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舞》火中白羽

9、青枫浦上不胜愁 既以舞遇，

　　青枫浦最美的时候的应是秋天。

　　那时，满浦的芦花胜雪。偶尔一阵风过，便掀起层层絮雪，落在漫天的霞光之中，飘飘乎恍若仙境。这时，如果再驶来一小舟，舟头立一白衣之人，舟轻轻地穿水荡来，你就真会觉得那舟头之人恍若谪仙下凡。

　　而现在，是春天。

　　其实青枫浦的春天也是很美的。清溪碧流，芦草依依，微风徐来，绿波荡荡，令人神清气爽。

　　然而，这一天的青枫浦，清绝秀美中却更渗透了一分的凄凉和感伤。

　　霓裳一直静静地站在岸边，低眉淡唇，披发成瀑，雪一般的衣衫随风涤荡。

　　繁华的装束早已褪去，她素淡得就像青草丛中无意探出的一朵百合，虽平凡，却美得出尘。

　　不嗜铅华的苏霓裳，才是真正的苏霓裳。

　　她一直明白。

　　所以她一直痛苦。

　　沦身风月场的悲哀，就是她心如明月人不识，一眼寂寞成万年。人人争着献宝献佛，却不知，那所谓的众星捧月，恰恰是她最厌弃的。

　　她不属于风花雪月，不属于那一片的奢侈与浮华。她的出现，仅仅是任务的须要，仅仅是为了酬足建帮立派的巨资，去让“他”实现胸中的一片天地。

　　她的心也只属于“他”一个——重天门的七公子，她的主人——重云。

　　这一切，从头到尾，也都只是在为钱而进行着。

　　然而，三年的沦陷，三年的压抑，三年的强颜欢笑，又是哪一个心如皎月的人受得了的？

　　她要抽身而退，所以她必须来个一次性的终结，那就是拍卖她的初夜！

　　可偏偏天意弄人，暗生的波折又有谁能想到？

　　杨玄之的突然介入，事态的急剧转变，让她也不觉措手不及。

　　她竟发现，连她原本只为一个人而开的心，竟也逐渐逐渐裂开缝隙，会颤抖，会为另一个人悲泣。她忘不了，放不下，那个十三岁少年，对于她，一直的执着……

　　于是，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出了门，为什么跳了舞，又为什么无意中瞥到濒死的他。虽然，她那么相信缘分。

　　毕竟，茫茫人海，芸芸众生。

　　这个世上，人与人能够相遇，是多么得不容易。

　　然而，她只希望是相遇。没有续写，没有下文，她黯然地叹息而去；他被一个好心人从雪地救起，那么，没有诸多的苦难与磨折，现在，一定又是另一番情景。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

　　少了痛，少了悔，却也少了那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

　　其实，她早就有预感了，在她为他换衣，看到那一片墨黑的“杀云”时。不详的诅咒，昭示一生的坎坷，他的悲剧，在他未出生时就已经写好了。

　　而她又何尝不是挣扎于自己命运的悲剧中呢？

　　我们总喜欢自欺欺人，不如意地开场，辛辛苦苦地闯来，到最后，却发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原来，我们只不过是从悲剧走来，又往悲剧走......

　　霓裳就那么一直立着，一直想着，直到天色开始发暗，空中飘洒起小雨。

　　然而她还是那么立着，静峙得，如天山上亘古不化的雪。

　　杨玄之也就在她身后十丈之地立着，遥遥地望着她。

　　那日沉重的伤势让他昏睡了两天，他一醒，就看到了油灯旁的一封信，就头沉沉地跑了过来。

　　但奇怪的是，他除了感到头昏点外，身上竟没有半点疼痛之感，浑然如一未受伤之人。后来他联想起桌上的碾钵和捣杵，才明白，这是霓裳碾碎了碧血双珠中的赤血珠给了他服用。

　　他于是苦意地抿抿嘴：一千万换他这样的一条命，真不值啊……

　　然而，他却只是远远地站着，没有迈步，也没有出声。

　　他已无法再鼓起面对她的勇气了。

　　当一切已经坦明，两颗心终于可以赤裸裸地相对时，退却和恐惧却如疯草般滋生。

　　他突然体会到了一种深深的距离感。他愈来愈明白，那日发生的一切已不可阻挡地成为了他和霓裳之间的鸿沟，难以逾越，也难以填平。

　　他和她虽然只是那样遥遥地站着，却已是悲凉得恍如隔世。

　　创伤一旦造成，纵然能抚平，却也永远在心灵里留下了痕迹。

　　那一道痕迹，就算很浅，却也是两个人间，难以解开的心结。

　　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在一个“心”字，也在一个“情”字。

　　你对我的情，我对你的情；你欠我的情，我欠你的情；你还我的情，我还你的情……

　　纠缠往复，有几个人看得明，理得情，又懂得做呢？

　　杨玄之微微地叹了口气。

　　那封信，他只看了一遍，而那里面的内容，却已如雕刻般深深地印进了他的心。

　　素淡的白纸，带着淡淡的兰香，一片隽秀的小字整洁而工整地排布其上，惟独那一行落款已被水模糊。

　　是泪水。

　　那信写得是：

　　阿玄：

　　你的心意，姐姐一直明白。但像我这种恶毒之人，根本不值得你爱。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利用你，恨我杀害你亲人，欺骗你感情，你完全可以来报仇。我就在前面不远的青枫浦等你，给你一个了结，但是，你必须先放过你自己。

　　我不敢再奢望你的原谅，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存心要利用你，也不是存心要杀害你二弟。我担心你，所以才会暗中跟随，不得已而下了手，因为——我不想死的人是你……

　　青枫浦的风景很美，碧苇清流会洗清我的罪恶，让我洁本而来还洁去。

　　我会静静地等，一直等到你来，死在你手里。

　　对了，我还想说：谢谢你带给我的所有的感动。其实，我也已经喜欢上了你……

　　啪！啪！两颗珍珠般的眼泪直直地掉了下来。

　　看完信的时候，杨玄之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重叠在那一片模糊上，湿滑得如颤动的心。

　　其实，他早就原谅她了，在她说出三个“我”的那一刻就已经原谅她了！

　　因为他所有的坚信，在那一刻唯一没有崩溃的就是：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全部！无论她的美，她的丑，她的善，她的恶，就算她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他也会包容着爱她！

　　所以，他才会答应回去，回去替她领死……

　　现在，他就站在她身后，默默地陪她等。等到太阳移到头顶，等到满天夕光落照，又等到暗夜降临，细雨飘飘。

　　然而，她始终没有转过身。

　　她似乎太沉浸在一件事里，竟连有个人在身后十丈之地陪了她这么就也没有发现。

　　杨玄之的心却突然害怕了起来。

　　他不愿见她，也不能见她。他害怕她这一回头，自己和她都会做出令两人永生痛苦的事来。

　　原来，他又不得不走了……

　　夜黑云密，瘦雨成烟，凉风习习，暗浪交叠。

　　荡荡芦草之间，他转身离去。

　　飒飒风声之中，她落泪成珠。

　　相同的时刻，不相同的举措，却是为了相同的理由。

　　——不见，才是两人最好的结局。

　　那一刻，霓裳临江起舞，步慢形凝，如幽咽之水，舞境凄绝。

　　既以舞遇，就以舞别，从此你我，天涯两端！

　　杨玄之抿嘴，泪如泉涌，伴笑而落。

　　远远的，一缕琴音飘荡起来了。不知是谁家的姑娘唱道：

　　烟雨京华一场梦，醒时不知归时路。

　　醉酒醉歌醉一舞，难醉痴心断肠肚。

　　曾叫遍访忘情湖，万计难安留春住。

　　临风陨泪放尔去，一片霜心在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