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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阑相对影红烛 他只是个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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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水的夜色,连明月阁后园里那方峭楞楞的黑林都安宁静致起来,远远地泛着一抹温柔。
兰香小榭张灯结彩,沐浴在一片氤氲的红光中。
气氛似乎很喜庆,真有如哪家的公子哥今夜成婚,大宴三千宾客的热闹。
杨玄之却很不安稳地坐在香案前,一双眼一刻都不离前方端坐于床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鲜艳的大红嫁衣,金丝银线,玳瑁明珠,头上盖一薄薄的红纱,隐而不含地透出里面娇艳欲滴的容颜。
是他的霓裳姐姐。他从未想象过有一天,心中高洁如云月的霓裳姐姐竟也会着上繁盛的华服,抹上醉人的胭脂,以如此艳媚的装扮出现在他眼前,因为她实在不须要。她的美如同那清水芙蓉,令人陶醉的是一片清明而又朦胧的风骨与气韵!
而现在,她居然穿上了她平时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华服,静静地坐到了他的面前,他不知……他不知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会觉得委屈吗,被迫穿上艳丽的喜服,坐在刚刚布置好的新房里,与一个才十三岁的男孩成亲,尽管他早已告诉她这不过是一场戏?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因为他及时救了她,以致于现在,她不用和那些放诞公子哥们临床靠坐,强颜欢笑。甚至,她还会不会觉得很高兴,她为她的阿玄着上了少女梦想的嫁衣,正要面临一生中最甜蜜的一刻?
终于,他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猜不透她,猜不透如一池秋水,波澜不兴地静坐着的她。
他觉得自己最后那个猜想更是荒唐。她不会爱他,至少现在不会,就像他不会爱上比自己小了十岁的临家小女孩,尽管他才比她小五岁,因为,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在正当妙龄,思想却早已成熟的她眼里。
人总喜欢向上看,尤其是没有依靠,身不由己的女人。
杨玄之终于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到了香案上那一方精致的锦盒上。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因为那是他带来的,带来救霓裳的。因为这个小小的锦盒,他赢得了霓裳的初夜,使她得以脱离那些不安好心的人的魔掌。
他有一点点感觉自己像个英雄。可以在心爱的人面前做英雄,是件令人无比愉快的事。然而他不觉得愉快,因为那是用他兄弟的血,用他再也无法弥补的亲情换来的。他甚至觉得很悲伤,可他又觉得不必悲伤。“他们母子不安好心,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你不必自责。”婶婶这样告诉过他。
他还记得那时,婶婶的眼神是掩不住的悲哀:“这是非之地,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于是他突然明了,为什么家审那天婶婶始终没开口为自己求情。她一开始就希望自己离开,她一开始就已如九天的神明,将这欲望的迷雾森林看透了。
是啊,何必再为这断绝了情缘的无情之地徒伤悔恨呢?他们三个月前就已不相干了……
杨玄之回过神。他轻轻地拾起锦盒,打开,血红的光芒立刻照射出来。锦盒里是一颗半个拳头大小,血红如火的珠子,本来还有一颗青碧色的,已被老鸨拿走抵了那一千万。
他有点感谢那老鸨还真识货,否则一千万的真金白银还真是不好凑。
那珠却是寿王送婶婶的定亲之礼——天下唯一,普天无二的碧血双珠。传说碧血双珠是上古青龙和赤龙相恋时,将自己对对方所有的情意倾吐凝结而成的神珠,一青碧一血红,分别佩带在男方和女方身上,就能保佑这一对恋人永远恩爱如初,彼此情意至死不渝。据说还有和天山雪莲一般的药用功能,可以解百毒,令人起死回生,可想而知,其价当然远在一千万以上。
而她却将这价值连城的碧血双珠送给了他,抚摩着他的头,温柔而深情地道:“小玄,她是值得你救的人,你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吧……”
杨玄之眼中一时忍不住是泪光隐隐:“那婶婶你自己呢?你和寿王的幸福?他是不会希望你把它送给别人的。”
然后他就看见他倾国倾城的婶婶,莲步窗台,深情微渺地望着天空,仿佛正想象着一副极美的画面:“放心,这不是无偿的,我有条件。”
“条件?”
“恩”她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望着天穹,“我希望……她能教我那天雪夜,她在大雁塔顶的那场舞。”
杨玄之不由讶异。他显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婶婶,婶婶也看到了?”
她没有答话,仿佛已完全沉浸在当夜绝美的意境里,嘴里喃喃着:“那样遗世的一舞啊……”
夜沉了,一钩眉月轻巧巧地向西挪去。
四围的喧嚣早已识趣地消退开,只有晚风仍旧穿拂在黑林,稀稀簌簌,唱着柔缓的歌谣。
杨玄之收束心神,起身,轻步床端的盛衣女子前。他只觉得每近一步,自己的呼吸就愈难一分,全身的血液也愈热一分,以致于他的喉头开始发干,浑身开始仿佛火烧一般。
此刻,他站在霓裳的正前方。他发现,他终于可以不以仰望的姿态来凝视她。霓裳安宁地坐在床头,装扮高贵雍容,一如静静绽放的牡丹,虽默默却依然令人心神俱醉。
然而隔着轻薄的红沙,她的黛眉依旧低伏,杏眼依旧黯垂,额宇间弥漫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仿佛经了霜的红梅。杨玄之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皱着眉,小心地问道:“霓裳姐姐,你很难过吗?”
霓裳一愕,随即浅浅地笑道:“没有……”
杨玄之很想说‘你不用骗我’,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他直直地凝着她的眼,心中却想:霓裳姐姐为什么难过?为谁难过?又在难过什么?
然后他就那么定定地立在她身前,她也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他。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空气里浮动着暖暖的暗香,有种温情在心头滋生。两人默默相对的身影,投落在薄薄的窗纱上,像女儿们的巧手下,渗满情意的纸花。
良久,杨玄之终于开口了。这一开口,他就提出了一个让他觉得很大胆的要求:“霓裳姐姐,你,你可以抱抱我吗?”
霓裳的神情不易察觉地一震,然而她却微笑着对他说:“当然可以,阿玄。”
杨玄之的心立马扑通扑通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霓裳展开双臂,温柔地道:“你说呢?”
杨玄之简直心都快蹦出来了。她答应了,答应了!尽管他从不奢望能有多么靠近心中神女般的霓裳姐姐。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霓裳修长的腿上,将头轻轻靠向她的胸脯。
他感觉刚接触的那一刹那,霓裳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轻微地颤了下,然后她就将手轻轻合围起来,把杨玄之纳入自己的胸怀。
杨玄之缓缓闭上了眼。霓裳姐姐的胸脯好柔软好温暖,又舒适好体贴。他只觉得有种甜蜜在他心头急剧地扩大,顷刻已占有了他的全部。他知道,那是幸福的滋味。如果他的母亲还活着,他躺在她的怀里,是不是也这么温馨和幸福?
然后他突然惊觉,不应该这样!他对霓裳的感觉并不是对母爱的依恋,他怎么可以把她同自己的母亲相比较!但是,在霓裳眼里呢?
他不过是个孩子,是个缺乏母亲关心和爱护的孩子!
杨玄之的心不由地一痛。
想着,他睁开眼,望着红纱下正凝眸微笑的脸庞,又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要求:“霓裳姐姐,我,我还想亲亲你……”
没有一个纯洁的女子会答应男子突然轻薄的要求。如果答应,要么她深爱着他;要么,她仅仅把他当作顽皮的孩子。杨玄之这样想道。
霓裳的笑容不由刹那凝固,然而仅仅是刹那。她抚着杨玄之的头,将脸凑了过去,柔声笑道:“阿玄的要求,姐姐都会答应的。”
然而杨玄之的心却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霓裳姐姐的脸颊就离自己咫尺,淡淡的兰香从她荧白如玉的脸上幽幽地散出,他甚至已感觉到了她略微紧张的气息,然而就是这咫尺之间,他却不能再进半分。
他只是个孩子,孩子!
杨玄之强忍着眼角的泪不流出来,可仍抑不住一阵心酸。他早该想到的,是的,是他自作多情,一直都是!
霓裳侧着脸,却也感觉到他的异样,不觉轻声问道:“怎么了?”
杨玄之勉强地提起笑容,道:“没什么,是阿玄觉得很感动……”说着,他将嘴唇缓缓地靠了过去。
烛光跳曳间,唇与颊轻轻地一碰,然后一切模糊在泪水里。
而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砰”地被重重地踢开,一个熟悉却万分冰冷的声音如惊雷般将他炸醒:“小畜生,原来你在这儿!”
杨玄之顿时如陷弥漫满硝烟的战场。
一人锦衣高冠,面容铁青地从门外踏步进来。随即一个个武士装扮的人,飞一般地把里外团团围住。
杨玄之不由惨淡一笑:因为来的,正是他昨天他想见而不得见,今日不想见却不得不见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