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宫凉》菰云簃

14、满眼春风百事非

　　午后，温茗从慈宁宫出来后，才舒了口气，又施施然吩咐轿撵去了袭傲的乾元殿。乾元殿外守着的宫女太监见是皇后凤驾，赶紧迎上去，姜晟更是殷切道:“竟然是皇后娘娘大驾，陛下正在里头批阅奏折，娘娘快些进去吧。”

　　温茗笑得得体，道:“本宫省的了。只要陛下不嫌弃本宫叨扰就是了。”

　　姜晟忙道:“瞧娘娘说的什么话。宫里最不会叨扰陛下的就是您了。陛下政务处理的差不多了，正少了娘娘这样的解语花让陛下放松放松。”

　　温茗笑笑不语，姜晟是袭傲的贴身总管姜德启的干儿子，而姜晟长袖善舞，地位也是不容小觑。便是温茗时时觉得姜晟奉承话刺耳，也不能不给好脸色。

　　闭目养神休息了片刻的袭傲听得温茗来了，亦是温然笑道:“皇后来了，快坐罢。”

　　温茗还是率先端端正正的行了礼才起身坐下，道:“陛下，礼不可废。”

　　袭傲一笑，眼眸含了几分赞许，“规矩确实是你最大的好处。”

　　温茗乍然被夸赞，端庄的面容有写羞赧，却也马上正了神色，垂头恭谨道:“陛下说笑了。今日选秀入选了七位秀女，臣妾午后和太后大致商量了品级和宫殿分配，陛下看看需不需要修改。”说罢，温茗示意微云把锦册呈上，却不料袭傲揉眼摆手道:“今日看折子看得眼疲了，还是你报着朕听。”

　　温茗只得自己接回锦册娓娓道:“庄小姐的位分陛下和太后之前便也定了正四品的嫔位，臣妾便做主拟了封号静，便是静嫔，居于长信宫染墨堂。崔氏和陆氏毓质名门，便都封正五品的贵人，分别赐号筠、贞，赐居安心阁和清月斋。邓氏、许氏封美人，赐居流花阁、金玉轩。姚氏封才人，赐居芦雪榭。潘氏，便封为八品选侍，赐居徽音居。陛下看如何？”

　　袭傲默默听着，指尖微微击着紫檀木桌，徐徐道:“除了许氏，其余的倒是实至名归。”

　　温茗讶然道:“许氏终究是汝南许氏，担不得美人之位不成？”

　　“这许毓柔不过是汝南许氏不出挑的旁系，给个常在都抬举了，也不需要顾忌燕王。”袭傲语气显得几分随意。

　　温茗唯有点头称是，脸色还是带了少许尴尬,“那便依陛下的意思，封个选侍。臣妾马上派人前去宣旨，待的十月初正式迎接新秀入宫，各自安排她们于淑文殿受教。陛下觉得如何？”

　　袭傲点头，复又看起来折子。温茗见状，倒想着陛下政务繁忙，不便打扰，便也退了出去。

　　倒是清桑打着帘子进来，望着皇后强作庄重的背影嗤笑道:“这宫里，也唯有皇后娘娘，是让陛下半句话不愿也多说的。”

　　袭傲只道：“皇后终归是皇后。”

　　清桑媚媚一笑，从善如流坐在一旁，一边摇折扇一边悠悠道:“其实莫说皇后不明白，清桑也想不通，许氏张扬失礼，便是被庄小姐压住，但也瞒不了陛下。陛下到底怎么想，会让她入宫？何况，她虽然不是汝南许氏嫡系，可也好歹是许家人。”

　　因燕王权势滔天，加之燕王妃是汝南许氏的人，所以袭傲对于汝南许氏的态度也极其微妙，照理是不会乐见许家女子入宫的。这也是清桑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

　　袭傲倒难得有耐心解释道:“朕就是看中了她的张扬，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放到宫里，可就热闹了。宫里绵里藏针的女人太多，来个没有脑子的，也是有趣。顺便也让朕看看，世家的女儿，如何自相残杀。”

　　“原来如此”清桑笑意诡艳，又问道，“那么，陛下为何让沈四小姐落选？沈家的女儿，既可以牵制士族，又可以牵制沈家。”

　　“沈家的女儿，一个入宫，也就够了。”袭傲淡淡道。

　　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得清桑眉心一跳，再未开口。

　　到了晚间，宫里的圣旨下了来。沈府也得了消息，潘零露封的是正八品选侍。

　　沈誉之旁敲侧击打探传旨的公公，才知道这次受封了七位秀女，分别是越国公之女庄吟，封了正四品静嫔，是此次选秀中品级最尊的。然后崔婉韵和陆心琅分别封为正五品的筠贵人和贞贵人。邓嫮封为正六品美人。姚沁然封为从六品才人。再是许毓柔封为正七品常在。最后是潘零露封的正八品选侍，位分最低。

　　听得这些消息，沈誉之倒是若有所思，又看了亦婉一眼，亦婉也是一脸深思。

　　好言送走了前来的公公，沈亦姗倒是鄙夷道：“想来潘小姐以为自己入选了便得意至此，结果封的不过只是一个选侍，真是好笑。”

　　郑氏面色极为尴尬，潘零露受此挑衅也说不出话来，终是亦婉不悦开口道：“二姐这话倒是犀利，能入宫为妃嫔伺候皇上已是极大的福分位分高也好，低也罢，都是陛下的妃妾，是堂堂正正的主子，是正正经经的皇家妃嫔，岂是闲杂人等可以随意置喙的？尊卑有别，还望二姐自重。”

　　沈亦姗不由恼怒，忍不住指着亦婉鼻子，怒气冲冲道：“我是闲杂人等？那你沈亦婉算个什么东西？你个填房生的没教养的东西！”

　　这话骂的及其难听，连郑氏都挖苦进去了，亦婉心底气急，面上还是沉住气道：“长幼有序，二姐若斥责我，我无话可说。可是母亲虽然是填房，也是二姐名义上的继母，二姐大庭广众之下只该唤一声母亲，而不是一口一个填房那么叫。几次三番不尊母亲，置儒家文伦于何地？置我沈家家风于何地？这也罢了，本就是家事，传出去最多累及二姐声誉和吴兴沈家清誉，可今日也算是潘主子大喜之日，二姐却出言不逊、再三挑衅，若让有心人传出去，可不是我沈家蔑视皇威，连陛下亲封的选侍都敢挖苦？若上升到国事，冲撞妃嫔，二姐担待的起吗？”

　　沈亦姗被亦婉的头头是道堵得哑口无言，沈攸之倒是再忍不了，板着脸道：“大哥，照理亦姗是你的女儿，轮不到我多说什么，可今日亦姗所作所为，委实过分！想我吴兴沈家教出来的都是温柔端庄的好姑娘，可亦姗……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沈誉之素来偏疼亦姗，向来舍不得她受委屈，虽然知道她今日的确言行有失，但也忍不住为她开脱，“亦姗自幼丧母，口无遮拦也是有的。”

　　郑氏和亦婉一听这句，实在心里凝滞——一个男人的心偏至此，实在是不可依靠！

　　沈攸之也没想到到了如此境地沈誉之还再千方百计为沈亦姗说话，脸色更沉，“口无遮拦惹得潘主子伤心，总得赔礼道歉吧？”

　　沈誉之瞟了一眼泫然欲泣的潘零露，才拉过爱女的手，柔声道：“姗儿乖，去给潘主子赔礼道歉，潘主子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和你计较。”

　　亦婉听到最后一句，实在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给零露送了零露一顶宽宏大量的高帽子，零露怕是不肯原谅也得原谅了。

　　此时，沈亦姗虽然收了方才的傲慢，但也是不情不愿的走到潘零露身前，道：“我言行有失，冒犯了主子，还请主子谅解。”

　　零露擦拭了眼泪，眼光倒也懒得看亦姗，只淡淡道：“我区区正八品选侍，担不得堂堂沈家原配出的二小姐道歉。”

　　零露这话一出，更让沈誉之和沈亦姗下不来台。

　　还是亦媛打圆场道：“想来潘主子累了，我们还是各自散了吧。”

　　一时之间本就尴尬，听亦媛这样说，众人皆是草草恭贺了几句就离去了。

　　众人走的差不多后，亦婉仔细一瞧，潘零露的眼中又是了蓄满了泪水，郑氏不免叹气的安慰道：“……主子，你受委屈了。”

　　零露仍旧是暗暗流泪，难过道：“其实她说的也没错，正八品的选侍的确位分不高。我难过是因为她怎能如此嚣张，大庭广众之下挖苦我，挖苦表姐和姨母？挖苦我倒也罢了，我倒也不会再沈府长住，可是姨母和表姐又要忍她到几时？”

　　亦婉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劝道：“不必理睬她，我和母亲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还有，封了选侍又如何，百人之中唯有七人，已是福泽深厚，你现在也已经是有品级的宫妃了。何况来日方长，先帝的丽太妃当初封的，也不过是一个选侍，然而后来可是位尊正二品妃位。你的福气肯定在后头。”

　　这样一劝说，潘零露不由转泪为笑，“表姐总是这样能劝慰人。”郑氏见状，也安了心。又让亦婉又陪着零露到她屋子里说了好一会话，等到零露歇下才放心离开。

　　走在花廊的路上，朝云见亦婉闷闷的，也道：“二小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居然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亦婉纤手微微触碰着开得娇柔的夹竹桃，冷冷道：“她又不是一日两日这样了。平日也就罢了，如今连零露都不放过，真教人忍无可忍！”

　　朝云叹气道：“小姐实在是委屈了。”

　　亦婉默默道：“我也罢了，迟早要去代王府。就怕母亲还得受她气。”说完，亦婉又觉得烦躁，却知道近日事多，只吩咐道:“先去书房见父亲。”

　　等到亦婉去了书房，沈誉之和沈攸之倒是都在，表情也是少有的严肃。沈誉之见亦婉来，只询问道:“阿婉现在怎么想？”

　　亦婉自然知道沈誉之说的是什么，倒也收起方才心里的不满，缓声道:“不管是庄氏、陆氏、崔氏、邓氏，自然该入选，不然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都不肯善罢甘休。而姚氏虽不是世家之女，可姚择彰大人素有贤名，所以姚氏入选也在情理之中。许氏虽然只是旁系，可好歹还是世家女儿。除了零露，实在奇怪。”说道此处，亦婉声色一顿，然后又深深道:“容阿婉大胆揣测，陛下，怕是有意抑制世家之势。所以，特意选了寒门女子入宫。姚氏和零露，怕都是后宫制衡世家之女的好棋子。”

　　沈誉之眼中精光一闪，“阿婉猜的极对。这些年，陛下对于寒士之争，虽然不予理会，可是还是有暗暗扶持寒门之意。毕竟，世家之势，太过耀眼。”

　　沈攸之一向不懂帝王心术，不免问道:“可是选秀之列，仍旧士族女多于寒族。”

　　亦婉解释道:“因为陛下不能做的太明显，有些世家女儿，不能落选，自然要给足了面子。何况，寒族拿得出手的秀女，怕是少之又少。”亦婉说到此处，语调一转，“故而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陛下不选阿媛。沈家不算世家，阿媛又能牵制叔父，于陛下而言，实在划算。”

　　沈誉之不语，神色深深。

　　次日一早，宫里倒也派了嬷嬷来。宫里派来的嬷嬷是为了方便更好照顾新晋妃嫔的衣食起居，唯恐新晋妃嫔有所闪失。

　　沈府自然礼仪周全的招待一番，才引去潘零露处。因着潘零露就住亦婉隔壁，那嬷嬷也就时常和零露说些宫闱之事。

　　而大齐后宫皇后为尊，其下是九品十八级妃嫔。当今陛下登基十年，内宠倒也不多，除皇后外，正一品四妃中只册封了兰陵萧家的女儿萧氏为贤妃，膝下有二皇子。且这贤妃萧氏也是当今陛下的青梅竹马，昔年宠冠六宫，只是近三年来不知何故避世不出。

　　然后就是定妃、熙妃、恭妃这三位正二品的妃子最尊。定妃韩宜湘育有三皇子，只可惜三皇子发了高热之后形同痴呆，定妃自己身子也极虚弱，因此定妃和贤妃一样，深居简出。

　　而熙妃杨氏便是这陛下最恩宠的妃子了，又有显赫的家世，膝下一个公主，已是皇后之下第二人。

　　恭妃家室平庸，然而却诞下大皇子，故而母凭子贵尊为恭妃。另外还有姜昭仪、季修容、和贵嫔、柔贵嫔、瑾贵嫔等高位妃嫔。而姜昭仪、和贵嫔分别也是四皇子、五皇子的生母。

　　零露倒也都默默记着这些身份最尊贵的娘娘，唯恐入宫后有所冲撞。

　　半月后，正八品选侍潘零露入宫。

　　潘零露入宫那日，特意换了一身湖水蓝色浅纹莲花宫装，下罩同色撒花长裙，长发高绾百合髻，对插白玉嵌珠翠玉簪、落英缤纷翡翠钗，几朵金莲花稀稀疏疏的戴在发髻后，平添几分贵气。

　　潘零露在众人的跪拜行礼中巧笑嫣然的步上了入宫的轿撵，新晋的小主，想来都是春风得意。但是零露看向亦婉和郑氏的目光又显得颇为不舍。

　　毕竟一入宫门深似海，怕是一别之后，再不能相见了。

　　亦婉瞬间失神，只是不知道，邓嫮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