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宫凉》菰云簃

13、一朝选在君王侧

　　许毓柔和邓嫮的风波刚刚平静，就听得有太监高声唱道:“陛下圣驾到，皇后娘娘凤驾到！”

　　一百位秀女又惊又喜，赶紧下跪行礼，满是衣裙绫罗摩擦的轻微窸窣声和珠钗翠环清脆的敲击声。

　　袭傲携着温茗雍然而过，众秀女自是不约而同曼声道:“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愿陛下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无极。”

　　温茗抬眼扫了四周，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秀女几乎布满整个天恩殿，都是花一样妙曼的年纪，花一样妍丽的姿容，衬得殿外正开的芙蓉、芍药、夹竹桃都失了颜色。秀女各色绫罗裙衫看得人眼花缭乱，呛鼻的脂粉味也格外浓重，温茗不由皱眉，轻轻用绢子掩了掩才好些。

　　此时的秀女个个都心紧张得砰砰跳，没一个不是恭谨低头的，能看到的只是帝后明黄色的衣角。

　　猝不及防的是，人群中有一粉蓝色襦裙的女子竟然抬了头，炽热激动的目光毫不躲闪的朝袭傲看去，竟然直直对上了袭傲清润的眼眸。袭傲感受到了女子眼中不加掩饰的期盼，依旧淡然。一旁的嬷嬷气急，赶紧吩咐道:“还不把那个不懂事的秀女赶出去！”开什么玩笑，陛下也是一个秀女可以平视的？真是个不要命的！

　　温茗也被那个粉蓝襦裙的女子行为一惊，转头问道:“这样不懂礼节的女子，是哪家女儿？怎堪选秀？赶出宫便是了。”

　　那嬷嬷赶紧对照选秀名册，才回道:“回娘娘，那是正六品太学博士孟霆的女儿孟薇。”

　　孟家并非士族出身，温茗见状，心底对寒门的不屑之意更多了一层，庶族的女儿，到底还是不比世家的女儿仪态端庄。

　　孟薇听得如此，才明白要发生什么，一双美目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的好姐妹傅文霜明明和自己说，若是在参拜时众人垂头时抬头让陛下一眼看到自己容貌，必能让陛下过目不忘，封嫔不在话下，怎么会这样……

　　孟薇发怔的时候，早有太监趁机把她拖了出去。孟薇不甘心的叫唤:“陛下，陛下，不要这样！陛下！”那声音到后来越来越轻，直至消失。其他秀女面色各异，有后怕的，有不在意的，有怜惜的，也有傅文霜精美的脸庞上一闪而过的得意——好妹妹，别怪姐姐，谁让你从前处处和我争呢？

　　这孟薇的事随即便被掀了过去，帝后安然的步入天恩殿内就坐，早已守候在此的宫女端上十五品糕点和热茶，放下了殿内薄如蝉翼的鲛纱帐，更添一分神秘。

　　外头的秀女也都陆续起身，五人一排按照出身排好，庄吟和崔婉韵因着家世高贵排在前边，邓嫮紧随其后。潘零露因着是靖国公外孙女，倒也排在前面，反而亦媛排的偏后。零露乍一离了亦媛有些不安，亦媛只得好生朝她鼓励的笑笑。

　　待秀女都照着顺序排好后，小太监才一一唱报，秀女们陆续进殿。庄吟和崔婉韵自然是毫无意外的中选，另外还有河南陆氏陆甫况的女儿陆心琅因家世高贵也中选了。

　　但袭傲仍旧显得兴致缺缺，直到小太监报到“国子祭酒邓扬渊之女邓嫮，年十五”时，邓嫮娉娉袅袅出列参拜，声音冰冽，和方才刻意压的声音柔婉的秀女格外不同:“臣女邓嫮参见陛下、娘娘。愿陛下万福金安，娘娘长乐未央。”

　　袭傲倒是感了几分兴趣，含笑道:“嫮这名讳倒生僻。”

　　“回陛下，家父酷爱《诗经》，故而特地给臣女取名‘嫮’，取自‘嫮目宜笑，娥眉曼只’，陛下见笑了。”

　　温茗听着女子回答，自然明白了这邓嫮必要入选，心中虽然因为袭傲对邓嫮态度态度不同有所担忧，只是面容上还是笑意满满的道:“邓氏确实才华横溢，堪入内闱。”

　　袭傲没有过多在意温茗的话，眼光仍旧打量着邓嫮。邓嫮很美，臻首娥眉，明眸皓齿，配上如雪的肌肤，实在倾国倾城。而且邓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的冷意，似雪如霜，寒得动人心魄。对于男人而言，尤其是袭傲这样的帝王，最喜欢征服这种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袭傲捻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晏然而笑:“‘嫮目宜笑，娥眉曼只’赞的是女子眉眼动人，你的眼睛确实生的美，便是这句诗都抵不得。”

　　袭傲甫一夸奖，邓嫮却安之若素，淡淡道:“谢陛下谬赞。”

　　一旁的太监哪有不明白的，立刻道:“国子祭酒之女邓嫮，留！”

　　邓嫮听着，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滟滟的红唇轻抿，只是无喜无悲地叩头谢恩。

　　皇后看着姿容绝世的邓嫮，心里微微叹息，前有太后侄女庄氏，又来了才貌双绝的邓氏，这次选秀，宫里怕是又有轩然大波了。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秀女，虽然容貌也是不俗，可有邓嫮珠玉在前，袭傲难有看得上眼的，都是撂牌子撂牌子，温茗有心想劝，终究什么也没说。

　　轮到潘零露的时候，零露早就紧张得连步子都迈不稳，话都说不清:“臣女，臣女靖国公外……孙女潘零露，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温茗有些不悦道:“好好的，怎么话也说不清楚。靖国公的外孙女？那你父亲是谁？”

　　零露不防有此一问，更是结结巴巴:“臣女……家父潘质遥……徐州知州。”

　　温茗不由大惊，温和的脸上也染了薄怒，重斥道:“胡闹！知州之女怎能有资格选秀？是哪些奴才不懂事在干这些浑水摸鱼的事情！”

　　零露顿时吓惨了，娇弱的小脸满是惊慌，再加上殿内的宫女太监都乌泱泱跪下一大片磕头请罪，零露直直磕头，声音更是抖得厉害:“娘娘恕罪，臣女，臣女……”

　　倒是袭傲看了眼温茗，温声给零露解围道:“快别磕了，这脸都要磕坏了，朕便不要你入宫了。”

　　袭傲这样开口，零露局促茫然如风中轻颤的落花，完全怔住了。温茗不由更是吃惊:“陛下，这潘氏……”

　　袭傲只是淡然吩咐道:“潘氏，留用。”

　　跪着的太监如蒙大赦，赶紧高喊:“靖国公外孙女潘零露，留用。”

　　零露几乎呆着了，在一旁太监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谢恩道:“臣女潘氏……谢陛下隆恩浩荡，谢娘娘宽宏大量。”

　　袭傲温润摆手示意潘氏退下，又看了眼如在雾中的皇后，只道:“还不明白吗？潘氏不错，朕想留下。”

　　温茗讷讷点头，道:“臣妾明白了。”只是温茗还是不明白，潘零露容貌不过尔尔，仪态又冒冒失失，家世又低，和之前入选的秀女有天壤之别，便是落选的秀女也胜潘氏多矣，怎么袭傲偏偏……

　　温茗思来想去，只觉得圣心难测。

　　之后温茗更不敢贸然开口，以免龙颜不悦，由着袭傲留了庶族出身的姚沁然和有几分张扬的许毓柔的牌子，眼睁睁看着容貌端庄、仪态出众的沈亦媛被撂牌子，更是默然无言。

　　待到午后，最后一个秀女也被撂了牌子，温茗大致算了算，只有八位秀女入选。算不得多。温茗暗暗叹气，怕是回去后，太后又要唠叨了。

　　可温茗实在觉得——这次选秀，入选的秀女实在都是各有千秋。本来后宫就风起云涌了，这次，怕是又有一番新景象了……

　　袭傲倒是先回了乾元殿处理政务，温茗思虑重重上了凤撵，又开始想着给这八位秀女如何分配位分。

　　可温茗左思右想，又怕难以周全，于是便高声吩咐道:“去慈宁宫。”

　　而待在闺中的亦婉一直颇为担心堂妹和表妹是否中选。正烦闷的想着去翻翻《诗经》，朝云就匆匆的来禀报道：“小姐，潘小姐入选了。此时正回府，府中众人都准备迎接。”

　　亦婉不由大喜，终是舒心道：“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只是没听到亦媛的消息，亦婉面露疑惑，“那么阿媛呢？”

　　朝云微微低头，脸色尴尬，亦婉见状，心里也明了了，不再多问，便匆匆出了门准备迎接。亦婉来得算迟，抬眼看四周众人到得差不多，聚满在了府门前，神色各异，沈誉之面色淡淡的，眼底却也闪过几分沉思不解。沈攸之面色难以捉摸。郑氏喜忧参半，江氏面色含了几分担忧，沈亦姗倒是一脸不屑，大嫂董氏怀里抱着沈家的长孙女心榆，面有殷切之色，看来是有意巴结的样子，亦妍和幼弟亦宵还是一脸懵懂。

　　不多久潘零露和亦媛便坐了轿撵回来，因为得了旨意，入选的只有潘零露，反而亦媛立在一旁成了陪衬。众人唯朝潘零露跪下行礼道：“参见潘主子。”

　　潘零露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阵仗，看了眼亦媛，只得慌张道:“免礼”，也对沈誉之等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犹豫了许久又说:“其实照理媛姐姐比我优秀好多，却不知反倒是我撞了什么瞎运气，真是，真是，始料未及。”

　　倒是亦媛静静出声:“终归是阿媛得不了陛下眼缘，让父亲伯父失望了。”

　　沈攸之不大在意这些，只是觉得无法理解陛下的心思，论理，自己的女儿不该是落选的。可又怕女儿多心，只劝道:“无妨，没什么失不失望的。日后为你寻个好男儿也是一样的。”

　　沈誉之也出声道:“想来选秀辛苦，潘主子和阿媛都累了。还是让潘主子先回屋歇着吧。”说罢，沈誉之又恭敬垂手，朝潘零露笑道：“潘主子前途无量，日后也须感念沈家扶持之恩。”

　　郑氏听罢真的是脸色大变，沈誉之素来对潘质遥和潘零露不待见，沈亦姗之前又没少冷嘲热讽零露，如今见零露入选又摆出这副姿态……实在是让人反感。

　　零露一向乖觉，自然应声道：“零露自然感念沈家收留之恩。”

　　于是众人众星拱月簇拥着潘零露回了屋子，亦婉想着她也饿了，就准备了芙蓉糕、冰片糕这些她爱吃的糕点送去，顺道也看看她。

　　潘零露面有疲色，见是亦婉来，忙拉着亦婉坐下，欢喜道：“表姐来了，快坐。”

　　亦婉倒是让暮雨将糕点都拿出来，笑道：“想着选秀疲累，你该是饿了，先吃些吧。”

　　“表姐果然疼我，择的都是我爱吃的。”潘零露说着，就拿起一块芙蓉糕吃着。只是面上还带了几分惘然，“表姐，你说这莫不是梦吧，我竟然中选了。”

　　亦婉扑哧笑道：“看你真真是饿昏了，哪里就是梦了？好好吃些糕点垫垫胃，别胡思乱想，只管候着宫里宣旨。”

　　零露面色通红，只低声道：“这次选秀，本看着天恩殿外美女如云的，我心里忐忑极了，好在还是老天庇佑。而且陛下，陛下，那样温柔，真是……”

　　亦婉听得如此，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好丫头，怕是连陛下面都没有瞧清，便疯魔了。”

　　零露更加羞恼，“表姐惯会取笑我。”零露克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温润的帝王，才如常叙述了番今日许毓柔与邓嫮之争以及孟薇的失礼冒犯，语气充满了后怕，提及庄吟时又流露出微微羡艳，“这次选秀，最瞩目的就是庄家小姐了，有幸见了一面，气度容貌真真上等，又这样治住了许氏，实在厉害，怕是这次品级颁布位分最高的就是这位庄小姐了。”

　　“庄小姐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若不是当年世宗许过温家三代为后的誓言，怕是这位庄小姐应该问鼎后位才是。”亦婉这样说着，又嘱咐道，“听你说起来，庄小姐性子倒好，但终归你入宫后，也切莫得罪她。”

　　零露自是点头，声音带了几分哀意:“我自然是明白庄小姐身份贵重，不是我可以比肩的。还有邓嫮自恃才名，才是不好相处的。不过邓嫮生的确实美，怕是陛下也是过目不忘的。”

　　亦婉想着邓嫮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毕竟那是江衍的心上人。亦婉一想到这层关系，心里也是闷闷的，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只试探问道:“所以邓嫮也是中选了？”

　　零露倒是笃定点头道:“不错。也听和邓嫮一道的秀女说过，陛下对邓嫮格外中意。”

　　亦婉默默点头，心里又想:弘哥哥是不是会因为邓嫮的入宫而消沉失意……自己最不愿见到的，便是他消沉失意了。

　　零露察觉了亦婉的失神，不安问道:“表姐是不是因为零露入选而阿媛姐姐落选了，故而有些不高兴？”

　　亦婉没想到零露会这样想，只道:“你别多心，我不曾有那样的想法。只是觉得，宫里都是不好相与的主。你日后更要小心些。”

　　零露自是点头称是。

　　不过亦婉也确实担心亦媛，所以嘱咐完了零露又急急去看亦媛，待亦婉去了亦媛闺房，才发现沈誉之、沈攸之和江氏都在，表情也是凝重。

　　沈誉之见亦婉来，也是招手道:“阿婉来了也好。也说说你是怎样看这事的。”

　　亦婉自然明白沈誉之所指是亦媛落选一事，目光微微一闪，缓声道:“和父亲，叔父此时所想一样，百思不得其解。叔父是武将，若是阿媛入宫，无疑是牵制住叔父。陛下自然明白这一重。而且阿媛容貌举止都是无可挑剔的，根本落选可能微乎其微。所以，阿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且，想要推测出前因后果，也得晓得，陛下这次选中的秀女，都有哪些。如此才能窥探出陛下心思。”

　　沈誉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所以，也派人去打探这次选秀情状。”

　　沈攸之也明白其中牵扯复杂，毕竟为人臣若是连帝王心思都看不破，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是如今这位年轻的皇帝，做事实在不按常理出牌，沈攸之也忧心忡忡道:“陛下的心思，太难揣摩。”又朝亦婉轻声道:“阿媛闷闷不乐，你且劝劝她。”

　　亦婉点头，便坐在亦媛身畔，拉住她的手关切道:“自你回来就神思恍惚的，没事吧。”

　　亦媛闻言秀眉一抬，勉强笑道:“只是觉得有愧于沈家，有愧于三姐。三姐为了家族都愿意嫁于代王，阿媛却连入宫伴驾，为父亲消除后顾之忧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惭愧。”

　　亦婉唯有语重心长道:“入宫未必就是得意事。叔父骁勇，也不需要沈家女子以色事他人，换来安宁富贵。你无须想这些。而且从前我教你学诗的时候，你总喜欢那句‘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于女子而言，未必嫁的夫君越高贵，就越顺遂。相比之下，你落选，也许还能寻到自己的幸福。毕竟你和零露不同，你还有机会，零露有那样一个父亲，是只有入宫方为上策。所以，阿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亦媛神色依旧怏怏，良久才道:“三姐，你说得我自是明白。宫闱重重，其中算计斗争数不胜数。便是今日于天恩殿跪迎帝后时，便眼睁睁瞧着孟薇失仪落得个贬斥出宫的下场。只是待选秀女，便这样斗了，入宫之后，我也确实不敢想象。”

　　亦婉讶然道:“孟薇失仪？”

　　亦媛如水的眼眸泛着一层清苦，半是自嘲道:“孟薇怕也是被人挑拨才敢直视陛下的，其中自然少不了算计。三姐，其实我也怕，会不会有一日入了宫，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成日机关算计的女人？”

　　亦婉手扶着亦媛如削的肩，似是想给予亦媛一份安慰，语气也极为轻柔道:“阿媛，你不会的。你心性纯良，是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即便你见着世间最肮脏的事物，也会想着避得远远的，而不是同流合污。何况如今你落选了，便是世间的肮脏也见不着了，不是更好吗？不要想太多，反而累了自己。”

　　亦媛闷闷点头，低声道:“许让我静几日便好了。”

　　如是，亦婉倒也陪着亦媛坐着，说了些高兴事，亦媛神色也逐渐正常。江氏其实还是觉得松了口气，毕竟若是女儿入宫，也是再难一见。倒宁可女儿嫁的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