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落红不是无情物 ...
-
刚刚赶赴京城的镇国永兴大长公主在第二日又是辞行离去，举国哗然的是，永兴大长公主自请除去封号镇国，令人震惊。
听到消息时，萧至柔正坐在太后旁边绣百鸟朝凤图，仿佛事不关己。却是太后屏退左右，叹道:“还是不高兴昨晚的事情？你且看，永兴猖獗不了几时。皇帝容不得她锋芒毕露，满朝文武更是如此。”
萧至柔面色冷淡，只是专心的穿针引线，说道:“至柔没有不高兴，只是觉着至柔尚且被人轻视，那么哥哥会被世人如何诟病？而且永兴大长公主，是个比谁都沉得住气的人。可来日且长，她总有沉不住气的一天，我一定会等着的。”
太后闻言，看着眼前倔强的萧至柔，又想起至今身份尴尬，见不得光的弘儿，心中也是涩然，唯有劝道:“你有这样的心思，便很好。可昨晚，你没有沉住气。而且听你汝南姑姑说，你又去见弘儿了？”
“昨晚，是至柔莽撞了，可至柔不后悔。而且哥哥一人困顿禁苑、形同囚犯，至柔却锦衣玉食，尽享郡主之尊，至柔为哥哥不平。”萧至柔说着，强忍着眼中泪水。
太后面上亦是忧心忡忡，叹气道:“不是皇祖母不去帮弘儿，是不能。你和弘儿不同，你是女儿身，威胁不了皇权。你且再等等，待到下月哀家给他议亲，必要皇帝还弘儿自由。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哀家教导你这么多年，是要你和哀家一起去护着弘儿。”
“至柔明白。”说完至柔又察觉了什么，忙问道:“皇祖母要给哥哥议亲？”
“弘儿十七了，是该纳妃了。”太后淡淡说着，又开始捻起佛珠。
至柔素来关心哥哥，不禁询问:“不知皇祖母定下的是哪家的姑娘？”
太后却是将佛珠重重拍在沉香木桌上，不悦道:“说起这个哀家就生气，寻了多少官宦夫人，竟然都是推脱！”定了定神，又是继续道:“弘儿身份尴尬，甄选半天，怕是只有定沈家三姑娘了。”
“沈家？”萧至柔微微皱眉，问道，“可是那个号称一门双臣的沈家？”
太后微微点头。
萧至柔虽然身处宫廷，但也对朝政大事一向上心。这沈誉之是先帝那年的状元，和其弟沈攸之皆出自没落的吴兴沈氏。而这沈誉之却是长袖善舞之人，有弘农杨氏大力提携，再加上迎娶了靖国公的嫡女郑氏，更是平步青云，至今已位列御史大夫，堪为国器要臣。而沈攸之亦是朝中四品大员忠武将军，骁勇善战。沈氏一门双臣，确实已成为京中不可小觑的后起之秀。
可大齐素来重门第之分，这沈家即使得意，但也并非世族，所以萧至柔不禁犹豫:“可是沈家不是世家，未必可以庇佑哥哥。且沈攸之又是武将，若是哪日被皇帝迁怒也未可知。”
太后轻饮茶水，沉沉道:“你觉得皇帝会让弘儿娶世族之女吗？世族又会同意吗？且世族多骄矜，真正有几分才能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是名望过人罢了。再说，沈誉之也是出自吴兴沈氏，也是前朝名门，虽不及五姓七望和王谢袁萧之流，也是有底蕴的。沈家，到底是合适的。”
“然而至柔最为担心的是，而今皇帝倚重沈誉之、沈攸之二人，若皇祖母定了沈氏，难免会让皇帝有所猜忌，这对哥哥极为不利。”
太后听罢沉吟道:“原来，哀家亦有此顾虑。可细想想，沈家暂时未成气候。”说着，太后又是冷笑一声，“沈誉之这人极是奸滑，绝不会因此站队弘儿，我想皇帝看得出来。至于他此番也有此意，不过是因为想要家族中出个王妃抬高门楣罢了。而哀家之所以还是想定沈家，是满意沈三姑娘品貌，又有靖国公这样有声望的外祖家，也是不差的。这番沈三姑娘要在生辰日举办及笄礼，我让文贤太妃去加笄，你顺道去看看。你眼光素来毒辣，去看看到底如何，若是不好，作罢便是。”
萧至柔这才豁然开朗:“确实，定下的姑娘贤淑才好。有些世家女儿太过恣意跋扈，惹人生厌。我去瞧瞧，也放心些。”
“最要紧的是，我找定国寺的惠福师太算过，弘儿这一生有大劫，而沈三小姐又有福格，是可以护佑弘儿的。”
萧至柔素来不信这些，可是定国寺的惠福师太算命极准，当年太宗的文惠皇后年幼时被惠福师太定论“贵不可言、命薄如纸”。多年后文惠皇后成为专宠的皇后，荣极天下，却不幸在诞育永世大长公主时血崩早逝，让人嘘唏不已。也确实一语成真。
此刻的萧至柔也是宁可信其有了，喃喃道:“若真可以让哥哥一生无忧，最好不过了。”
太后默默看着窗外云起，怅然道:“怕是这回定沈三姑娘，又要有一场交锋了。”
“皇祖母切莫太过操劳了，要注意自己身子才是。”萧至柔说着，又走进太后身畔为太后捶肩，半响又是问道:“今年是要选秀吧？皇祖母是不是又在顾念庄家小姐？”
“你倒是聪慧。总归也只有哀家的侄女，才能延续下带有庄氏血脉的皇嗣。不然哀家百年之后，庄家的尊贵也要不复存在了。”
萧至柔不由轻笑安慰道:“怎么会？天水庄氏本就是大族，又有越国公和晋国公两位国公爷，定能长久。何况皇祖母必能长命百岁、寿比天长。哪里来的百年之后？”
太后悲哀一笑，只道:“但愿如此吧。”
此时的庄吟正立于小轩窗前，心无旁骛的作画，纤细的手腕微微举着，秀雅的柔夷灵动的挥洒着画笔，时不时画笔轻触一旁摆满的各色染料，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出遒劲的枝干、娇柔的红梅。盛开的红梅艳烈如血，未绽的花苞星星点点，小巧得让人忍不住一窥究竟，也有几朵坠落的红梅散于半空，更显绰约之姿。
待庄吟满意落完最后一笔，才听到一声赞道:“吟儿的丹青确实是出众，怕是世间无女子可以出左右了。”
庄吟抬头，见一旁负手而立的父亲庄雍源，忙搁下笔，起身规规矩矩的纳了一个万福，浅浅笑道:“父亲怎么来了？悄无声息的，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倒让女儿失了礼数。”
庄雍源淡淡摆手道:“听丫头说你在作画，想着莫打扰你。说起来，此番你在选秀之列，也要多为此做些准备。”
庄吟闻得“选秀”二字，已是心中一滞，微微垂下眼睑，低头恭顺道:“女儿疏忽了。”
庄雍源自是清楚爱女心意，也是叹气道:“吟儿，你是为父唯一的女儿，你代表的，是整个天水庄氏。爹自幼宠你爱你，恨不得让你低嫁舒舒心心的过一辈子。可是爹不能这么做。你姑姑，也就是当今太后，当年机关算尽才拼来了今日的地位，让我们天水庄氏赢来了辉煌，没有理由你不去承载这份荣光。吟儿，你必须记住，你先是天水庄家的女儿，然后才是你自己。为了庄家可以延续下这份荣光，为了天水庄家可以和世代皇族血脉相连，爹和你，都没有选择。”
“是啊，吟儿没有选择。吟儿先是天水庄家的女儿，然后才是吟儿自己。”庄吟如是的说着，带着几分自哀的重复，不仅是说给庄雍源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不要怪父亲。世家的女儿，就必须有所牺牲。你即便不入宫，也必须嫁个和庄家同样高贵的世族，也少不了妻妾之争，而且一生荣辱，全系在了夫家荣辱之上，争来争去也不过是个几品的诰命夫人的区别。而入宫，就是高人一等。何况宫里有你的姑姑，但凭她在，你走的就是条庄康大道，陛下也绝不会亏待你。”
庄吟早知无可转圜，只是苦笑道:“是。”
“也许你心里还是埋怨父亲，一门荣耀全靠女子。可是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以妃妾身份侍奉，爹知道你委屈。然中宫皇后并无所出，将来只要你诞下皇子，你姑姑以及整个庄家都会全力支持立储。也许新帝的身上，依旧留着天水庄家的血脉。”庄雍源说罢又是一捋胡须，沉声道:“你也清楚，陛下和太后之间有所猜忌隔阂，也许你入宫也能让一切冰释。不管怎样，陛下若是对你姑姑有隔阂，会使整个庄家的地位岌岌可危，也难保你姑姑晚年不安。”
庄吟自然是清楚其中轻重，也明白身为世家女儿的所应该的披荆斩棘的一生，强力压制心中的悲凉，努力笑得最是端庄:“父亲晓以大义，吟儿自然是知道轻重的。吟儿定不辱世家门第，父亲放心就是。”庄吟说完又看了一眼刚刚作完的寒梅图，可是寒梅再美，也逃不过凋零的命运。
飘散的落梅再美，命运却是不由自主的。
都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庄吟清楚，自己绝不能是那无情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