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芙蓉不及美人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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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露低低头，只觉得那些少女不说衣裙首饰，但是优雅的举止就能看出来怕是出身不凡。零露早因家世低微常受从前徐州贵女嘲讽，故而格外草木皆兵。
亦媛看着零露这个样子，也是暗暗叹气，便也携了她的手去坐在一旁的大理石桌旁，打算再与她说说其中利弊时，不防被一骄横女声打断:“两位姐姐，这位子是我先前坐着的，两位姐姐还是想让吧。”这女子话语说得带着的几分倨傲，亦媛转眸打量了番这女子，衣饰虽然华丽，却还未必比的上自己身上这身，可见家世应当不过尔尔。容颜虽然俏丽，比她貌美的也是大有人在。亦媛思忖了片刻，也无法确定女子的身份，正巧零露已是惴惴不安扯着自己衣裳便想离去，也不再羁留，更不欲和人结怨，便起身端庄笑道:“既如此，那么我和表妹是该离去。”
女子见二人识趣，倒慢条斯理介绍道:“我是许淏诚大人的千金许毓柔。”未等亦媛应声又补充道:“是汝南许氏。”
许毓柔短短几句让亦媛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许毓柔若是出身汝南许氏，不管直系旁系，便是高祖文肃皇后的族人。文肃皇后虽是继室，但终究是高祖年间一国之后，太宗生母，立足中宫后连带着整个汝南许氏都高贵不少。因着文肃皇后的关系，汝南许氏尚过五位公主，八位郡主，十一位县主。同时出过七个妃嫔，九位王妃，八位郡王妃，十二位侯妃。
凭借强大的姻亲关系和错综复杂的朝堂势力，汝南许氏在大齐迅速崛起，除了五姓七家和兰陵萧氏能压一筹汝南许氏的风光外，再无世家可以轻易抗衡。何况而今位高权重的燕王王妃也是许氏，汝南许氏的门第更是炙手可热。
待亦媛捋清了其中的分量，也是庆幸刚好没有和她起了矛盾，不然怕是立锥之地都难有。汝南许氏素来跋扈，亦媛也不愿和许毓柔多有牵扯，此时唯有标准笑道:“许小姐请便。”
许毓柔俏脸一扬，面上就写着“理当如此”的样子，亦媛虽看不过去，终究忍了。
许毓柔见亦媛不说话，更是大摇大摆坐下，又喊住奉着糕点茶水的宫女，颐指气使道:“真巧我渴了，把这些东西放过来。”
那宫女一脸为难道:“姑娘抱歉，这些是要送去……”
“送去哪里，给别人给得，给我就不成吗？”许毓柔不耐烦打断，“我告诉你，我是汝南许氏的人，是燕王妃的堂妹，你若是敢轻怠我，我让你好看！”
“听说汝南许氏一族跋扈多年，今日一见，才知传言诚不欺我。”却是一烟蓝色素裳的女子悠悠走来，绝色的潋滟容貌带了几分冷意，“本就是我先吩咐了要拿来的糕点茶水，难不成汝南许氏的女子什么都缺东西都要抢吗？如此德行，和盗贼无异。”
那宫女见到蓝衣女子出现，真是要喜极而泣了，连忙躲到蓝衣女子身后，声音带了后怕和怯意:“邓小姐……”
蓝衣女子也不看那宫女，目光只盯着许毓柔，吐字冰冷:“我是邓嫮，家父国子祭酒邓扬渊。出自新野邓氏。”
又是平地惊雷！国子祭酒本是高位，邓扬渊更是朝中出名学士，作为长女的邓嫮自幼才名远播，六岁一篇《爱琴赋》就广受追捧，十二岁一首《千机词》更是才满京华。邓嫮是整个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才女。何加之邓嫮盼睐倾国，可谓是才貌双绝的佳人，无数名门少年心仪已久。只是邓嫮自视甚高，对于男子示好从不理会。此番邓嫮在选秀之列，倒是极有可能中选，长伴天子身侧。
此时的亦媛拉着零露已退到一边，眼见这场变故，也不知如何收场，看起来两个都是不相让的主。
亦媛也知道许毓柔张狂在先，可身份悬殊，倒也缄口不言。而且京中少女都知道的是，邓嫮为人傲慢，又是伶牙俐齿，若和邓嫮有了口角之争，必然被贬损的一文不值。亦媛倒是不由同情起来许毓柔，偏生自己撞去了刀口上。
周边陆陆续续也有秀女注意到了这边情况，都围在一旁不敢上前，却也低声议论纷纷。
“汝南许氏对上新野邓家，也不知道哪家更胜一筹？”
“新野邓家论地位倒是不比汝南许氏，可这邓嫮，难说了。”说这话的秀女提到邓嫮带了几分嫉妒。
许毓柔一向听过邓嫮才名，心底不屑已久，今日见到邓嫮本人，早也按捺不住，直直站起来，对着邓嫮的目光毫不躲闪，语气不善道:“我倒不知，原来你就是京城第一才女邓嫮。原听说邓嫮自视甚高，甚至对王侯求亲也不屑一顾，视荣华富贵为粪土。如今却也一样，巴巴赶着来选秀，倒是看不上王侯之流呢。也是，王侯将相，哪比得过天子之尊？”这话隐隐在讽刺邓嫮追名逐利。
也有秀女和许毓柔交好，大胆打断，劝阻道:“邓小姐，毓柔不懂事，言语若是冒犯，还望邓小姐海涵。而且如此争执，若是冲撞了圣驾，可是我们担待不起的。”
邓嫮却冷哼一声，漫不经心道:“海涵？她既然敢说，怕我做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邓嫮可没有对人退避三舍的习惯。许氏既然先挑衅我，我邓嫮绝没有退让的道理！圣驾又如何，难不成许氏这样张牙舞爪的泼妇见了圣驾畏畏缩缩，我邓嫮也就要畏畏缩缩？圣驾来了更好，刚好见见跋扈如斯的许氏。”沉静如波的眼眸一动，又泛着冷冷寒光，“许氏，我告诉你。王侯将相也罢，陛下也好，都是人中龙凤。不是你一个区区深闺女子就有资格评头论足的，你那话若是穿出去，满天下都要笑话你不自量力！”
“呵？不自量力？那你邓嫮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新野邓家不过二流世家，也配你目空一切？我汝南许氏岂是你惹得起？我堂姐，也是燕王妃，这份尊荣，你攀得起吗？我是深闺女子不假，难不成，就你不是，就你有资格对旁人评足论道？”
邓嫮清冷的眼色锋利如剑，带着出鞘的寒气逼人，“我新野邓家如何，轮不到你指指点点。再说，我好歹是新野邓家嫡系的长房嫡女，是正正经经的世家之女，重臣千金。你呢？只管在那里嘶喊是汝南许氏的人，是燕王妃的堂妹。据我所知，汝南许氏嫡系的女儿取名单字从水，你不是吧？不是嫡系，区区旁系，和破落户又何分别？怕是和燕王妃远了几代的关系都不知道，也敢在我面前嚣张。敢不敢把你父亲官职报出来让我听听！”
这话问得许毓柔白了脸——自己确实只是旁支出身，父亲的官职也是朝中从六品，和邓扬渊得那些人是万万比不得的。可许毓柔一向仗着汝南许氏嚣张惯了，当下怎肯认输，自是回击道:“我父亲是几品官与你何干？你也配知道我父亲官职？”
“我当初早已自报家门，你却只知拿着汝南许氏说事，看来也被我说中了。果然，只有破落户才会这样张牙舞爪，却没有足以可以张牙舞爪的资本！你无才无貌，也配进天恩殿选秀，不知你厚颜无耻花了多少银钱才勉为其难才勉勉强强有资格？也亏得那些人见识短浅，才让你有机可乘！如你这般浅薄愚笨之人，实在世所罕见！我不过要问你父亲官职而已，又何必畏畏缩缩不愿相告，是心里没底气吧？我说你是深闺女子不过意在嘲讽你见识短浅，须知我自知比你多见些世面罢了。连话中意蕴也弄不清楚，自是对牛弹琴！”
这番话说得犀利，许毓柔脸都被气红了，手指着邓嫮不知说什么。
邓嫮只是冷笑:“你这破落户也只配借旁人的光，如今这样就恼羞成怒了，口才也比不得我，安敢挑衅？”
许毓柔再忍不得，推开拉住自己的婢女气势汹汹的朝邓嫮走去，竟然是要一掌扇下去。许毓柔自幼是和庶姐庶妹打惯的，劲也大，婢女自知阻拦不急，邓嫮也敌不过许毓柔的力道，眼看巴掌就要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得一声传来:“住手！”这声音不响，却极有气势。饶是许毓柔，也被震慑的停了下来，循声望去——庄吟盈盈立于芙蓉花前，惊艳姿容毫不逊色于身后大团锦绣芙蓉，秀丽的长发绾着飞仙髻，髻上的珠饰不多，可就那支稳稳斜插的赤金千转玲珑晶桃玉钗来看，便知是难得的珍品。
庄吟今日一身天水碧色清雪红梅的上衣颇显庄重，下罩天青色织花镂金雪缎裙更是价值不菲，也勾勒出娉婷的身段，曼丽明媚的姿容赏心悦目的让人移不开眼去，大有“艳夺巫岫之莲，丽掩蜀江之锦”之态。而且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一举一动又有通身的气派，倒让四周都静了下来，娇纵如许毓柔者也不敢轻举妄动，她们未曾见过庄吟，只是暗暗猜测眼前女子何等家世。
还是庄吟身侧容貌端秀，气质雍容的崔婉韵指指庄吟开口道:“这是越国公独女庄小姐。我是博陵崔氏的崔婉韵，家父崔道成。”
话音一落，四周只余抽气声了。再孤陋寡闻的秀女都知道，越国公是当今太后胞弟，天水庄氏家主。这庄吟自然就是太后亲侄女，陛下的亲表妹。这样不凡的家世，任何在场秀女都自愧不如起来。
而崔婉韵，出自大齐顶级门阀家族中的五姓七望博陵崔家，而且又是嫡系，这样的身份，堪比皇族。
此时就连许毓柔都明白眼前两人绝对惹不起。
此时，庄吟脸色沉沉，任人都看出其中不悦之色，只见庄吟步履庄重朝许毓柔走去，发上簪子岿然不动，可见教养良好。
而庄吟走至许毓柔跟前，目光淡淡看她良久，看得许毓柔心里发悚，才道:“好放肆的秀女！也配自称汝南许氏，莫说汝南许氏，这世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这一声带着厉色，吓得许毓柔腿也软了。也有秀女暗暗垂目，心里也佩服庄吟的气势。
邓嫮冷瞅了眼许毓柔这副样子，显得几分漠然嘲讽:“真是欺软怕硬。”
庄吟倒朝邓嫮笑得温雅:“阿嫮刚刚没事吧。”
邓嫮依旧答得生硬:“我有什么事？难不成，你助了我，还要特意向我讨声谢？”
“你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庄吟失笑，“于公于私，我都该帮你，哪里图你一声谢。”
许毓柔听二人说话，心里更是不安——庄吟和邓嫮明显认识，自己之前和邓嫮这样结怨，庄吟若是因此看不惯自己，自己入宫必然举步维艰。
这样想着，许毓柔妍丽的脸上已是惨白，便是殷红的胭脂也遮不住了。
崔婉韵看着也是暗暗摇头，她本就比庄吟更温柔淑雅，也没有过多为难许毓柔，只是带些训诫道:“你是世家之女，万不能失了世家女儿的大气。可你反省反省，都整得比寒族之女还要不懂礼数。照理我与你同为秀女，轮不到我来说你什么。可你此番也不想想，在天家重地，又适逢选秀，若是这番闹剧吵到陛下皇后那里，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你父兄的前程还要不要？你家族的前程还要不要？”
许毓柔此时还哪有不明白的，花容失色的求着崔婉韵道:“崔家姐姐，求你帮帮我，别让这事传出去。也帮我劝劝庄姐姐。”
崔婉韵也帮忙劝道:“这事终归得压下来，不然我们这些士族哪有不被牵扯的？而且在天恩殿出了这样的事，若是天子发怒，我们岂能担得起？”
庄吟看了眼邓嫮，邓嫮依旧凉凉道:“看我做什么？左右我又不怕什么天子之怒。你们顾忌，你们就去做你们该做的。”
庄吟一向知道邓嫮的脾性，忍不住多嘴一句，低声劝道：“妹妹初入宫闱，合该小心些，即便许毓柔有错在先，你又何必与她争执，须知收敛锋芒才上策，你这样实在太过引人注意。”
邓嫮却不屑道：“既然我存在锋芒，就没有收敛的道理。”
这话说得凌厉，倒让庄吟哑口无言。邓嫮见庄吟缄默，也不欲逗留，便直接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庄吟无奈，便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今日之事，我希望，也就做没发生过了。都给我闭上嘴，不然，事出在天恩殿，我们所有秀女可能都有所牵连。”
在场秀女明白轻重，自然是不会多说，那些宫女也畏惧庄家小姐的地位，也是不会说。
庄吟吩咐完了又瞪了眼许毓柔，严声道:“半点士族的样子也没有！传出去真是贻笑大方！世家女儿，又在选秀之列，即便有口舌之争，也绝不得动手动脚！你倒好，差点打了邓嫮，真是好本事！”
许毓柔自然学乖了，哪里还敢反驳一句，只能蚊声答道:“再不敢了。”
崔婉韵半叹气拉着庄吟离去，边走边说:“倒不想选秀会出这样的事，也幸好圣驾未至。”又瞧了眼庄吟今日反常的神色，“原本你性子温和，今日难得见你这般疾言厉色。莫不是因为邓嫮？我倒不知道，你和邓嫮有故。”
庄吟笑笑:“原先幼时在一处玩过，终归有几分情义在的。”
崔婉韵点头道:“原来如此。这邓嫮性子，实在是清冷高傲，孤芳自赏。方才说的话实在让我心有余悸，估计和宫里头永昌郡主有几分像。”
庄吟沉吟一番，摇头道:“邓嫮和永昌郡主并不像。永昌郡主是冷心冷意。而邓嫮则是她因为她骨子里的骄傲和无所顾忌，所以肆无忌惮。如今于她而言得非所愿，愿非所得，她怕是死心了，因此行事只求快意，不计后果。她又怕什么呢？除了他……”最后的欲言又止让崔婉韵听不明白，索性也没有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芙蓉不及美人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