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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语惊人断心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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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陪到底!”霓裳挟满愤怒的一语还未落定,二人的身影已鬼魅般消失。众人的惊愕之中,场上顿时只剩一红一黑两道光影在急速地飞窜,交缠错落,令人眼花缭乱!
杨玄之这时一手按胸,一手支地,正艰难地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极力地往场中凝望,希望能辨出霓裳姐姐的身影。然而他脸上如细流般淌着的血,却不听话地流进他的眼,让他只觉得视野一分分地殷红,一分分地模糊。
光影交错中,只听女声略低沉地道:“阁下如此身手,想必已是泰辰派的顶尖,在武林中亦可谓出类拔萃,怎么甘心做一个小小的侍卫首领?”言下之意,就是那黑衣人胸无大志,甘为宵小。
却听那男声冷笑道:“姑娘亦是武道中的皎皎,容貌气质更当倾国倾城,又怎么会落入风尘,倚卖笑而营生?”话外之音就是霓裳自甘沦落,风骚□□。
霓裳不由玉容一黯,有如触动了极深的心事:“难道阁下不知世间女子多有无奈,若不是命不由己,谁不想安稳度日赚个一世清白?”
黑衣人听罢,仿佛也深有感慨:“莫非姑娘也不明好男儿多进退两难,如非责任在肩,谁不想自由来去一生潇洒作伴?”
“英雄苦楚无人诉!”
“女儿情愁何处说!”
两人不由双双愕然。
急速交手间,两人蓦的抬头,视线一触即过。然而就那么刹那的电光火石,两人都已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深藏的两个字:苦衷!
是的,苦衷!仅这两字,却让二人顿生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想着,两人的交手速度虽未减缓,然而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之间却已没有了起初的狠辣决绝。
杨玄之看不清场中的情形,两人的对话却是听得清清白白。他的神情不由一晃,身体几乎支持不住,心头更是如被人揪了般的痛:他早该想到了,是的!霓裳若没有高妙的武功,又怎能飞上塔顶,踏在云间,让飞雪与她一起舞蹈呢?
可是,可是她不该瞒着我!
他这样想,顷刻又觉得不对。一来是自己没有问;二来,他也有很多事瞒着她。因为他觉得那是善意的隐瞒,就像白色的谎言,虽是假的,却比真的更动人,更是一片现纯善的心。
那么,霓裳姐姐从始至终的隐瞒,也必定是为他好喽?
他想着,却发现一曾在暖香堂打过的他的家丁,正趁着两人激斗,众人眼光都集中在场上时悄悄地向自己挪来。
那人眼露凶光,一脸诡笑,双手靠在背后不知搞什么花样。只见他唇齿轻动,脸上的笑容不由更盛。杨玄之读着他的唇形,登时心下一凉:小祸害,大爷今日替夫人和二公子报仇来了!
未及反应,他只觉得那人袖中银光一闪,一颗心顿时如沉入了万丈深渊:死了……
暗器无形,破空无声,直取杨玄之咽喉。杨玄之一口气憋在那里,有如那凌厉的暗器已穿喉而过。当然,他并不知道暗器的取向,也来不及躲不开,但是,有个人却看见了!
只见红影忽地撇开黑影,红光一道,已倏地闪至杨玄之身前。她身体半蹲,坐手按在腿上,右手骈指如剑,指间正夹着一枚新月形的银色飞镖。
然而她原本淡然如玉的脸上却渐渐显出了痛苦之色。她的身后,那黑衣人粗壮有力的手已排山倒海般拍在了她背上!
战中分神,招出又撤,临敌转身,大露空门……这些都是对战时最忌的,然而霓裳却为了救杨玄之,不惜犯忌涉险!
她是觉得欠他什么必须要偿还?还是仅仅是身体最本能的冲动?
片刻,三人都有如雕木般一动不动。
然后,仿佛再也压抑不住了,霓裳神情一松,鲜血便如飞雾般喷到了杨玄之脸上。
杨玄之一脸木然。他颤抖地伸出手,探向霓裳殷红的嘴角,惊愕,激动,又满是心痛地道:“霓裳……”姐姐两字却是哽咽地再也叫不出来。
黑衣人收起掌,一脸愧色,黯然叹道:“我不该趁势伤你……这一战,已没有再打的必要了。”说着,已转身大步而去,显然不愿再置手此事。
霓裳按着胸口,咳嗽着在杨玄之身旁坐了下来,那一掌确实伤得不轻。但她知道他是个磊落之人,希望光明正大地取胜,不会趁人之危,所以她如此冒险!
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他,他是君子,更是英雄!
杨国忠一直紧张着的神经此时也不由放松下来。他知道挨了那样的一掌,她既是再骄傲也无法再抵抗了。可他的面容却无半分欣喜之色,或许,他根本就希望赢的是她……
但见他扬扬手,那些家丁已作势要拿住地上的杨玄之。霓裳却这时突然开口:“等等!”
杨国忠瞥眼道:“姑娘莫非还想保护这小畜生?你可是自身都难保了……”
霓裳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摇,来到杨国忠跟前,一双眼定定地,有如能看穿这世间所有的虚伪和假装,道:“我知道杨大人的心思,你只是放不下,并不是真的无情,对吗?”
杨国忠的神色不可置信地一变。
他没有说话,霓裳却继续道:“为什么不再给他个机会,你明知他这一回去,就再也……你宁愿自己的一时地放不下而毁了他一生,也不愿鼓起勇气面对家族的一切指责和非难?”
杨国忠的脸色登时由白变青。他的手心不觉渗出了冷汗,眼珠转来转去,逃避着霓裳追问的目光,口里却道:“姑娘你说得我怎么听不懂?”
霓裳不由一阵失望之色,叹道:“你会后悔的……”
杨国忠勉强一笑,心中却是一片黯然:后悔?他三个月前就后悔了,可后悔又能怎样?它改变不了现实。现实就是,他的无能和懦弱救不了他心爱的儿子……
众家丁这一番话是听的一头雾水,杨玄之心头却隐隐生起不详之感:他一直觉得霓裳是个猜不透的人,你看不到她的深浅,她却仿佛一眼就把你看穿了……
黛眉深锁,面白如纸,霓裳一阵咳嗽之后,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她深情地回望了杨玄之一眼,凄苦而脉脉的眼神仿佛在说:原谅我……然后她突地回过头,眼神变得犀利,直直地射向杨国忠,慢声道:“你们都以为是阿玄杀了杨玄策?”
众人不由齐齐一抖:难道不是?
霓裳冷冷地笑了声,厉声道:“你们都错了,错了!因为杀他的人是……”她拉长音调,众人的心都不由被提了起来。
“我……”
“我。”
“我!”
杨玄之顿觉天昏地暗,只觉满脑子都是“我”“我”“我”在撞来撞去。
二弟是她杀的?怎么可能,她根本连见都没见过他啊!
他拼命地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霓裳跟前,踮起脚尖,握住她双臂,张皇地道:“不是真的,对不对?霓裳姐姐你告诉我不是真的,对不对?”
霓裳一脸痛苦,一脸愧疚,又一脸无奈地惨然道:“阿玄,是真的……”
杨玄之只觉得刹那间有什么碎了,碎的很干脆,很彻底,碎得无论如何都补救不回来了。他知道,那是他一直很脆弱的心……
他原以为,这个世界终究是有公平的,如果老天已让他无可选择地出生在那样一个是非之地,又无可选择地让他被无情地赶出,那么,他总会给他些温情的补偿,让他觉得这世间毕竟还有些情味,可以让他支持下去。
他原以为,人与人之间善意的隐瞒总是美好的,如果老天已让这个世界遍地是虚恶的谎言,处处是假善的面孔,那么,他总该安排一份真挚在他身边,让他觉得纵然有欺瞒,结局也不应如此痛苦和无奈。
他一直坚信,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他,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有,他也会努力地替他活下去!
他从不怀疑,纵然一个人铁石心肠,只要他拿出十二分的真心和坚持,死人也是会动容的!
然而,这一切的坚守,却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他真心相对的人只不过当他是利用的工具,他苦苦保护的人到头来却成了杀人凶手!那么,他一直的执着,几番的血泪,到底又为了什么呢?
只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只不过是别人眼中,暗自炫耀得意的资本罢了……
杨玄之的眼神彻底地暗了,暗得一片死灰,一片空洞。
心神俱毁,说得是不是就这样呢?
他突然放开霓裳的手,呆然地跪倒在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爹,我们回去吧……”声音低沉而麻木。
杨国忠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痛惜的表情。
霓裳更是玉容凄苦。她说出来只是不愿杨玄之替她承受不白之冤,只是不愿看他因为自己而无故送命,她并没有料想到竟会严重到,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神和意念。她不由俯下身,紧紧地按住他的肩,重声道:“阿玄,阿玄,别这样,你不想听听原因吗?”
杨玄之依旧一脸木然,只是呆呆地重复着:“不必了……不必了……”
霓裳的心大痛!
阿玄,你连听我解释都不肯了吗?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了,为什么还要回去,是要替我去领死?
杨国忠看两人如此情形,不由喟然叹道:“姑娘不必替他承担罪责,你有你的罪,他有他的罪,更改不了,也替代不了。”
霓裳蓦的抬头:“你也不相信我?”
杨国忠似是惋惜地道:“不是不信,是确实很难相信。杨家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霓裳的嘴角突然出现了阴冷的笑意:“既然如此,你们就继续怨恨着吧!”说着,突地一把扯起杨玄之,轰地就是破窗而出!
她不能让他死,就这样去送死,纵然他已心如死灰!
众人实在没有料想这突然一变,惊愕之中纷纷趴到窗头张望。
杨国忠不知是气愤还是欣喜地赶到窗头,只见一片淡月之下,两人的身影已如飘飞的双燕渐行渐远。西边空中犹是一钓残照,东方的夜空却已微微泛出一丝鱼肚白。
杨国忠心神终于一松:原来,竟已快天亮了……
黑衣首领遥望夜空,嘴角泛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些家丁却是一片闹哄哄:“老爷,还要不要追?”
杨国忠淡淡道:“追什么追,人都已经那样了。”
然而,他心里想的是: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