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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多情却只似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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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亦婉只是静静的待在闺房之中绣着西施浣纱图,细细的各色绣线堆在花架旁,亦婉纤巧的手攥着平针,手指不停地在布样上前后拨动,再看布样上针线密集,已成七八,却奈何亦婉眼睛酸胀的紧,有些疲累的休息了会,便再也提不起兴趣。
倒是瞧着沈誉之身边的丫头凝翠过来送了一盒珠宝过来,道:“三小姐,这是新赐下的绢花珠钗,请三小姐择三朵堆纱花,三支珠钗。”
亦婉淡淡的“嗯”了声,大致扫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可是给嫁去定州的娴姐姐也送去了?”
凝翠有些干硬的笑着道:“合礼也是这样,不过这回老爷特意吩咐了奴婢拿来给三小姐先选着,三小姐好好看看,都是最时新的样式,贵气又精致。”
妆奁中确实珠光宝气华耀异常,亦婉细看那堆纱花,也不由感叹做工精致繁琐。所谓这堆纱花,便是宫廷内府工匠制作的人工花,比一般的绢花秀气的多,而且花蕊竟然是极为细小的珍珠玛瑙镶嵌而成,其中贵重,自是不言而喻的。
亦婉也没有过分犹豫,便择了一朵芙蓉式样的、一朵海棠式样的、一朵蔷薇式样的。又看钗子,足足十二支鎏金珍珠垂苏钗,上边雕刻了不同的花样,流光溢彩,当真是珠光宝气,奢华无比。
亦婉只觉得要看花了眼。思量片刻,亦婉才选了随便三支
凝翠有些讶然,道:“三小姐怎么都选简单的,这堆花纱里头奴婢瞧着那红艳艳的桃花样子,牡丹样子,芍药样子精巧的很,钗子自然是这几支好。”她指了指那些雕花样式华丽的钗子,示意亦婉重新挑选。
亦婉只道:“我素来晓得凝姐姐疼我,巴不得我拿好的。不过我也不拘这些,平日里梳妆打扮还是素淡惯了。。”
凝翠点了点头,只道:“三小姐真是心性好,也委实不需要珠玉装饰,自有通身的气派。”
亦婉含笑,算是接受了恭维。因着凝翠服侍沈誉之有年头了,已经是沈誉之的通房丫头,只差个姨娘名分了。郑氏无妒,素来待她不少好处,她平日也照顾着亦婉些,也不算外人,亦婉也需给她几分面子。
而亦婉素手触摸着刚刚挑选的簪子,只觉得上边镶嵌的玉触手生凉,仔细辨认才发现,是河南南阳的独山玉。独山玉是玉中上品,价格不菲。亦婉怔怔的思量许久,始终疑惑平白无故会有这么贵重的首饰送来,不由问道:“那些珠钗宫花应是御赐的吧,可是出了什么好事,赐了这些来?”
凝翠流利答道:“是熙妃娘娘赐的。”
熙妃娘娘?亦婉不由好奇:“就是宫中盛宠的熙妃娘娘吗?若是我未记错,她是弘农杨氏的嫡女?”
“是。”
亦婉不由疑惑。这熙妃出自弘农杨氏,家世不凡、貌美无双,六年前入宫便是正五品熙贵人,自后深得圣上宠爱,步步高升,膝下还有一女,而今又刚刚晋为熙妃,便有协理六宫之权,处事圆滑玲珑,掌管六宫得宜,又擅言辞,太后欢喜的不得了。
身份贵重至此的熙妃,又平白无故大张旗鼓赏赐这些贵重的事物,实在令人费解。
亦婉也只有暂时压下了疑惑,笑着说了句“辛苦凝姐姐了”,又差了朝云好生送凝翠出去。
待凝翠走远,亦婉淡淡的打量着眼前堆纱花和簪子,百无聊赖。
暮雨窥着自家小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好像不高兴?”
亦婉目光看向小轩窗外,语气带了几分幽幽惆怅道:“不过是皇室之物,受之有愧罢了。”
暮雨也是为亦婉担心,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管上前把堆纱花和簪子收了起来。亦婉颇为诧异的看着暮雨飞快的动作,哭笑不得,“平日里你做活要是有这样利索的动作便好了。偏生只知一个劲的偷懒。”
暮雨不由委屈道:“奴婢还不是怕小姐不高兴。小姐,奴婢伺候你这么多年,你的心意还是知一二的。难为小姐这样喜欢江公子,可是却要嫁给别人,让奴婢看了都心疼。”
亦婉听得江公子三字,心里又是一滞,却只能强作口是心非:“我并不曾喜欢弘哥哥,别胡说。”
“小姐总是这样。”暮雨不甘心的跺跺脚,又刻意补充道:“我听夫人说了,明日是二老爷回府的日子,江公子也一同回来。小姐明日要不要去见见江公子?”
“我自然是要去见叔父的。”亦婉故意略过暮雨想要强调的,但是心里却也想着江衍,想着幽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风尘仆仆的,他可安好。
亦婉想着想着,心绪又不平静。连带着次日和叔母江氏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江氏本就是伶俐之人,自然猜准亦婉失神的原因,心下微微感叹了句“孽债”,又是扯开了话题:“谅你叔父也快回来了,只管喝些茶水,不然你叔父还生怕我亏待了你!”
亦婉讷讷道:“叔母又说笑。”但也顺着江氏的意思饮了口茶水,神思依旧恍惚。
江氏见状也不再多说。好在没多久小厮就兴冲冲来禀报:“二老爷和江公子回来了。”
亦婉忙探头看去,见着门外二人身影渐渐逼近,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垂下。
江氏见着丈夫回来,忙迎上去,喜滋滋道:“多日不见老爷,就忧着老爷身边一个可心的人也没有,连婧儿都日日盼着父亲,好不容易今日老爷回来,才教妾宽心。”
沈攸之敬重妻子,自然清楚妻子这些日子操劳之苦,握着江氏手宽慰道:“辛苦夫人了。”说着又看向亦婉,眼中疼爱之色不加掩饰,“阿婉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亦婉忙答话道:“亦婉日日在府里待着,自是好的。倒是叔父去幽州任职那样久,又舟车劳顿的,才让阿婉挂心。所以阿婉特意熬了参汤,还能为叔父和弘哥哥解解乏。”
亦婉说着,忙吩咐朝云去端来热着的参汤,舀好了分别递给沈攸之和江衍,借着这机会朝江衍看去,他依旧是一袭白衣,风姿绰约。眉目清俊朗如清风静波,身姿宁秀雅如芝兰玉树。远观若明月出云,近看似玉树临风。有山水松竹的秀雅,明珠润玉的姿仪,是世间难得的俊秀男子,难怪是让二姐倾心的。亦婉这样想着,心里难免寂寥起来,江衍的才貌,是让自己自形残秽的。
沈攸之没有察觉侄女的失神,接过参茶,又关切拍拍侄女的肩,疏朗一笑:“果然叔父没有白疼你。”只是看了眼妻子,面色有几分犹豫,似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随意叨了些家常。
亦婉见叔父叔母相谈甚欢,才朝江衍道:“弘哥哥一声不响就随叔父去了幽州,平白叫阿婉挂心。”
江衍不羁一笑,带了几分沧桑和失意道:“男子总该见见世面,此番随姑父去幽州,也学到不少。何况幽州山河秀美,也是赏心悦目的。怎么倒惹阿婉惦念了?”
“我有什么好想的,是我父亲惦念了。何况阿婉当日及笄礼,弘哥哥都不曾来,好歹是自幼长大的情分,真教阿婉心里不免以为弘哥哥在外寻了个红颜知己才会这般见色忘义。”亦婉这样说着,依旧是从前不谙世事的语气,但是心,却生生疼。仿佛自己的许亲只是云淡风轻的事情。仿佛他的红颜知己对于自己只是无关紧要。
江衍微微皱眉,随即潇洒一笑:“谁说不曾记得,亦婉的生辰我也是知道的,是七夕那样好的日子。便是生辰礼都是给你备下的。”说着江衍从怀中掏出一白绢包裹的物是,慢慢展开,是一支海棠双结如意玉钗,样式极其简单,清清素素的白玉雕刻而成的并蒂海棠,显得大方。只是若仔细看,会发觉那海棠雕得有些粗陋,虽然不算精致,倒也无伤大雅。
亦婉见江衍如此惦记自己,更是不曾在意这小小瑕疵,拿起来就爱不释手了。而且亦婉本是博识之人,眼光也准,也看出那玉钗是由上等白玉雕刻的,必是价值不菲,也料想江衍中规是下了心思的,心里更是暖融融的,连带着眉梢眼角都沾染着浅浅笑意,衬得脸庞更是嫣然如画。
只是江衍和亦婉都不曾想到,即使如意双结是极好的寓意,也掩盖不了海棠,代表着的是断肠苦恋。
似乎冥冥之中就注定了结局。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而江衍见着亦婉大抵是喜欢的,也舒了心,不曾顾忌男女大防就从亦婉手中拿过那支海棠双结玉钗,轻轻插在亦婉柔软的发上,细细端详,只觉得美人依旧美得夺目,而这玉钗才因美人显得越发色泽温润,江衍看得有几分怔,片刻才回过神来知今夕何夕,眼神确实一黯,问道:“流光容易把人抛,说的是好,不知不觉阿婉都及笄了。不知沈大人定的是哪家的公子?平白娶了阿婉这么美的夫人。”
“父亲说要将我许配给代王。”
“代王?”江衍这声反应说得响,脸色也突然变得很诡异,余光看到有意回避的江氏,心里明白个大概,低声道了句“孽债!”那句孽债说得极轻,亦婉没有听清,不由疑惑问道:“弘哥哥说什么?”
江衍忙掩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代王配不上你。”倒是沈攸之听着二人对话,叹气着招手让亦婉过去,道:“叔父有话和你单独说,去书房吧。”亦婉闻言也只得转头随沈攸之离去,徒留江衍一人留在原处,双指轻轻缠绕,仿佛少女温软的长发还在指尖,馨香犹存。
亦婉默默随沈攸之禁了书房,心里也琢磨着叔父也是因着许嫁代王的事情怕自己委屈,所以开口道:“叔父不必为阿婉费心,这些年叔父待阿婉已经够好了。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婉是不该有所不满的。阿婉身为沈家女,自然是不能一辈子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活。”亦婉如是说着,却也带了几分无奈和妥协。
沈攸之确实明白官宦子女的身不由己,可对亦婉的偏爱之心始终让他觉得不该如此:“当初大哥说要送你入宫,被我好说歹说才拦下。如今他更是舍得,竟然要你做什么代王妃!想我沈家也是清贵门第,怎能让一门荣耀交由女子承担?也亏他想得出!做出这等卖女求荣之事。”说着觉得言辞犀利,又窥了眼亦婉略尴尬的脸色,才忍着气道:“叔父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什么,只看太后一道懿旨了。但你宽心,但凡叔父一日在,就绝不让你委屈。过几日叔父便请旨前去驻守嘉峪关,日后若是两国交战,有幸叱咤疆场,立下战功,必定在陛下跟前也有分量。即便日后代王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可以安然无恙。”
亦婉不曾想叔父已经为自己考虑到这个地步,动容不已,只是这些年一直盘旋在自己心里多年的疑问也在加深,还是揣度着道:“为何叔父待阿婉这样好?”好到待自己胜过亲女,好到连自己都不能心安理得承受。
沈攸之对亦婉所问没有过分诧异,也是料到亦婉迟早会有此一问,只是目光显得有些悠长苍凉,不知在缅怀着什么,过了会才开口道:“曾经我和你父亲还有一个妹妹,也是和你一样,温柔沉静。你都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像她。可惜,她却……因为我的疏忽,去的早。叔父心里愧疚,只想着对你好一点,就如同对她一样。”
亦婉自出生起就没有听说过有关姑姑的事情,但见沈攸之脸上沉痛之色,,亦婉实在没有见过叔父露出如此颓唐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心疼,内疚道:“是阿婉不好,勾起叔父伤心事。”
不曾见过叔父露出如此颓丧的模样,眼眸划过一丝心疼:“其实都过去这样久了,叔父无需介怀。”
“当年之事是叔父毕生遗憾,葬送了她本该安逸浮华的一生。叔父恨极了当年的自己,所以也实在遗憾。阿婉,人生匆匆,勿留遗憾啊。”
待亦婉走到庭院廊下时,远远看着独立合欢花影下的江衍,白色衣袂随风飘摇,大有翩然临仙之态,看的亦婉的目光几乎凝固,耳边似乎依旧还是叔父说的话,人生匆匆,勿留遗憾。
亦婉心知肚明,和江衍,注定是再无可能了。倒不如今日破釜沉舟和他坦明心迹,全了闺阁初心。
也不知出于多大的勇气,一向规矩的亦婉竟然直直跑向江衍,纤瘦的手腕环住江衍的腰,就那样搂着他的背脊,看不见他的神色,贪婪的嗅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蘅芜芳香,才不顾一切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弘哥哥,我心悦你。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可是以后,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也不会喜欢任何人了。”
凉风不解意,依旧吹得合欢翩飞,纷纷扬扬坠落,落在亦婉发上,衣上。也落在江衍胜雪的白衣上,倒显得一种别样的旖旎。只是此时此刻,两人谁都没有拂去碍事的合欢,依旧静默的拥着,只是彼此看不见彼此的神色,仿佛最近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的久远。
良久,亦婉才轻轻松开了环在江衍腰上的手,心里不知喜悲,自己本来就是不奢望他的回应的,不是吗?即使他回应了,也改不了自己的命运。眼色刮到他佩在身上,从不摘下的香囊,眼里清晰的划过一抹悲哀。
亦婉一眼便知那香囊是女子所绣,一针一线皆是细致,自是心爱的女子所赠。而江衍从不离身,其实早便表出了他对那个女子的与众不同。
亦婉也无意中听过江衍温柔地唤过那女子的名字“嫮儿”,也碰巧见过江衍和那女子在定国寺相约,亲眼目睹他曾经亲昵地为她拂过颊前的鬓发,摘下树上开得如火如荼的木槿为她簪上。那样的情景,是那样两情缱绻,仿佛世间一切,只有他二人罢了。
亦婉心底的酸涩如潮水般上涌,掌心仍旧残余的温暖却渐渐冷却,又似乎还能嗅到那样清淡的蘅芜。亦婉狠狠心,了断般斩钉截铁的转头,终是没有回头的缓步离去,一步一步,皆是大家闺秀的姿仪,如莲花随波盛开,宛然如梦。只是亦婉细腻如白玉般的脸廓上,静静流泻下几滴泪水,无声划过。
可是只有亦婉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带着往昔的无尽的回忆。
亦婉想起从前海棠下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为自己摇起秋千,撒落阵阵花雨,他又含着肆意的笑容,将飘落的桃花花瓣纷纷洒在自己的脸上、身上、衣裙上,笑着说:“看,阿婉身上都是海棠呢。”
亦婉不由气呼呼的看着他,他却又是含笑的轻轻拂去自己脸上的桃花瓣,戏谑道:“阿婉的脸和这海棠一样娇艳,可见阿婉是真美人。”那一刻亦婉犹记得,他的手,他的脸都近在咫尺,他身上清新的蘅芜芳香都闻得真切。亦婉又恼有气,也只管抓起一把桃花就洒在他的白衣上,道:“弘哥哥满身海棠更添妩媚,可见弘哥哥才是人比花娇。”江衍才脸色一变,便揪着亦婉的长发说要惩治,亦婉就只是笑着求饶。
亦婉又想到,当年自己为了练习箜篌日夜疲倦,指法却依旧不甚熟练,师父无法,也唯有命自己多加练习,为此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境地。那时江衍时时来,偷偷给自己带了芙蓉糕和马蹄糕,然而亦婉忧心,依旧吃不下,却是江衍亲手将芙蓉糕送至自己嘴边,硬是要把那些糕点都吃完才罢休,后来他陪自己一起学习箜篌。想到此处亦婉不由笑起来,江衍本是男子,学习箜篌颇为不妥,但为了自己仍然忍受着师父的白眼在那里练习箜篌,江衍才思敏捷,很快便奏演的行云流水,便手把手交自己演奏箜篌,而后自己的箜篌才渐渐大成。
亦婉最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琴技,从前和江衍一起练习时,一个吹箫,一个弹琴。只是江衍为人洒脱不羁,一开始和他合奏的时候总怕二人会不够默契,然而他潇潇洒洒的弹起来,丝毫不怕会不搭,亦婉只好一边弹一边瞟他,看他弹得什么指法,以免失误。有时亦婉瞟他时刚好被他看着,刚巧在一旁的沈亦宣不由也在那里瞎掺和:“阿婉,你那么盯着人家江衍看,别说看上了人家。”那时亦婉大窘,音都差点破了,更是羞愧难当,幸好他的箫声温润如初,只朝自己淡淡一笑,如沐春风。
那些,都是亦婉此刻理还乱的情丝。只能让步步生莲伴着极致的痛苦。每走一步,都疼痛万分。
若是亦婉回头看看,会发现江衍早已转过了身,如琢如磨的精致脸庞染着几分沉痛,目光一直紧随着远去亦婉,似乎时光依旧静止在刚才,少女那样柔软的手臂就环在自己腰间,如丝竹般的轻语顺着她比花瓣还要娇美的唇中发出,说她喜欢他。而少女特有的馨香一寸一寸侵蚀着自己的理智,差点让他多年的伪装都要毁于一旦。
直到亦婉的倩影模糊到再也瞧不见的时候,江衍才微微屈身,拾起了刚刚从亦婉身上掉落的合欢,小心翼翼的放在掌心,神色是那样的温柔眷恋,显得前所未有的珍重。良久,江衍才轻轻呢喃道:“阿婉,我只希望你流年安稳。可是……”未说出的话终被扬起的苦笑打断,露出几分无奈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