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宫凉》菰云簃

9、长恨人心不如水

　　之后几日，亦婉一直闷在房中郁郁寡欢，和亦婉一母同胞的沈亦宣和亦婉最是要好，见此情状又只得哄了亦婉好几日，还把几个妹妹全都一股脑赶到亦婉这里来，就想着亦婉脸上能多点笑意，更是不舍亦婉将要许嫁代王。

　　亦婉却被沈亦宣这样的阵仗弄的苦笑不得，特意找了个清闲日子对沈亦宣道:“二哥，我真没事，哪里用得着你这样费心。”

　　沈亦宣剑眉一挑，少年俊朗嬉笑的脸庞却难得显得有些阴郁:“阿婉，二哥都知道。你喜欢江衍，父亲偏却撮合他和二姐，把你嫁给最尴尬的代王，摆明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他待母亲冷淡也罢了，又如何能这样待你！实在过分！”

　　亦婉听得心里轻轻一疼，只勉强笑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们做子女的，只有唯父亲之命是从。二哥实在不必因此而为阿婉不平。何况……”亦婉声音低了些，又继续道:“弘哥哥有心上人的，我和二姐如何，也耐不过弘哥哥自己的心意。”

　　沈亦宣叹道:“二哥还不是心疼你。再说，江衍的心上人不就是邓嫮吗？邓嫮是在选秀之列，也和江衍断了来往。再想想邓嫮那等姿容才学，又是新野邓家捧在手上的长房嫡女，几乎无落选可能。便是那微乎其微的机会落选了，新野邓家自然会为邓嫮寻个门当户对的士族嫁了，如何也轮不到江衍的。”

　　亦婉这才明白，原来江衍的心上人是邓嫮，那个名满京华的才女邓嫮。而听二哥说得笃定，也明白邓嫮和江衍怕是无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亦婉轻叹道:“可惜了。”

　　沈亦宣有些恼怒地拍了拍亦婉，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低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可惜别人！”

　　亦婉不由茫然，思路却转的更远，恍然道:“是啊，选秀将至！早听母亲说过，零露是要参选的。可姨父潦倒至此，零露怕是委屈。又不比亦媛，叔母是个会打理的。不成，我可得问问母亲去！”说着亦婉忙不迭只管往着母亲那里跑去，留下沈亦宣一人瞠目结舌，待亦婉已经走的不见踪影时才反应过来，面色不由微恼，嘀咕道:“死丫头，都说别管别人了。”

　　待亦婉跑到郑氏处，有些急切问道:“母亲，零露是不是也要来京参选了？”

　　郑氏放下手上的玉梳，也是笑吟吟道:“果然姐妹连心，零露刚寄了书信来，说她有幸留到选秀殿试，打算来这儿好生准备准备，何况和你亦媛妹妹也刚好可以结个伴。”

　　亦婉听了不由大喜，直说道:“她来了好，总归有人陪我叙旧聊天，且我家里也不会亏待了她。”

　　零露是亦婉的表妹，其母郑馧是亦婉母亲郑馥的庶妹。虽说郑馥与郑馧并非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但是感情却好，连带着出阁后各自的女儿也亲近。加上亦婉和零露也是年岁相仿，更是也是无话不谈。只是前几年零露的父亲潘质遥贬谪徐州，联络才少了些，可情分却是半分不减的。

　　只是徐州贫瘠，潘质遥失志之余，对嫡妻百般看不惯，愈发宠爱容貌柔媚的姨娘楚氏起来。连带着对楚姨娘生的儿子也颇为看重，给予的田地商铺多得都要越过郑馧生的嫡子。

　　这事情不小，靖国公郑祺远也有所耳闻，可潘质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靖国公也无可奈何。可怜郑馧也只能打落门牙肚里咽。

　　因着潘质遥宠妾灭妻，郑馧的日子越发难过，连带着零露也委屈起来，还要被楚姨娘生的庶妹欺压。这些事情，便是亦婉都有所耳闻，可是徐州距离京城颇远，除了寄些书信宽慰和送些金银过去，也做不了别的。

　　如今亦婉因着零露要来，自是欢喜。也不比徐州一个庶妹都要蹬鼻子上脸了。

　　待到次日，在闺房里等得不耐烦的亦婉终于听得沈夫人身旁的子淑来道:“潘小姐来了。夫人请三小姐去叙话。”

　　亦婉自是耐不住性子便即刻去了，等到进了厅堂，就听着里间郑氏絮絮叨叨的话语：“此番你这丫头也是运气好，能够留到殿试，想来入选的机会大极了。若成了天子妃嫔，你娘亲也不会被那个不知数的姨娘压着了。”

　　亦婉听着才知，原来零露真的进了殿试选秀，心下更是为她高兴，便打着帘子进去，郑氏依旧是温和慈祥的模样，见是亦婉，含笑道：“阿婉来了，你表妹可是来了。”

　　亦婉方见到潘零露，心中不由叹息。她只一身淡蓝色长裙，只袖口上绣了少许零星的素色梅花，头上也只是插了几只白银簪子，显得格外朴素，哪里像个官宦千金，倒是商贾出身的小姐都要比她贵气几分。

　　潘零露见是亦婉来，瘦弱的脸上蕴了笑，声音娇娇弱弱：“表姐来了。”

　　亦婉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道：“怎么样，舟车劳顿身子还行吗？听说你将要殿试选秀，这可是莫大的福气呢。”亦婉又看着母亲，嗔道：“母亲也是，妹妹这样的好消息也该告诉我，我也要为妹妹欢喜欢喜才是。”

　　郑氏淡淡一笑，只说道：“你自己事情就多，也想着给你个惊喜。好了好了，带着你表妹去你那里好好叙叙吧，我在这，你们说着也拘束。”

　　潘零露倒是有些小心翼翼道：“姨母说的哪里话，此番来此，也是多有麻烦的。”

　　郑氏素来疼这个外甥女，闻言皱了皱眉，似是觉得外甥女太见外，只说：“哪有什么麻烦的，先同你表姐过去便是了。”

　　“是啊，零露只管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亦婉说着，又看向母亲道：“如此我先带着表妹过去了。”

　　郑氏自然明白姑娘家最有话说，自是挥手道：“去吧去吧，别委屈了你表妹。”

　　亦婉自是点头应下。待邀了潘零露进了自己屋子，看着她消瘦的脸庞，不免叹息：“想来徐州确实贫瘠，你都瘦成这个模样了。”

　　潘零露面色不免哀伤，只道：“徐州倒也罢了，可是父亲宠妾灭妻也太过分！那楚姨娘嚣张跋扈，我娘只有一味忍让的份，实在令人生气。若是仅仅如此也罢了，偏生楚姨娘的儿女都要越过哥哥去，也不知父亲到底怎么想的！我和娘受委屈也罢了，可是哥哥怎么可以比不过一个庶弟。”潘零露为人一向柔弱，难得这样厉声说话，亦婉心下更为怜惜，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人心真的是最难掌控的东西，不由叹气道：“姨夫也是，嫡庶尊卑都忘脑后去了。竟然让你同姨母受了这样的委屈。”

　　潘零露听着，红了眼眶哽咽道：“我娘再如何也是靖国公府里的小姐，纵然庶出，可总要比父亲门楣高。当年父亲进了乡试，外祖父瞧他许会有些前程让娘嫁了，却不料贫贱也罢，父亲真真凉薄伤人！”

　　亦婉见潘零露落泪，忙劝慰着道：“零露可如今你来了京城，又有资格殿前选秀，可是大好事。若是入宫为妃嫔，那么便是姨母也定然面上有光。若是你得皇上喜欢，怕是能给姨母争一个诰命也未可知。”亦婉也知，潘质遥听了楚姨娘的枕头风，甚至想把潘零露送去陈家做妾。还亏得外祖靖国公觉得忍不得，暗中为零露打点选秀之事，才能让零露破格有了选秀资格。

　　大齐重门第之分，所以选秀多是甄选官家女儿，六品官员之女才有资格。潘零露因着潘质遥贬谪为七品官，其实是没有选秀资格的，是靖国公想方设法，以自己外孙女的身份才安排进去，也没少了母亲暗中周旋，也算煞费苦心。

　　亦婉想想又是为自己表妹不值，若真是由得潘质遥把她嫁去陈家做妾，以后零露怕是永无出头之日。同是做妾，皇帝妃嫔自是光鲜的多。亦婉这样想着，却也不知到表妹入宫又会如何。

　　而潘零露听了亦婉劝慰的这些话，略微好些，抹了眼泪，同亦婉絮絮说了一些高兴事。亦婉打量她身上身下委实朴素，生怕她入宫选秀也会遭人白眼。便去妆台上择了还未拆封的百花流年簪、翡翠玲珑碧桃钗和金丝千层菊花耳环递给零露。

　　潘零露不由拒绝道：“姐姐何必这样破费。”

　　“哪里就破费了。选秀不比寻常，何况人要衣装，说起来明日锦绣坊会差人送来成衣，也是为了阿媛选秀准备的，到时候你也好好选几身就是了。”

　　潘零露犹豫道：“这样不大妥当吧。”

　　亦婉只是笑着说：“没事情。本来就是这时节会差锦绣坊做衣裳，只不过让他们送来衣料选样子式样，这回母亲和叔母也是考虑着阿媛选秀，想着让锦绣坊做了成衣时间方宽裕，不过小事。叔母和母亲本也要好，不会计较这些。今日你先去隔壁屋子里歇着，你远道而来可有带了丫头？”

　　“只带了一个莲蓉。”

　　亦婉不由讶然道：“你舟车劳顿，一个丫头怎么够，这几日我先把我这儿的秦桑、绿枝给你，先伺候着。不然衣食住行都伺候不好。”

　　潘零露感激道：“既如此，只有谢谢姐姐了。”

　　“没什么谢不谢的，这两年你过得苦，我只是帮一点算一点而已。若你真的感谢我，便要自己过得好。你先去屋子里歇歇，这几日准备参选事情不会少的。”

　　“好。”

　　零露走后，亦婉端着茶盏又朝朝云道:“零露入宫选秀，也不知成了后在宫里过得是不是顺遂。我可听说宫里头妃嫔多半士族出身，对寒门女子是百般诘难的，便是我沈家亦媛入宫，身份也算不得高贵的。零露又该怎么办？”

　　朝云只顾着斟茶，也怕亦婉多想，思量一番才道:“潘小姐也是个心思细致的，从前府里姨娘专横也都忍过来了，入宫后更是会多加小心的，小姐无须担心。何况潘小姐说出去，也好歹是靖国公的外孙女。”

　　亦婉听了面色笼着的忧愁更浓了几分，自己外祖父是南梁旧臣，虽然得世宗优待，却被朝臣不容，这也是靖国公嫁女低嫁的原因，只为可以笼络寒族子弟。而如今世宗早已驾崩，当今圣上袭傲待外祖父也没有过多倚重，这靖国公府，谁又会忌惮半分呢？也只是空留虚名罢了。

　　这样一想，亦婉便是晚上安寝了也是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