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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深山夕照深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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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秀入宫后,袭傲最宠的是邓美人。奈何邓嫮面冷心冷,将宫中妃嫔得罪个遍,皇后也时时觉得不妥,劝道:“邓氏的性子,实在恃宠生娇。”
可袭傲未放在心上,依旧对邓美人恩宠有加。太后倒是派人来请袭傲说是赏画,袭傲自是欣然前往,便见慈宁宫内倒摆着《步辇图》,不由失笑:“这《步辇图》是积年的珍品了,儿子早也鉴赏过无数回,怎么母后今日特意拿出来摆着?”
太后只道:“哀家年老,却也愈加钦佩唐太宗才德,就盼着皇帝能和唐太宗一样,流芳千古。”
袭傲不由肃然道:“儿子必定勉力而行,不敢辜负母后期望。”
太后呵呵一笑,道:“你有这份心最好。唐太宗啊,在哀家看来,功不比秦皇,政不如汉武,可取之处不过知人善用、虚心纳谏,以及善于制衡。唐太宗满朝文武都是忠心耿耿,更难得的是后宫雨露均沾,六宫不闻拈酸吃醋的。哀家一向觉得,一个皇帝,后宫不平,何以平天下?所以皇帝有时候也要注意些,后宫前朝息息相关,皇帝治理天下的同时,也要令后宫同心同德。”
袭傲哪里还不明白太后的弦外之音,又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只能应道:“儿子明白,今日便不召邓氏了。”
太后满意一笑,又见袭傲面色憔悴,不由关怀道:“听说这几日皇帝身子不好,可有大碍?”
“不过风寒罢了,无事。”
太后忙让宫女蘅芜端了姜汤伺候袭傲喝下,又是忧虑道:“皇帝是天下之主,身子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说着又目光冷冷扫向清桑,喝道:“贴身伺候的宫女如此不小心着陛下的身子,哀家看你也不必在宫里伺候了!”
清桑倒不见慌乱,镇静跪下,不发一言。却是姜德启忙请罪道:“哎呦,太后息怒啊。那日是奴才的错,陛下硬要夜里去散心也不曾拦着,披风都忘了拿,白白让陛下冻着,奴才罪该万死啊!”
袭傲只咳了几声,道:“不怨姜德启,只是儿子一时兴起。”
太后见发作不了清桑,脸色更沉了几分,直把佛珠重重掷在地上,指着姜德启怒骂道:“不懂事的奴才,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不知道!该好好赏你二十顿板子!”
“母后,”袭傲阻拦,“姜德启是伺候儿子的老人了,哪里受得住二十顿板子?还不如让他将功折罪是了。母后大肆发落儿子身边人,倒让儿子身边伺候的人也没有了。”
姜晟也赶紧磕头求情道:“义父年纪大了,根本受不得二十顿板子,不如由奴才代之。”
太后本也是一时之气,而且二十顿板子是过分了,便道:“那便由午后姜晟受个十顿板子是了。”目光转向袭傲,倒显慈爱,“不是哀家为难你身边的人,他们一个个连你身子都照顾不好,哀家也是关心则乱。”
“儿子明白”,袭傲说着,示意姜晟下去准备受罚,复而唇又一扬,佯作毫不知情道:“说来朕倒是想起一事,景弘倒也年满十八了,是该娶亲的年纪了。”
太后不想袭傲主动提及景弘娶妻一事,心里不安,面上倒也大方道:“景弘年纪不小了,是该纳妃了。皇帝政务繁忙,不过所幸哀家成日无事,可以好好给弘儿挑挑。”说罢又补充,“皇帝前朝事多,这些小事哀家操心就是了。”
袭傲面上笑意倒有些深邃,“景弘是朕的亲侄儿,难免挂心。母后大可放眼挑挑,名门世家的女儿这样多,也不至于委屈了景弘。”
太后揣摩不准袭傲意图,但是明白以皇帝多疑之心,若是景弘真的娶了世家女为妃,怕是无异于催命符,于是避重就轻道:“身份是次要,哀家看重的还是品貌。有些士族教养出来的女儿,生生和市井泼妇没有差别。当年高祖之子韩王,一时无奈娶了权势滔天的汝南许氏女,结果韩王被许氏女逼得走投无路,王府内的姬妾全被赶尽杀绝,连怀孕六月都外室都被许氏活活打死,简直凶悍至极!依哀家看,景弘如今纳妃,也不非要世家重臣的姑娘才是。”
袭傲闻言不过一笑置之,这段往事他也是知道的。当年高祖的继后文肃皇后许氏立足中宫,连带着整个汝南许氏都高贵起来。有文肃皇后撑腰,许氏族人日渐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生出许多事端。其中就包括那位狠毒跋扈的韩王妃。
太后遂又重重叹气,道:“选妃重在贤德,不管后宫还是王府,都是如此。也是你眼光好,皇后终归贤惠,如今后宫祥和,她也是功不可没的。前车之鉴,哀家给景弘选妃自然不敢轻慢。毕竟王妃若是骄纵成性,整个王妃都要人仰马翻。”
“母后说的极是,京城淑女这样多,总有母后满意的。”
太后默默听着,对于袭傲对景弘选妃的态度不得不心生疑窦,但听袭傲的语气,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定下来沈家三小姐。这样想着,心里倒也安心,盘算道:“也好,哀家想着,过几日挑些适龄的官家女子入宫,让哀家亲自瞧瞧,挑个合眼缘的才好。”
袭傲心知肚明不过是障眼法,倒也笑笑:“母后做主就好。”
等入宫的懿旨传到沈府时,亦婉极其忐忑,听说一共有二十位官家少女会一同入宫拜见太后。大家闺秀之间言行举止自然是代表着家教修养,亦婉深知绝不能出半点差池,因此余下的日子里只顾着关在房里训练姿仪。
毕竟得太后眼缘自是最好,不然也绝不能丢了沈家的脸。
沈誉之早知事态重要,花了重金为亦婉请来一位先帝年间的尚仪柳氏来教导亦婉。
亦婉见着那位宫里的故尚仪,也显得极为恭顺,直直行礼道:“见过柳姑姑。之后几日,还要多麻烦姑姑了。”
柳氏不曾想官宦女儿有这样谦卑识礼的,连连扶起亦婉,欣慰道:“三小姐客气了。然而以小姐的身份,是不需要要向我行什么礼的。”
亦婉却道:“姑姑乃是先帝宫中的女官,德高望重,又有幸得姑姑指点,这礼,姑姑受着,自然当之无愧。”
如是,柳氏也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喜欢上了这样懂事的沈三姑娘,指导起来也是倾囊相授。何况,沈誉之对于女儿自幼也是要求严格,亦婉本身仪态便是落落大方,规矩得几乎挑不出错。柳氏只是略微指点,时常也是颔首笑道:“三姑娘的礼节是半点不比那些县主差的,何况三姑娘这样庄重,必然讨太后的欢喜。”
亦婉有些安心,连日的焦虑抚平不少,只能冲柳氏笑笑说:“谢谢姑姑宽慰了。”
柳氏又道:“三姑娘在太后跟前,脊背倒不必挺太直,走路倒万不可浮,必要一步一步慢慢着走。别图什么好看想着摇曳生姿,落在太后眼中便是狐媚。”
亦婉忙点头,道:“亦婉明白。”
如是受教了数日,亦婉言行举止已是毫无破绽。待的亦婉临入宫前日,柳氏也准备告辞。郑氏自是准备了厚礼相谢。亦婉也静心缝制了荷包赠与柳氏。亦婉的刺绣很好,荷包上绣的山茶如火如荼开得正好,精致却不华丽,柳氏氏拿着也是爱不释手的。一摸荷包,只觉荷包内装着些许硬物,似是珍珠宝石一类。亦婉解释道:“姑姑教导之恩,本非金玉可谢。亦婉不才,偏生这绣工还能看看,前几日抽空倒也赶制了这个荷包出来。里边装了些许珍珠玛瑙,不然这礼就太轻了。还请姑姑切莫嫌弃。”
柳氏哪里还不明白,这三姑娘比然怕单送什么贵重之物自己断不肯手,方想了这折中法子。心里倒也感叹这三姑娘蕙质兰心,待人接物倒是面面俱到,心里的喜欢更加了一重,倒是笑得更是慈眉善目,“好孩子,这样的心意,我这个老婆子怎么会嫌弃?但却也不好白收了你这礼。”柳氏说着,又从身上解下一块羊脂半莲玉佩,递给亦婉道,“这玉佩算不得贵重,便给姑娘留给念想。”
亦婉看得出这玉佩比如宫中之物,绝非寻常,自是不肯要,后来还是柳氏说若是不收玉佩便也不要了荷包,亦婉这才收下。
柳氏絮絮嘱咐道:“这玉佩原是一贵人给我的,我也佩戴了多年。如今我既然离宫,这玉佩与我而言也没什么用,兴许日后对你有用,倒不如给了你。”
亦婉触着玉佩,心里感念,虽然那贵人二字说得含蓄,但一定大有来头。而柳氏又将此物便给了自己,自然非寻常财物可以衡量,于是亦婉又是跪下诚挚道:“多谢姑姑。”
柳氏不由笑骂着拉起亦婉,低斥道:“动不动就这样,也不怕累着”,说着柳氏也感伤起来,“我入宫这些年,从三等宫女爬到尚仪,大半辈子耗在宫里,也没有一儿半女。今日见了你,满心欢喜,便也把你当半个女儿看,你这样跪来跪去,倒把我吓着。”
亦婉这才悠悠笑起来,清清的笑意就如流水漫开,“姑姑做了我这么久的师傅,亦婉自然该把姑姑当作母亲崇敬的。只可恨我是女儿之身,一生也只是附庸家族,附庸夫君,也无法回报姑姑恩德。但是姑姑一定放心,若是您有什么困难,捎话给阿婉,阿婉必然竭力相助。”
柳氏也是感动,握住亦婉的手,只道:“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当夜,柳氏便回了老家,亦婉虽然不舍,也唯有眷眷的送了许久。
郑氏看着亦婉,倒也叹道:“你这孩子,总是这样重情。好在柳姑姑为人值得敬重。但你日后心眼也需多着,有些人,你是不配对他用情的。”
亦婉明白其中深意,自然应下。然而亦婉虽然明白这句话,却没有想到,她以后却还是看错了眼,用错了情,反被那些她真心相待的人伤得体无完肤。自然,这也是后话了。
次日,因着入宫的缘由,亦婉早早便开始梳妆打扮。发髻挑的端庄的反绾髻盘起来,只是直插了两支素净的青玉雕花簪子,鬓边戴了几朵垂着零星流苏的碧玉芙蓉。
绾好发髻,亦婉又换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清水芙蓉长裙,衣裙恰恰收到脚边,妥妥遮住了一双纤足,走起路来也便利,不需担心裙摆随风扬起失了礼数。
加之亦婉天生如清雪一般白腻的肌肤,只在婉丽的脸庞上略施薄粉,已然美如繁花。
郑氏看了看亦婉的衣着打扮,颔首道;“很是庄重娴雅。”说着,郑氏面上又怀了几分疑虑,“太后明明已经定下你为代王妃,却迟迟不曾下旨下聘,又把消息压得密不透风。如今又召见了特地这么多家夫人小姐入宫,可不是太后又改了主意,想要再挑挑?”
亦婉摇摇头,思虑道:“应该不是,想来只是因为代王身份尴尬,太后娘娘害怕陛下阻挠才是。母亲不要多想。”
郑氏眼角的喜色褪去,叹道:“是我太想这门婚事作废了,居然胡言乱语起来。你说的也是,陛下太后的心思,岂是我们可以随便揣测的。”
等到亦婉打点妥当准备随母亲上轿撵,亦妍便心直口快道:“三姐便是打扮的素气也美得惊人啊,倒让阿妍想起一句诗了。”
亦婉失笑,亦妍倒是继续说下去了,“便是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就像特意为三姐写的似的。”
亦婉笑着拍了她的头,嗔道:“还没开始看几本诗集就这样信手拈来了,看来阿妍聪慧着,回来要叫三姐好好考一考。”
亦妍吓得赶紧告饶,道:“可别可别,我也就图个新鲜。三姐懂那么多,一问我什么也不知了。”
笑闹了几句,江氏才开口:“时辰差不多了,阿妍,你娘亲和三姐姐该去了。”
如是,亦婉和母亲也各自上了轿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