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云想衣裳花想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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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婉因着思虑重重，次日早上醒来也是精神不济的样子，但是想着今日要和诸姐妹挑选衣物，不能失礼，又悉心打扮起来，特意选了一袭天水碧色的散花水雾百褶裙，身披翠色薄烟纱，在松软的发髻上斜插四支翠玉簪子，微微嵌上了几点珠花，显得清爽而不失大气。如此打扮妥当，又携了潘零露一道去和郑氏、江氏请安。
锦绣坊那里的人也早已经准备妥当，沈府未出阁的小姐也到的差不多，四小姐沈亦媛和五小姐沈亦妘安安静静垂头而立，时不时低语几句，见着亦婉和零露携手而来也微微笑了笑。而沈亦妍年幼，身量未成，这次没有准备她的衣裳，亦妍就只顾在廊下赏花，时不时摘几朵开得正艳的玉簪花。倒是都就等着二小姐沈亦姗来了。
然而沈亦姗迟迟未至，亦婉亦不好说什么。又生怕母亲叔母生气，便道：“母亲身上的这身布料就不错得很，衬着母亲贵气，同我一处倒像是姐妹似的。”
郑氏瞥亦婉一眼，又和江氏相视而笑，不由笑骂：“你这丫头。”
一旁锦绣坊里的云掌柜也道：“三小姐越长越标志，活脱脱和夫人一个样子，莫说叫奴看看也是像姐妹呢。”
又说笑了一阵子，冷冷的声音忽然传来：“我来迟了，不知夫人可有不耐？”亦婉抬眼望去，果然，沈亦姗被几个婢女搀扶而来，身着艳红色百花锦绣上裳，下罩淡红色花影撒珠轻纱长裙，满头青丝梳作灵蛇髻，对插四喜鸳鸯流苏簪，同红宝石雕刻的芍药珠花镶嵌一处，珠翠满头、华耀无比，衬得容颜妩媚妖冶，然柳眉上斜，眉目冰凉，面容高傲，依旧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架势。
江氏素来看不惯沈亦姗，此时更是没好气道:“二小姐果然懂礼数，让我们这些人都等着你一人。莫说你母亲耐不耐，便是我这个做叔母都觉得等得够久了！”
沈亦姗对于江氏还是不敢怠慢的，毕竟是江衍的姑姑，倒也难得的伏了短:“叔母见谅。”可是目光转向郑氏，却没了几分好脸色:“续弦便是续弦，哪里配是我母亲？”
郑氏被沈亦姗这样说，脸上仍然端庄得体，似乎如没有听到方才的话一样，温言笑道:“姗儿来了就好。”
沈亦姗倒是不以为意，眉目微挑，眼风扫了一眼潘零露，倒是轻笑:“想不到这回倒不全是自家妹子，潘小姐也在啊。只是潘小姐打扮的委实素气，也没有小姐的派头，我起先还以为是三妹新得了个丫头。”
沈亦姗语气如此尖酸刻薄，亦婉纵然涵养再好也忍不住了，“二姐，尊卑自在人心。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何况零露向来偏爱素色，加上祖母三年前过世，零露素来孝顺，因此衣着才格外简素，二姐好端端的把零露看成我的丫头，无端让人觉得二姐没有眼力见。”
沈亦姗素来知道亦婉伶牙俐齿，只是从前她向来退让，从不顶撞自己，今天倒是一反常态。沈亦姗琢磨着大抵是亦婉心疼表妹，心下更是不屑，“你可瞧瞧，她浑身寡淡，还不如我身边的丫头。”说着，头一偏，看向贴身侍女问道：“你说是吗，碧荷？”
那碧荷自然是顺着沈亦姗的话头接下去道：“小姐说的是。”
亦婉看了看低头的表妹，悄悄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脸上却是皮肉不痒的笑起来道：“李清照有词曰‘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花如此，人亦如此。二姐的目光大可以放的长些。”
这话一出，沈亦姗顿时气得红了脸，亦婉见状轻轻一笑，目光直直盯住碧荷，足足看得碧荷吓得低下头去，才不紧不慢道：“碧荷，有些话二姐说说也就罢了。我倒是不知道，你一个丫头，居然认为潘小姐还比不得你？莫不是要尊称您一声碧荷小姐，请您上座，方可彰显您的身份？”
碧荷顿时吓得跪地求饶，“三小姐赎罪。”
沈亦姗看了眼吓得颤抖的碧荷，低骂一声“不中用”，就朝亦婉冷笑一声道：“我的丫头，不牢三妹费心管束了。”
亦婉佯作不解，只恬淡一笑道：“妹妹不敢管束，只是觉得二姐身边的丫头很有意思，丫头的命小姐的心，不知何时二姐为她打算一番，为她认个官家父亲，好让她真真切切是可以与零露并肩的小姐，而非现在只是逞口舌之能罢了。”
沈亦姗被堵得无话可说，满脸怒容的落了座。
郑氏和江氏皆是暗暗摇头，沈家素来家教严苛，却让沈誉之纵容出这么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儿，实在是唯恐天下不乱。
方才沈亦婉当众挖苦零露，郑氏自然气急，可自己长辈身份若是和晚辈计较又要遭人非议，还容易触怒沈誉之，心想好在亦婉这回回击得漂亮，连江氏也觉得大快人心。
锦绣坊的人见此情状，连忙打圆场道：“二位夫人，衣裙已经备好，可要现在拿上来？”
郑氏颔首。
沈亦姗看着锦绣坊呈上的精致衣裙，又不安分起来,看了一眼沉默无言的潘零露，漫不经心道：“这回锦绣坊送来衣裙，是叔母有意为亦媛选秀打理，夫人这次平白让潘小姐一同来，不知衣料准备可够多吗，不然亦姗怕不够。而且亦妘平时挑我剩下的，这回来者是客，还要挑潘小姐剩下的呢。”
沈亦姗这话一说，场面再度尴尬到了极点。亦婉听得暗暗摇头，面色不悦。便是亦妘面色也难看起来，亦妘是沈誉之庶女，平日没少受沈亦姗欺压。再看潘零露，脸色更不好，亦婉正打算说什么，却不料潘零露已然率先开口:“二小姐说笑了。零露因着选秀，才来了沈家。姨母关怀，不忍潘瑶选秀时太过朴素罢了。然而零露家父低微，不敢于二小姐等几位小姐争高低，自然是几位小姐先选着，才能有零露挑些的资格。零露自是不会和几位小姐抢的。所以何谈亦妘小姐挑零露剩下的一说？”
亦婉不愿看到二姐刁难表妹，立即道:“二姐只管放心，衣裳不会不够的。原本定下每人五身衣裳，零露挑的只管往我份例里扣，大不了我少选些便是了。”说完，亦婉又特意笑笑，“我记得以前姐妹诸人一起挑选衣裳，二姐都是当仁不让率先选的，如今如此谦让，真是难得。”
沈亦姗如何听不出亦婉话中有话，只是不露声色的转转手上上好的羊脂玉玉镯，再度言语:“潘小姐委实客气，怎么说也是入选秀女，哪日入宫成了妃嫔，我们在座诸人不皆要跪拜行礼？自然该先选。至于我如此谦让，不过看着潘小姐远道而来为了参选却是连像样的衣裳首饰也没有，怎么还会有心和她抢呢？三妹，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说着，又转向郑氏，丹唇再启:“前几日父亲还说这几日要我们合家简省点，今日夫人如此大张旗鼓耗费人力物力，不妥罢。”
沈亦姗这话又是再次嘲讽零露不说，还有指责郑氏铺张浪费之意，可谓是句句带刺。
江氏早已气的想把沈亦姗怒骂一顿，郑氏纵然贤良温厚面色也有一些难看，不过终究淡淡道:“唉，姗儿好一张利嘴，越发喜欢说笑了。方才亦婉也说了，零露不过喜欢素色罢了，而且她祖母也过世三年有余，虽然出了守孝期，也仍旧保存着这习惯而已。这次我也晓得老爷嘱咐，所以这回费用不过是我这个母亲也是用嫁妆出了钱的，也事先和你叔母说过，你叔母也是同意的，亦媛的更是不会委屈，毕竟要去参选，亮眼的衣裳自然要好好准备几身。姗儿你倒是孝心，又识大体。不过说起来，你们几个姐妹也要和亦姗学学，这样体贴父亲孝心可是难得。”
郑氏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倒是亦妍瞪大了眼睛，说:“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祖母去的时候，我记着不过七天，好像二姐就换上了那身嫣红色的衣裳，艳丽得不得了，还以为没什么顾忌的呢。”
亦妍年幼，本就是童言无忌。沈亦姗即便恼怒，也不能和幼妹置气，便准备岔开话题:“这次我觉着还是潘小姐选衣裳罢，毕竟来者是客。若论尊贵，自然先是潘小姐又为贵客又为秀女尊贵，亦媛也是待选秀女，便是亦媛选。三妹也差不离是代王妃，再是三妹选罢，再是我和两位妹妹，便照着嫡庶尊卑，长幼有序来了。”
却是江氏冷冷一个眼风扫过去，寒得人心里一颤:“我倒是不知道，这府里我和嫂嫂都在，便轮到你一个晚辈在这里做主了？”
沈亦姗不曾想叔母会这样说，因为以前大房选布料什么的郑氏都让着自己，久而久之沈亦姗就觉得府里没什么是不能做主的。此时却不防被江氏这样训骂，沈亦姗心里一气，不敢给江氏甩脸色，只是狠狠瞪了一眼郑氏。
亦婉目睹这样情状，捧着茶盏吃了口，茶水清馥入喉后，才慢慢道:“叔母别恼二姐，从前大房都是二姐做主得多，只是二姐虽然思虑周全，可也应当顾虑二房的叔母妹妹才是。这挑选衣裳的顺序，自然合该母亲叔母做主才实至名归。”
潘零露见这番争论毕竟和自己有关，也不想惹麻烦，不由起身，面色恭肃:“零露不过是区区知州之女，选秀之事八字没一撇，实在不敢僭越。如今贸然来到沈府，已是多有打搅。零露实在惭愧。”
这话说的亦婉心里一酸，郑氏也不由宽慰道:“好孩子，别多想。”江氏更是厌恶沈亦姗言行无状，却也怕为难沈亦姗惹得沈誉之恼怒，想着多半也是沈亦姗自己看重了衣裳才这样搞不清楚，便出言道:“我看这回还是照着长幼来挑选吧。嫂嫂觉得呢？”
郑氏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被沈亦姗闹得心窝都疼，自然点头:“还是长幼好，都是一群未出阁的，尊卑难定。”
如此一番闹腾，沈亦姗也顺从的去挑衣服，随手便拿了一件桃红色折枝桃花纹的上裳和同色碎花云纹如意百褶裙，绢花金丝水红色百蝶度花小袄和捻金银丝线雪缎长裙，金银如意白鸟纹碧霞芍药缎长裳，百蝶穿花暗纹上衣并花团锦簇云锦霞纹牡丹烟水薄纱裙，最后拿了一身金丝琵琶簟花绮云裙。
郑氏点点头，又命锦绣坊掌柜再去内间看看那些衣裙是否合身。于是沈亦姗也便先回自己闺房了。
再轮到是亦婉，亦婉也只择了烟霞色素纹如意云雁海棠上裳和同色绫裙，浅紫色蔷薇上裳和白绫裙也罢了。亦婉的身量适中，穿着合身，也不怎么需要修改。
潘零露和亦媛推让了一番，还是零露去挑选了。出挑华丽的全让沈亦姗选去了，亦婉思虑着说:“那身橘黄色素馨罗衣衬你肤色。”潘零露比量了一下，确实显得光艳照人，又择了暗彩千色梅花娇上裳并一袭同色碎花露水烟沙裙，以及一身浅蓝色细纹月华绣樱花上裳以及同色的罗烟纱裙。
然而潘零露的身量太过纤巧，襟口袖口和腰身都不大合适，郑氏也皱眉让锦绣坊命了好几人将衣服修饰一番，也令她先回去了。
剩下的亦媛和亦妘又挑了五身好的，这时郑氏又让子淑抱了六匹上好的绸缎出来，对亦媛道:“原来做衣裳都是先选布料再选花纹然后定下样式的，这次因为想着亦媛会选秀所以才直接选衣裳的，然而还是委屈了你了，这布料不错，锦绣坊那里催催进度也是来得及。”
却是江氏阻拦道:“我母家本在济阳，早也送了两套行头来，也是不差的。这几匹绸缎本是你珍藏的，合该留给亦婉做嫁妆，亦媛是断断拿不得的。”
沉默良久的亦媛也道:“三姐选的衣裳最少，阿媛更不该拿了伯母的绸缎。”
“什么该不该的。”亦婉不由蹙眉，“你本是要选秀的，自然要人靠衣装，不然难免让人看低一等。而且入宫，也是委屈你了。”
“三姐说什么话。沈家是该有女儿入宫的，不是我就是二姐和三姐，而且阿媛也知道，父亲是武将，遭陛下忌惮的也是父亲。那么入宫的自然是父亲的女儿阿媛。何况三姐又要做代王妃，和三姐比，阿媛又有什么不如意的。何况虽然阿媛容貌周正，却也未必就能入选，三姐实在不必因此心生愧疚。”
倒是江氏看两姐妹情深，也是欣慰，朝郑氏道:“看这两个孩子，自己就较真上了。”
郑氏也笑意漫漫拉着亦媛手夸赞道:“真是个懂事孩子。便是不为你入宫选秀，因着你那么懂事，就该给你的。”郑氏早见沈亦姗不在，又低声道:“我也早就料到这次锦绣坊做衣会委屈你，又悄悄托了顾夫人，去江南做了两身上好的衣裙，绝不比亦姗挑去的差。”
说着，又命子凌捧了两身衣裙一看，一套月白色镂金暗花彩蝶云纹上衣配上月华散花绫罗裙，另一套是藕荷色盘金碧叶菡萏上衣配烟霞出雾碎花百褶裙。只消看看这衣裙的绣工，便是精致不已，简直华美如天衣，让一向庄重的亦媛都爱不释手。
郑氏便道:“随意选一身罢。另一身还得留给零露呢。”
亦媛私心里是极想要的，可又怕江氏反对，不敢应声，只小心的窥一眼自己母亲的神情。江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犹豫，好笑道:“既然是你伯母给你的，便收着吧。就挑去那身月白色的，倒也合你气质。”
如是亦媛谢了声郑氏，便收了那身月白色镂金暗花彩蝶云纹上衣和月华散花绫罗裙。
待另一套要拿给零露时，零露却如何也不肯收，推却道:“表姐要做代王妃，也是需要的。何况方才选的三身衣裳也是不差的，若是姨母还要给零露，零露实在受不起。倒让零露平白觉得亏欠。”
郑氏无奈，也只得把另一身给了亦婉。
之后数日，亦婉和零露日日和她在闺中绣绣花，日子倒也顺遂。而选秀那日终究是近了。
选秀前一晚，亦婉和零露也是说了好久的话，等到婢女都催促了，亦婉又思及表妹需要好好休息，才恋恋不舍离去睡了。
亦婉走后，倒是零露又痴痴望了窗外的圆月许久，轻声道:“都说至高至远明月，而今明月远在天边，我又如何可以企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