些大打出手,后来又匆忙赶去查案,一连串事情接踵发生,根本没时间问这些。
不问不代表不会想。这一连串问题憋在心里,他都快要憋坏了。尤其是担心李萧然的安危,他恨不得扒开何楚寻的嘴,将他知道的全部掏出来。
何楚寻明白他的心思,然而他们正在经历的事不太好对他这个看不到鬼怪的人说明。于是夹了几口菜慢慢嚼着,一边在心里梳理事情始末,酝酿着该怎么跟他解释。
倒是琪妙小孩子心性,眨巴着大眼睛,仰起下巴朝穆世才问道:"穆少爷,你真的看不到鬼……不对,是那些东西吗?"
穆世才迎着他好奇的目光,郑重地点点头:"是的,昨晚上发现你们一直对着空气说话,后来就看到那棵树自己烧起来了。"
"啊?怎么会这样!?"他们几个可都瞧见了啊。这肯定不是他们的幻觉!再说白无常那死鬼跟了他们一路,总不能是人扮出来的吧!
两小孩面面相觑,郁闷得几乎吃不下饭。穆世才怕他们饿坏了,一个劲给他们加菜,催促他们快点吃。
几杯酒下肚,何楚寻终于想好要怎么跟穆世才坦白,搁下酒杯擦擦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目前我只能告诉你三件事。"
见穆世才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尽:"这第一件事,你只要知道李萧然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就够了,别的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说着,他放下杯子,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嘛,我有义父你没有,所以我会降妖你不会。"
顿了顿,他又说道:"第三件事,那老伯原先是说书人,在那桂花树下说了大半辈子的书,把那棵老树感化了,就幻出人形听那老头讲故事,后来有了感情了,老人死后老树精用妖法强行将他的魂魄困在肉身里,跟着他一起在镇口卖茶。"
"这接触的多了就起了贪念,就想一辈子做人,而想要长久保持人形就必须要修炼成仙,那样需要的时间太长,它就入了邪道。"
说到这里,何楚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明明是个杀人喝血的妖,煮出来的茶水却清香无比,让人喝了第一杯还想再喝第二杯,只可惜喝了茶水的人就都被他盯上了。心智坚定的像我和墨明,就不会着他的套,左右摇摆不定的就……"
"就怎么样?"琪妙被他勾起了好奇心,话说出口才想到这最后一句似乎说的是他,脸噌的一下红了。
何楚寻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端着细嗅味道,他有很长时间没喝过酒水,都快忘了酒是什么味了,闻了一阵仰起头一口干了,意犹未尽地说道:"这桂花酒真不错,入口芬芳,余韵悠长,品一口回味无穷!"
他喝得兴起一把将整坛酒抱起来,咕咚咕咚的往嘴里灌,一坛酒很快见了底。"嗯?怎么空了?"何楚寻摇了摇酒坛子,脸上浮现两坨淡淡的红晕。
穆世才将视线往他身上扫了一下,摇头道:"那店小二说了,这已是客栈里最后的一坛桂花酿……"
"最后一坛……"何楚寻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忽然有点伤感。"妖为什么要做人,人有什么好的?"他想不通,在酒力作用下,头一歪睡过去了。
梦中,那老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来跟何楚寻道别,他逗留人间太久,要去地府领罪了。
何楚寻摸摸鼻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不管怎样,老陈以一己之力,在活死人的状态下稳住那树妖,换来镇子好几十年的平静,就算有过,也该功过相抵了。
"多亏你了小伙子,要不是你,不知道他还要害多少人命!"老陈叹道,早些年老树精还不是那样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变了个样,最后竟然连他都遭了毒手……
"自作孽不可活!"老伯最后叹了口气,似是在说树精,也像在说自己,背着手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楚寻似乎在某一瞬间看到了老陈年轻时候的样子,斯斯文文,高高瘦瘦的,一派清爽干净的读书人模样。
梦到这里就醒了。何楚寻在梦里待了好一会,现实中却只过去了一眨眼的功夫,别人只看到他往桌上一趴,立马又嚷着要起来喝酒。
这顿饭吃得各有滋味,直到掌灯时分,何楚寻一行人往河边走去。趁着现在闲暇,穆世才也略略交代了一下,那天他从山洞中出来后的经历。
那天他也受了重伤,刚好家丁来送冰块,发现了他便把他带回去,整整卧床两个月,才养好了伤。这伤一好,他爹怕他再想不开,在朝中给他买了个官,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清河镇。
"看来你爹这官买得不怎么样啊!"何楚寻曲起两个手指,隔着衣服弹了弹穆世才怀中那块令牌,挖苦他道。
穆世才脚下一滞,道了句"别闹",走到后面跟墨明棋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时间还早,四人在河边慢慢走着,月光如洗,点点萤火浮在水面上,几盏荷灯从上游飘了下来,穆世才蹲下去捡起一盏,呆呆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墨明两个见此情景,不禁鼻子酸酸的道:"以前我们公子也经常带我们去放荷灯。"
"他说荷灯会带走我们的病痛,还可以将思念带给远方的人。"琪妙也捡起一盏色泽鲜艳可爱的,黯然神伤了一会,心有不舍地放回去河里,看它慢慢飘走。
"公子,你一定要好好的。"琪妙闭上眼,默默许了一个愿望。墨明也跟他一样,闭上眼为自家公子祈福。
何楚寻想着没事做,也有样学样,从河里捞了一盏荷灯,象征性许了个愿再放回河里,看它顺着水流飘远,心里闷闷的,一时沉默不语。
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没留意到穆世才已下到河里去,疯了一般去追赶那些飘走的荷灯,嘴里不停说着"不要走,等等我"。
等到大家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两个童子大声呼喊没起作用,何楚寻情理之下脱了长袍就跳进河里,用全力踩着水向穆世才追去。
刚不还好好的,怎么说疯就疯了!何楚寻在心里暗暗叫苦,等他在水里追上穆世才的时候,对方只剩一个头浮在水面上。何楚寻一手拉住他就往回扯:"疯够没有?跟老子回去!"
谁知他不配合就算了,还扭过头破口大骂:"滚开!不要你多管闲事!"那张俊朗的脸上布满青筋,月光下狰狞恐怖。
以何楚寻的了解,那绝不是正常状态下的穆世才!遭了!定是因为方才心烦意乱的,他着了鬼物的道了!
果然,在何楚寻和穆世才拉拉扯扯这会,一阵阴风吹过,前方密集的荷叶中驶出一只船。一个清瘦的女子站在船头上唱歌,句句不离女孩儿的心事。
——果然是那黑衣女鬼!
要遭!何楚寻记得那白无常说过,这女鬼只要不招惹她就不用怕,但是绝对不能看她的正脸,一看就坏事!同时也不能让她看到你,看到了就准会挖你双眼。
此刻躺在义庄里的十一口棺材里,其中想必有不少是受她祸害的,尤其是那几个被挖眼、四肢折断的。想到要那样残忍死去,何楚寻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其实何楚寻一个人的话定力还够,大不了冲回岸边撒腿就跑,现在多了个发疯状态的穆世才,他自己可以别开脸不看女鬼,但是穆世才就铁定得废了!
偏偏那女鬼驾着船往他们这边过来,专门给他添乱。当下事态严重,避无可避,情急之下何楚寻一把摁住穆世才的头,将他摁到水里去。他自己也深吸一口气,沉到水下面去。
那女鬼似专门跟他作对,船开到他们头上就不动了,何楚寻心里直骂娘,好一会他快憋不住了,那穆世才不知灌了多少水进去,直翻白眼。
何楚寻心想死就死吧,横竖没有活路,上去被女鬼吓死总比活活被水呛死的好!哪晓得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得扑通一声,有东西进水了。
何楚寻紧张得扭头四下观望,水下一片浑浊,有大量气泡升上水面,感觉随时都会有东西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
何楚寻憋不住了,一手提了穆世才浮到水面上去,他已是筋疲力尽,捉住那疯子的手无力松开,好在那穆世才终于不发疯了,在咳吐了几口水后,跌跌撞撞地往岸边走回去。
何楚寻深吸几口气,缓了缓就打算返回岸边。突然一个湿漉漉的身体在水里抱住了他,冰冷的四肢将他紧紧绞缠,一把冰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张郎,你来啦!"
何楚寻试图摆脱她,却被她抱得死死的。他想说自己不是张郎,奈何喉咙紧紧的,说不出话来。那女鬼越绞越用力,何楚寻痛得眼泪都下来了,神智也模糊起来,他仿佛看到墨明棋妙冲下水向他游来……
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何楚寻躺在河边草地上,浑身上下酸软无力,衣服湿漉漉的,他费劲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枕在一个人的大腿上,是穆世才。
"咳咳!"他刚要说话,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低下头一看,一根猩红的指甲还插在上面,鲜血染湿了胸前的衣服,白无常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何兄弟别动!"白无常嫌弃地将鬼爪扔到地上,两手搭在何楚寻胸前,用鬼术给他治疗。墨明棋妙两个也围在一旁,小脸蛋绷得紧紧的。
好一会,何楚寻才觉得好受一点,白无常施术完毕,墨明棋妙两个又给他喂了点水,见他身上又湿又脏,于是帮他脱掉内衣穿上袍子,总算舒服了不少。
这刚好受了些,他立马就挣扎着站起来,要去找那女鬼。白无常摇摇头,要不是他今天起得早,刚好赶过来,指不定现在义庄里已多了一副棺材。
"跟我来吧,那死婆娘定是去找她的老相好了!"
白无常说着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跟在后面,穆世才已经习惯了他们对空气说话的样子,走了几里路后,在一处开阔的河面上,一艘小船摇摇晃晃向他们驶来,撑船的是个汉子。
那汉子反反复复唱着两句歌:"七月流火天色凉,月落西山汝不来。"
唱着唱着,船儿剧烈摇晃了一下,沉到水里去了。
"啧啧!躲水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白无常掏出一面镜子,就着月光照到水里,一道耀眼的光柱打在河面,河水开始动荡起来,竟像煮沸了的开水一样不断翻滚冒泡。
那艘破破烂烂的小船被水流带了上来,那汉子耸拉着脑袋,随船飘了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下了船,跪倒在白无常脚下。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双手比划着不知在说什么。
"张远山,你可知罪!"白无常摸出生死簿,划了一笔。那汉子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地应了声。
白无常又冷冷说道:"念你在阳间并无犯大过,这次回去就只罚你擅离地府这一条,着以劳役改过,免你下油锅之苦!"
那男鬼听闻灰白的脸上出现喜色,猛地朝白无常叩头。后者说道:"起来罢,你那相好的呢?"
那叫张远山的男鬼咿咿呀呀说了几句,白无常眉头一皱,啧了声:"这可难办了!"
原来这男鬼叫张远山,女鬼叫李清弄,生前是一对恋人,两人私下交好却遭父母反对,便偷偷约定私奔。哪晓得李清弄写错了地点,约定时间那天,男鬼左等右等不见人,最后失足掉河里丢了小命。
女鬼当晚在另一地点足足等了一晚上,临天亮被一群乞丐发现,把她jian污了。她因而饮恨自尽,死前发出诅咒,要杀尽天下男人,但凡看到她长相的都要挖目掏心,断其手脚折磨至死。
她心有怨恨,死后连害几条人命,被鬼差绑回地府,判了下油锅之罪,需在里面熬上百年方可洗清罪孽。张远山是自愿陪她下油锅的,两个幽魂在里面熬了几十年了吧,偏遇这回劫数,算是前功尽弃。
两鬼这一逃出来,就各奔东西。他们生前无法聚在一起,死了也不能相认。明明同在一条河的上下游,夜夜思念着彼此,却偏偏见不到面。
现在女鬼被白无常打伤,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就在他们犯难的时候,前面芦苇丛中有白光闪现,大伙儿一看有异,在白无常的带领下往那边围了过去。
那里一共有四个人,准确来说是三鬼一人。三鬼分别是:白发黑衣高高在上的阎君,干净整洁不再咯血的左判官李知铭,还有就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鬼李清弄。
剩余一人,正是何楚寻他们日思夜想的李萧然!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微笑着看向众人。
"公子!"墨明棋妙两个甫一看到李萧然,也不管现在是什么场合,一齐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
穆世才直愣愣地看着主仆三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一时间胸口里百感交杂,酸的甜的一齐涌上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放。
何楚寻朝那边看了几眼,目光最后落在阎君闫庄身上,作为鬼界至尊却一夜白头,这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
阎君也看到了他,朝他做了个鬼脸,说道:“为了给你这位朋友接好筋脉,恢复他的修为,我都青丝熬成华发了,这回可够诚意?”
何楚寻感激地朝他点点头,眼里眸光涌动,一切胜在不言中。
“去罢,你的武功我治不好,往后路途多有凶险,你那位朋友可以帮的上忙。”阎君最后说道。
站在旁边的左判官不满地皱皱眉头,却没有多说什么。既然事情已经完毕,他们也没有多停留,带了两只鬼就移驾回地府去。
白无常跟他们话别了几句,简单交代了下一个任务,也随驾而去。何楚寻想着自己根本不适合抓鬼,要和他理论,哪知他遁得快,说理都没地方去。
无奈之下,他条件反射地想找墨明棋妙诉苦去,回头一看那主仆三人还紧紧抱在一起倾诉思念之苦,只得咬着棵草和穆世才站在一起,仰天长叹。
后者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开了,试图加入到那主仆三人中去。
一阵冷风吹过,何楚寻酸酸地抽了抽鼻子,突然想起茅屋中的经历,甚是思念老爷子与老婆婆,当然了,还有老婆婆做的碳烤鹿肉。
咕噜噜,肚子不争气地饿了!何楚寻掩脸,仰天长叹: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