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舞》火中白羽

5、伤心错手恨千古

　　两人一路狂奔，后面的家丁却是越追越近。前方转折之际，杨玄策带着他身影一闪，避过众人眼目，躲进一废弃的小阁楼里。杨玄之贴着门，听众人脚步声远去了，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杨玄策抱拳道：“多谢二弟！”

　　杨玄策神情愧疚地还礼道：“大哥不必言谢，都是我娘不好，害得你刚才……”说着，他也不觉微微叹气，“还请大哥不要记恨心上，玄策在这儿替她向您赔礼了。”未毕，就要躬身一揖。

　　杨玄之赶忙上前扶住：“二弟不必……”

　　“多礼”二字还未出口，突觉腹下刀光一晃，他本能地急忙后退，却见杨玄策持一短匕，眼露凶光，正惊异和不安地盯着自己！

　　“二弟，你……”杨玄之一脸惊愕，眼睁如铃，一时傻傻地立在原地。

　　“大哥，不要怪小弟无情了！”杨玄策冷声道，已一个箭步又扑上来。
　　这一突然之变着实让杨玄之错愕不及，他怎么也想不到杨玄策刚救了他，又立马要杀他。而他一个千金大少爷又哪懂搏击之术，只好匆忙躲避，一身狼狈。

　　杨玄策却似受过些许指教，一挥一刺有模有样，皆是杀招。杨玄之左躲右闪，已是艰难，刚才又被继母和家丁一番毒打，气力甚竭，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他不由急道：“二弟！你这是为何？”

　　杨玄策身法不停，口中冷冷道：“为何？明知顾问！”未毕，扬手提起一把坏朽的木椅，就向逃闪中的杨玄之掷去。

　　杨玄之急忙侧身闪过，还未喘息，便见一明晃晃的刀影又迎面袭来。他赶忙弯身躲避，却不料那匕首来得甚快，眨眼已割下了他几缕头发，束带也不由“呲”地一声裂开。

　　霎时，他长发披肩，面容铁青，不由怒道：“二弟！难道你也要置我于死地？”

　　杨玄策冷哼一声：“是又怎样！你活着，就永远是拦在我面前的障碍！”

　　杨玄之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我是兄弟啊！”

　　杨玄策却趁其心乱，立马凶狼一般扑过来，把他重重地压倒在地上：“兄弟？在这样的家族里，何有兄弟可言！每个人勾心斗角，互相猜忌，互相利用，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杨玄之顿时如身临万丈冰窟：原来，原来连血缘浓情都比不过俗世里的一点熏心之利！最深的情意都早已断了,他真不该回来，真不该回来啊……

　　他痛苦地想着，杨玄策已骑在他身上，尖利的匕首就要凌空刺下！

　　他不由收紧心神，双手急忙用力扼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深情地道：“那你又为何要违抗你娘的命令救我？”

　　杨玄策冷笑一声，面容愈加狰狞：“我娘太大意了，众人眼下，饶是亲信也难免不泄露出去！而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杀了你就神不知鬼不觉，再也不用怕落人话柄！”说完，他眉目曲扭，眼中凶光猛然一盛：“去死吧！”

　　眼看匕首就要插进胸口，万分危急之际，杨玄之突然左腿一勾，趁其身形一颤，双手使劲，夺下他手中匕首，又用力一番，竟转而把杨玄策压到了身下。这是他平日里看摔交时见过的一式，不想今日生死之际，竟派上了用场！

　　他把杨玄策压于身下，神情颇似恳求地道：“二弟，收手吧！你才十三岁，为何要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还是亲人的血！？”

　　杨玄策却依旧不肯放手，狠声道：“你也不过大我一个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们在别人眼里不都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孩？要我收手，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说完，他猛地一用力，两人就开始在地上你翻我滚，相持不下。

　　终于，连翻打滚后，两人气力将尽，都满身是土，甚为狼狈。杨玄之仗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杨玄策压于身下，自己却也是喘息不定。

　　杨玄策的嘴角却是不易察觉的一扬。他右手偷偷地在地上抹起一把灰，趁杨玄之不备，猛地就往他眼上撒去！

　　霎时尘灰四扬，杨玄之错愕不及，下意识地格手一挡，身体却不由地向后倾倒。他正想狠很地骂出“卑鄙！”二字，却听到杨玄策突然一声闷哼。

　　他赶紧用左袖扫开灰尘，但见杨玄策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一手似乎正要劈下，却堪堪地定在半空，而他胸前，自己右手上的匕首，却已准确地插进了他的心口！

　　顿时，殷红的血汩汩地从杨玄策心口喷涌而出。他身形僵硬，瞳孔猛张，却是目光凝滞，神情如痴呆之人，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你……竟……然……”未毕，已仰面倒下！

　　杨玄之更是如遭晴天霹雳，怎么会，怎么会，他竟然错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可是刚才，不该会这样的啊！

　　他望着杨玄策的五官渐渐漫出鲜血，身体不自主地连连后退。我杀了二弟，我杀了二弟！不——他全身抖颤，双腿已然吓得无力，软软地摊坐在杨玄策身旁。

　　神思瞬间空白，一脸木然的杨玄之只是傻傻地软坐着，如一尊寂寂的石像。

　　这时，那些跑开了的家丁们找不到人，又原路折返回来，听到废阁中有声响，赶忙过来查看，一开门就觉这血腥扑鼻，再待看清阁中情景，顿时如苍蝇般乱作一团。

　　“二少爷死了，二少爷死了！快去禀告老爷和夫人！”不知谁喊了一声，家丁们立刻如得了令般，匆忙行动起来。

　　杨玄之这时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这下祸闯大了，再待下去必死无疑。然而为了霓裳姐姐，他现在决计不能死！想着，他提起全身的劲儿，趁家丁们也手足无措之时，急忙夺门而出，向无人之处狂奔而去。

　　而他的心中，却是凄苦地想道：二弟，今日之事身不由己。他日事毕，大哥必到你坟前谢罪！

　　那些家丁见他仓皇而逃，登时个个义愤填膺，满心怒火：这个小祸害，枉二公子不惜违命救他，他竟然恩将仇报，狠下杀手！不由愤然而呼：“兄弟们，是男的就给我死命地追，一定要给二公子报仇！”

　　“给二公子报仇！”“给二公子报仇！”……众家丁齐声呼道,立马飞追而去。

　　这时，继母和杨家的老爷也相继闻声赶到。继母一看见满身浴血的杨玄策，惊呼道：“策……”“儿”字还未出口就已两眼一白，晕了过去。老爷赶忙扶助自己的夫人，几番呼唤后不见其醒，赶忙派家丁把她抬回房，自己则颤颤巍巍地跪倒在杨玄策身旁。“策儿，策儿……”他痛苦地闭目唤道。抚上杨玄策未暝的眼后，他双拳一紧：“当真我心肠太软，那个不详的小畜生，逆子！我……”眼中已然充满了杀意！

　　杨玄之夺路奔逃，自己也不知要跑向何方。

　　有倾，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酸软，俨然已无力再前奔了。然而，身后
　　的追赶声已然愈来愈近，他不由喟然而叹：难道我当真要葬生自家家门？霓裳姐姐，我恐怕救不了你了……

　　他俯首喘息，这时抬起头来，却见自己不知何时已身陷一片花海之中。花大如碗，富贵倾国，层层娇艳，欲赞还休，不是牡丹却是什么！杨玄之猛然清醒：这里是婶婶的居所！

　　他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唯一一缕光明，鼓起最后的气力，一步一跄地奔去。

　　“婶婶，婶婶，我是小玄！”他在门口呼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应，只好自己推门而入。

　　霎时，一股不知混杂了多少花香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怔了怔，只觉波纱画屏后，隐约有人的身影。他正想过去瞧瞧，但听一玲珑如仙乐的声音从屏后飘来：“小玄且止步，婶婶正在沐浴。”杨玄之登时飞红起脸，暗怪自己怎么这么卤莽。然而情势危急，不由得他多作思量，他便在画屏前跪了下来，口中哽咽道：“婶婶救我！”

　　屏后沐浴之人听出杨玄之语气不对，不作他想，已披衣而起，从屏后踱出，柔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玄之怔一抬头，便见婶婶轻纱薄披，青云垂墨，步履盈盈而出，竟和刚出浴的霓裳姐姐有几分神似，只是比她更多了份娇柔艳媚；又温婉善目，一脸关切，不由把这一天来的藏在肚里的委屈都泻在了脸上，竟不自主啜泣起来：“婶婶，婶婶，我杀了二弟！”

　　那女子听了，顿时身形一晃，还未反应过来，但听外面一番躁动，应是追捕的家丁已至。

　　杨玄之见形势紧迫，只有先略下经过不说，急忙道：“婶婶相信我，我有隐情！”

　　那女子蛾眉微蹙，深深看了他一眼，略微无奈地道：“好，你先在里面躲着，我去打发他们。”

　　说着，已长纱曳地，飘然而去。

　　杨玄之苦涩地站起身。

　　他与杨家，只怕从此不仅恩断义绝，更要水火不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