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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归宿 ...

  •   这一年的元旦来得格外的晚,羌人们似已熬过了极漫长的一个寒冬,好容易才等来了红红火火的新一岁。兴庆府中四处张灯结彩,未化尽的白雪在日下的屋瓦上泛出闪亮的光,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在街上竞相拜礼、言谈甚欢,每个人的面上皆是一团红扑扑的喜气,怎么看都像是打心眼儿里的欢愉——耶律雄烈战死,辽军败走灵州,要地原险些失陷,谁知竟能力挽狂澜,最后终将那不可一世的北方霸主打得抱头鼠窜。如此一来,可不是让羌人得了一份大礼吗?

      一时间,灵州守将成了整个大夏的功臣。虽没人能说清他们究竟是如何逆势而上、突破辽军的重围,可其率先识破辽人的诡计并且最终成功抵抗却是不争的事实。无数称颂的歌谣越过长河大漠,随着飘摇的风雪在整片河西走廊上传唱回响,而这场灵州之役也在一夕之间被奉若神举,几与当年先皇元昊引领的甘州之战相提并论,同样出奇制胜,同样荡气回肠。

      只是,有多少喜悦便也有多少愤怒。在满朝庆贺的同时,因听信辽人谗言而造成险境的国相苏大人自然是首当其冲成了千古罪人,有人说他蠢得似一头驴,有人说他贪得似一头猪,更多人则是一提起他便忙不迭地咬牙切齿啐上一口,恨不得沿路拦下他的坐轿,将他的官服官帽全扒拉去、然后当街游行示众呢。

      “哼!这也算是丞相?换我都能做得比他好!”

      “可不是吗?而且呀不单单是丞相,我看那姓苏的一家子根本就没一个好货,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也不知咱这小皇帝都被他们教成什么样了……”

      诸如此类的言语充斥于市井,日日喧嚣,而其自然也在朝臣的心照不宣中慢慢酝酿、慢慢发酵。在眼下这境地里,已没有人会再替苏锦鹏和苏其桑这一对兄妹的言行去辩个对错了——就算他们历来不睦又如何?当朝争执又如何?反正全都不是好东西,争来争去不过是狗咬狗,一个两个竟都还有脸给自己贴上“替大夏考虑”的金片儿,殊不知在这满城风雨下,早就没人愿将他们这虚情假意的争端当回事儿了。

      更有甚者,已开始暗暗地筹谋起“换君大计”来。他们笼络了三五个时运不济的臣子,偷偷寻到了元昊的堂弟,预备在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境地中趁乱而起,扳倒苏氏兄妹,顺势将小皇帝一并谅祚赶下龙椅,另立新主,而自己便能一朝翻身登上功勋的台阶。不过这毕竟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鱼虾,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一得了眼线的信儿,锦鹏便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领头人的府里,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抓起来拷打一番,而对于剩下的人则是分别威逼利诱,但凡有人禁不住吓,便将一切都道了个干净。

      这镇压谋逆之举也算是行得顺利,不过前前后后还是将国相大人吓出了一身冷汗。过去这些年里他也知道大伙儿都恨他,可他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个儿重权在握,他人就算再恨,最多也只能在嘴上逞逞强以图个痛快,并不能真的威胁到自己。直至今日他才惊然醒来,原来有人竟真的敢出手去做,而谁又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究竟还有多少呢?

      对于这等大事儿,尚且连脸皮赛过城墙厚的锦鹏都心有余悸,更不消提久居于深宫、未曾经历过朝堂党争的太后其桑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却在乎那些曾对着上苍发誓会永远效忠元昊和大夏的人竟会如此轻易地便背叛他的继任者。谅祚尚小,本无功无过,可如今却被人怨到这般地步,说到底,还不是受了他们兄妹俩的拖累吗?

      嗐!就算自己因早年的渎神和放肆而非要遭受些报应,那也决不该报应到谅祚头上呀!

      连日的操劳再加上急火攻心,使得其桑在正月里头便病倒了。这似是个不祥的预兆:病不多重,可却久不见好,令她终日只能蓬头垢面地卧于床间胡思乱想。她心里头可急了,只怕外头有人趁机闹事儿对谅祚不利,可是越心急却越好不起来,这一拖便又拖过大半个月,从屋瓦覆雪一直到树木苍翠。好在这些日子终还是太太平平地过去了,眼见着绿枝抽芽春花绽放,只要国相大人没来寻恼儿,其桑便也暂安静地忍着,只等那病灶慢慢地抽丝去呢。

      只是她却不知,苏锦鹏的沉默并非是因为他也怕了、从而夹起尾巴营生,而是蓄势待发,是风沙来临前那可怕的沉静。

      “这下可好,你们这一闹腾可是让许多人都瞧见了可趁之机。今儿个上折子,明儿个闹谋反……我看呀,在如今这情势下,国相大人似也没别的路可选了。唯有将小皇帝牢牢握在手中,才能继续在这大位上坐得安稳呢。”

      国相府的别院中,春风一如旧年拂来满园绿意,雨后初晴,四下俱是清新的草叶气息。苏玺一边嗅着新冒出的花骨朵儿,一边漫不经心地给自家老爷出着主意。而锦鹏却黑着一张脸,端坐在石凳之上,双手撑于膝头,吹着胡须闷闷不乐:“说得倒轻巧,我何尝不想将小皇帝拉拢过来?还不都是先帝,不知给太后灌了什么汤,非让她没深没浅地与我闹了这么多年……有她在,皇上能听我的才有鬼呢!”

      “那就将她给弄走呗。”苏玺全然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连脸面都没向锦鹏转过一转。

      “弄走?怎么弄走?她可是太后啊!又不是个好摆弄的小官儿!”锦鹏重重地捶着桌子,险些将手边的茶水给震翻了,“就算再上折子弹劾她荒淫不端、闹得满城风雨人人唾之,也不能因此便将她投入牢里啊!最多关入冷宫软禁起来,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皇上还不是会天天都去瞧她,难不成我还能绑住他不让去么……”

      “没想到国相大人还真是天真烂漫……”这回,苏玺终是将头转了过来,她眯起眼注目着锦鹏唠唠叨叨的模样,沉默片刻,忽又展眉笑了起来,这笑不知是讽还是怜,只是令锦鹏觉得颇有些犯怵,一时间,他似都不认识眼前这个从小与自己一块儿长大的女子了。“斩草要除根。有些事儿啊,既然决意去做,那便要一次做好。今个儿若是心软留下了一个透气的小孔,往后便是亡羊补牢、后患无穷呐……”

      “什么?!你……你是说……”

      东风忽起,吹得园中枝叶“沙啦啦”地响,一时扯落几片擭不住枝桠的青翠叶瓣,转眼便将之拽入了树底下尚未干透的湿泥潭。叶子身不由已地染上一片污淖,而锦鹏却忽打了个寒战,他紧紧地抓住桌缘,面色转白,目光游移不定,显而易见地流露着惊慌意,令苏玺不禁垂下眼睑轻哼一声,紧接着便掉转身子、继续侍弄她的花草去了。

      而这回锦鹏却没任由她将自己晾在一旁,他“呼”一下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子身侧,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口中喷着滚烫的怒火,可发出的声儿却又格外低沉:“你怎么能让我去做这种事!再怎么说她也是爹的女儿,是我的姊妹,我……我可做不出这种事儿。”

      “别傻了!你将她当妹妹,她便将你当成哥哥了?”

      锦鹏一时语塞。他伸出手指着苏玺的鼻尖,声音发抖,指尖微颤:“你……你究竟是安的是什么心!你这么做想图什么?!”

      “你以为我能图什么?哼,苏大人,苏老爷,我想你自己心里头也明白罢,没有我哪有如今不可一世的你呀……”苏玺微一抬臂,便甩开了锦鹏的手,她向后退了两步,掸了掸衣襟,然后双手抱肘,一边摇头一边哂笑,“得了吧,老爷您也别哄我了。什么哥哥妹妹的,你不就是想置身事外不落话柄吗?行行行,我再帮你一回就是了。”

      ***

      至三月初,一辆马车载着苏玺悠悠地颠进了百花初绽宫闱深处。算起来她也有十多年不曾入过宫了,可是此刻随着马蹄起落,她竟还能回想起旧日自己双脚踩过的石板路,往左行是何方、往右行又是何处。这儿毕竟与外头不同,想当年每一分言行举止都得深思熟虑过才行,无时无刻不需察言观色,否则便要落人口实、活遭罪受。倘若那时自己跟了一个得宠又有魄力的主子,又何至于总要如履薄冰、事事小心?只可惜那苏其桑向来傻头傻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呢,也不知总在倔个什么劲儿,这才逼得自己成了那个非要操心的人,然后渐渐一路走到了如今的模样。

      你以为我还能图什么呀?生来就是丫头命,能求的也就只有主子好,不是吗?

      苏玺仰了仰脖子,忽觉腰背有些酸。在马车上坐久了多少会令人有些不舒坦,于是她稍稍扭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似掩饰般拉开了旁侧小帘,随意地望了一望:外头仍似旧年那般清净寡人,绿树成荫,镜湖微澜,红墙灰瓦,翘立的鸱吻在宫殿最高处泛着夺目的光彩。看了不多会儿,女子便觉得无甚趣味了,于是她抿了抿唇,然后转头向车里甜腻腻地笑道:“就快到了。诚如先前所言,过一会儿便要有劳各位了。”

      除了苏玺,马车里还有另五个人。他们个个披头散发、草鞋黑袍,身上别无他饰,唯有腰间各自挂着一个慑人的白面具。每个面具上都绘着繁复的黑色花纹,粗细相间,喜怒不一,可却皆透着看穿人心的凌厉,而面具上也在双眼所在之处留下了两道狭长的空隙,只是如今,那里暂且只能映出长袍的漆黑色,看起来深不见底,就好像是最漫长的冬夜。

      苏玺不自觉地盯着那面具瞧了好一会儿,直到最里头的法师轻咳一声,她才恍然醒过神来。

      “夫人放心吧,我们做这一行也有许多年了,并非那些不懂事的江湖术士,今日定会尽心尽力的。”比起靠外头两个发须皆白的老法师,开口的领头人年纪反倒是轻了不少,瞧上去也就是不惑的岁齿。他的身子卡在黑袍中显得有些臃肿,而面色也不像另外几人那般威严,说话的时候脸上还笑嘻嘻的,似令他的言语也带上了些轻佻的意味。

      苏玺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堆得越发稠了几分。可待她环顾了一圈,却见除了那胖法师外、车里的其他人并未有半分动容,于是她也只能悻悻地敛起笑意,尴尬地转过头去,重又打起帘儿、望起野眼来。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这些法师究竟是什么来路,依她琢磨,这些神神道道的人历来都该有些信念,想要摆布只怕不易吧?不过承韬倒是对此打了包票,说早已约定,必然可靠。既然承韬开了口,那她也没什么可多虑的,况且连退路都已铺好了——这几位法师虽是丞相门客孟承韬寻来的,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朝上大约也怪不到国相大人头上去。因为三日之前,可是少师大人当着群臣的面这般提议呐:“如今国内乱象丛生,内宫多灾多病,臣愚见可遵循古制,请通灵法师入宫驱邪,以保大夏安宁。”

      就连锦鹏自己也没想到,苏玺竟有办法说动高逸昀来替自己当这个出头鸟。他兀自瞪大了眼,只觉不可思议,而苏玺倒很是明白,这一切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她心里头可是清楚得很:这个能屈能伸的孟承韬是张好牌呢!

      既然身为少师大人的发小,有些话由承韬说出来便顺理成章了。自从出了上回与汉将□□之事,高逸昀与太后便再不复旧日亲近,即使他每日出入宫闱给皇上授课,但他与其桑的交集可就是微乎其微了。承韬看在眼中,心下暗喜,他开始时不时与逸昀一道谈天说地、喝酒交心,不提派别,只说自己,渐渐地也算是拾起了些旧交情,至少不会被少师大人拒于千里之外了。

      而这一回,当承韬向逸昀提出这个要求时,少师大人本是不允的,可一时却又架不住故人的软硬兼施。承韬一边怂恿他想想自己的前途,再三劝道:“跟国相作对没什么好处,万一惹了众怒丢掉官位,即便不考虑名声,可你又能再去哪儿实现自己的抱负?”而另一边,他也总算是抛出了那一把自己藏了许久的王牌:“你别以为早年你与太后的那些龌龊事儿没人知道,之所以替你瞒到今日,还不是苏大人一直惜你是个人才?”

      “什么?别……别胡说!我与太后并没有什么事儿!”逸昀一时有些局促,他的脸泛红了,眉头拧成一团,手握成拳,却又不怎么敢直对着承韬的眼看。

      “一个是多年不娶,一个是荒淫成性,若真要说出来了,你觉得人们会信你们没事儿吗?”

      逸昀猛地抬起头来,脸面涨得鲜红。他眼睁睁地看着洋洋自得的旧友,过了许久终微弱地点了点头。在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纸上谈兵的士卒,空有一腔才华,可兵临城下之际却手无寸铁,转眼便被推进了滚滚烈焰中,简直令承韬都觉得可怜了——少师大人啊,做了这么多年书蠹,如今你总该知道身不由己、也总该知道现实与抱负不尽相同了罢……

      ***

      太后寝宫隐于宫闱的东北角,殿外是由两排树木围成的细窄小道,平常少有人经过,曲径通幽,因而甚为清净。推开厚重的宫门,里头倒是宽敞得很,里里外外有好几间屋子,只是宫内人丁不行,故平日里总显得颇为空寂。独自一人时,越是空旷的地方越令人觉瘆的慌,于是夜里头哪怕是睡下了,其桑仍是要丫鬟留几支蜡烛长明,倘若一睁眼能瞧见温暖的橘光,那便不会觉得一个人的黑夜是如此可怖了。

      而这一日,这殿里大约是这么些年来头一回那么热闹。

      早先由御医送服下安神药的其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雕花大床上,眼睑轻颤,双唇微张。她的面色苍白,全无血色,夹杂着银丝的长发却□□干净净地梳成了一个发髻,看起来倒较前些日子反倒是更精神些。床边乌压压地围着好些人,有捧茶的有端碗的,还有捏着树枝和花茎的,多是眼巴巴给法师打下手的丫头,一个两个神色都相当紧张,蹙眉注目,生怕听漏了一句便酿成大错。

      而在她们身边不远处,围作圈的五个法师已自顾着念念叨叨了好一阵子。在进屋之前,他们便全都带起了面具,白面黑袍、来去如风,任由那黑色花纹绘成的各式在这屋中信步穿行、时唱时舞,或高呼或低吼、或嘲讽或怒骂。伴着锣鼓间起起落落的节律,一张张黄纸符在屋里头燃成灰烬,升起烟雾袅袅,令近旁的人双目不禁会生出些许刺痛,非得睁睁闭闭挤出两滴泪来,这才能渐渐缓过神来。

      而在法师所立的圈儿之外,另还有二人从一开始便对这场仪式格外关注。力图向前凑去的是小皇帝谅祚,虽说一袭合身的明黄龙袍令他瞧着颇有几分英武的天子气度,可是那踮起脚尖探头探脑的模样,一看便直教人叹气,只觉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他几乎就要贴到法师跟前去了,而身旁的侍女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拽着他的衣袖、试图将他给劝回来:“皇上呀,那里头不干净,求求您快回来罢……”

      而除谅祚之外,另一个从头到尾都不肯挪步的人便是其桑的旧婢苏玺了。入宫时她只说自个儿是太后娘家人,从小伴着娘娘一道长大,故这种时刻焉有不陪在娘娘身边之理?话虽如此,可她的面貌却一点儿也不焦急,而是悠哉地坐在法师外头三五步,一会儿掩起口鼻,一会儿咳嗽两声,一会儿又冷眼瞧着身旁小皇帝那不成大器的样子,然后垂眸抿唇、浅笑不语,既像是在百无聊赖地捱着辰光,又像是正急切地盼着结束呢。

      拉起布帘的寝殿中甚为昏暗,弥漫的烟雾将人眼前笼得模模糊糊,待久了简直都辨不清此刻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了。屋中众人逐渐昏沉起来,思绪如烟雾般四处游走,而其面目多也变得茫然而迟滞,就像被异物缠上了一样,一时间竟全失了神。

      倏忽之间一声锣响,惊得满屋俱抬起头来,方才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而为首的胖法师重重地踏了两步走上前去、踏出圈儿来,声音威严且洪亮,全不复先前的嘻皮涎脸:“此殿内人气稀薄太久,早已被厉害的角色占了先机。娘娘此关只怕难过,不过我们会下一剂猛药,只要熬得过去,妖物便可尽除去,而前头就是康庄之道了。”

      说话间,他已从衣襟里拿出一小包药粉,然后仔仔细细地抖在床边丫鬟捧的小瓷碗中,吩咐旁人须得用滚热的开水调拌七七四十九下,万万不可逆向而搅。待丫头小心翼翼地调毕端上前来,他便自坐于太后床边,命丫头扶好其桑,然后亲手将汤药喂进了女子的口中,一口一口,丝毫不敢怠慢。也不知是这汤药太苦还是太烫,其桑的眼角竟微微泛出泪光来,泪珠儿挂在微曲的睫毛边上,似一碰就会坠入药碗里,一时令法师喂药的手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不过只此短短一瞬,片刻之后,他便又平心静气地举起了汤匙。而待其桑将碗中的墨色药汁全咽下去,圈里的四个法师便又嘤嘤嗡嗡地唱了起来。伴着阵阵锣声,这最末一曲好似一片大功告成的欢喜,可从法师口中传来的字词却长得拖沓,仿佛夹杂着些诡异的悲切。此时此刻,胖法师已开始在屋里头分发起辟邪的药丸儿来,人手一颗,不论皇上还是丫头全都得服。而当他走到苏玺面前时,并不动声色,递去丹药后只是不为人所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苏玺的瞳仁中忽放出了奕奕神采,尔后却又迅速地垂下眼来。她重重靠上了椅背,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目光不偏不倚地聚于那薄薄的床帏之间,若有所思,手里却将法师刚递来的药丸下意识塞进了口中。

      时隔这么多年,总算是得了个了结。厌也罢嫉也罢,期望也罢绝望也罢,过了今夜,一切便都成了既往。一想到从此再不能与你相争,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只可惜,牵扯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不期望的得了不少,可想得的却总是得不到呢。

      女子兀自叹着,不料此时,身旁却有人伸手向她递了一杯茶。她随意地转过头去,不料却正对上一双无邪的明眸。薄薄的青烟后,这双眼里不见惊慌也不见悲切,只是一片无风无浪的淡然,这气度绝非寻常人家的同龄孩童可以比拟,甚至与她先前瞧见的不成器的童稚气亦全然不同。苏玺先是一怔,然后便忙忙地接过杯饮下一大口茶水,只觉丹丸生硬地沿着脖颈向下探去,转眼就没入了宽广的胃肠中。

      苏玺正了正色,刚要起身叩谢,可还没起身,谁知却又被那孩童先按住了手,一时间,天真的言语在这一片乌烟瘴气中显得格外清亮,惹人怜惜,唯有苏玺眼见着这声与这色简直判若两人,令她一时间只觉冷风穿堂、不禁浑身一颤。

      “苏府的姑姑,既许久不见了,不若今日且留在这儿,替我陪陪母后吧。”

      春风又起,吹皱廊底一池碧。烟息尽散,拂动小径两排青。

      至日暮时,屋里的人已纷纷散去,几位法师早就没了踪影,就连谅祚也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的寝宫里。夜风渐沉,吹得树叶“沙沙”摇曳,层层叠叠,缠绵不止。只是在这偌大的御花园中,不论什么声息皆一转眼便散去了,树叶花枝的颤动如是,而隐于宫闱深处的哭声笑语亦如是。

      此时,太后寝宫中只余贴身丫鬟二人,殿门阖得紧紧的,通过轻薄窗户纸,并瞧不见里头有烛火燃起的光芒。若是走到小径深处,会渐渐听见屋里那时隐时现的叫喊声,这喊声极其凄厉,似爆竹那般倏忽便猛地炸裂于空气中,就像是有人正被生生撕扯着肚腹。可它却又断断续续的,坚持不了半刻,只叫一下便断了气息,仿佛屋中人正遭受着痛不欲生之苦,让旁人简直不忍再听下去,一时一刻揪心得都快要吐了。

      在屋中人嘶吼的间隙,殿门忽轻悄悄打开了。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飞快地从门隙缝里钻了出来,且又飞快地关上殿门,四顾无人后,转身便走。她身穿一袭褐色棉布衣衫,头顶一个寻常的云髻,背上虽挂着一个挺大的包袱,可脚下步履却格外轻盈。眼见着夜色已浓,在浓密的树影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她这一路却走得熟门熟路,就算途中偶尔碰见三五守卫,她也知要往哪儿闪避,故只才弹指间,这个身影便已消失于夜幕之中、转眼便已无踪无影。

      是夜二更,宫中传来噩耗,说太后苏氏久病不愈,于今不幸身故,呜呼哀哉。

      接到信后,在榻上辗转的国相大人连忙穿上了衣裳走出卧房,可他并未登时便前往宫中,而是转身钻进了旁侧一墙之隔的小院落。

      别院里一片空寂,不见生机,只见明亮的月光倾泻于地,似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起来格外冰凉凄清,令锦鹏心下一寒,一时之间几乎不敢走近。一阵凉风拂面,将浓郁的春花香吹近他的眉眼,令他鼻头一痒,一声“阿嚏——”,而拖沓的脚步亦借机向前一个趔趄,将他臃肿的身子推进了院落里。他恨恨地一拍衣襟,拖泥带水地向前走了两步,抬头见厢房大门虚掩着,便伸手一推,只听见一声微弱的“吱呀——”,屋门开尽,撩拨起的轻风转眼歇停,而天地间复又归于一片宁静,就好像是被投入了一粒小石子的湖面,只惶惶然起了一圈涟漪,从此之后,便再无其他痕迹。

      “苏玺!”

      “苏玺?”

      “苏玺……”

      月光将国相大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虎背熊腰,蓬发扬手,就像一只误打误撞的猛兽,明明正因不知前途而畏惧,可却又张牙舞爪、像是在用恫吓他人来鼓舞自己。低沉的言语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晚风兜着颤抖的尾音向远方飘去,飘向星空,飘向流云,只是,这天地之间却再无半点回应。

      ***

      三日之后,是太后的入葬礼。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御花园中的绿枝茂盛、繁花似锦,偶有粉蝶在花丛间恣意起落,东风一起,馨香自开,飘飘忽忽地钻入宫闱的每个角落,就连那少人至的墙根房梁间似也染上了清甜的气息。

      许是因这温暖春光的感染,在太后的大殓上竟也不曾闻悲切的哭泣声。大殿最前方安放着一个雕花的杨木棺,棺体被漆得亮亮的,棺中女子露出脸来,妆容精致、神色平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圆润的面庞上并不见被病痛折磨的憔悴模样,反倒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眠,明明再无生气,可却一点儿也不令人觉得可怕。文武百官皆垂首立于阶下,不悲不喜,他们光木然地听着司礼官长篇累牍地念着悼词,听着听着便散了思绪,一时辨起脚下游移的光斑,或是盯着朝服上的靛青图纹而神游天外。

      “现宣太后之遗言:

      哀家苏氏出身低微,幸得先帝赏识,少年入宫,至今廿载。憾先帝早逝,无人教诲,故后犯错无数,至今内心甚悔。哀家自知愧对先帝,无颜葬入王陵,只求栖身漫漫荒漠,与罪孽一同没于风沙,尽数相忘,从此不再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于弥留之际,万事皆无争辩,只独独舍不下皇上。皇上从小聪慧明理、文武双全,言行举止俱有先皇之风范,实乃大夏之领袖。如今哀家既得报应,还望臣民既往不咎,只求全心辅佐皇上,以期羌人世代之愿。

      苏氏泣告”

      原本心不在焉的群臣渐渐抬起了头,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满脸惊讶,有人紧紧地抿着嘴唇,有人的眼中似也泛出光来。

      外头的日光越发和暖,日光将柳枝摇摆的影子投在屋内冰凉的地面上,一时间,似将这阴冷的大殿也照出了些许人情味。

      不久人散。起起落落的脚步声缓缓踏过门槛,像河岸边每日都会褪去潮水般,一转眼便只剩泥沙,不复昼日的澎湃。唯有谅祚一人仍笔直地立在棺木旁,面色肃穆,不肯移步。没有人能想到在这一整场的仪式里,这个年方十二岁的孩子竟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那一刻,他就像一个坚毅的将军,带领着身后的千军万马,任山崩地裂于面前也不动声色,冷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也正是因此,阶下那些本还对谅祚抱疑的臣子在这一刻忽全放下了心。李氏代代出英雄,诚如太后所言,即便年少,他却已隐约有了先皇的风采。大漠沙丘,黄土奔流,羌人不需要傀儡为尊,虽然他的肩骨尚且柔弱,但终有一日,他会长成庇荫整片沙洲的参天大树。

      而这一刻,李谅祚的心里头也是一样的念头。

      他不会忘记母后在最后一夜告诫他的言语:“你是皇帝,是该主宰天下的人。要勇敢,不要害怕,无论何时何境,你的身后总有万千羌人与你一道,一道享福一道吃苦。不论是什么决定,若是想清楚了便去做吧,只要做了便有做对的时候,但倘若畏首畏尾不迈出那一步,那就永远都是错。”

      从今天起,我真的要做个皇帝了。

      谅祚握紧了拳头,暗自垂首,而身后却忽有人上前拍了拍他肩头。他侧仰起脑袋,瞧见少师大人正平视前方,目光悠远,片刻后且微垂下头来,舒展眉头朝他一笑,然后轻声说了句:“皇上,我们也走吧。”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能听见二人缓缓前行的脚步声。外头阳光正好,齐齐扑进宫殿里头,照得地上亮亮的,一时竟看不清满园春色。谅祚与逸昀一前一后走出宫殿,霎时便被刺眼的阳光尽数吞没,就像是虎入山林、鱼归江河,一转眼,便瞧不见了。

      ***

      半个月后,夏国太后亡故的消息越过大漠,传入了汉人的领土。闹市里传得沸沸扬扬,无数好事的汉人竞相揣测,这是不是意味着苏氏专权大约要到了头,唯有一人,登时便摔落了自己手上的包子,面色泛青,双目无神,然后一路恍惚着回到了自己府中。

      园中花儿开得正好,可屋里却冷冷清清,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一盏茶,而厅中坐椅上也只有扶额滴泪的汉人一个。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笺,上头是那句早已被他刻入脑海的计策,如今仗已打赢了许久,可那些值得用这场胜利来安慰的人,却已全然故去、没于黄土,到此刻只独剩自己一个。这样的胜利要来何用?功勋满载又有何用?来来回回的你死我活,用无数人的性命换来边境上也许次日便会失去的荒土,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到底,自己的心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大。

      他将那张皱纸拿起又放下,心中涌起满满的憾。呵,怎么就将那些旧信全都烧了呢?将一个人放在心里头三十余载,到最后居然只剩这么一张纸来悼念感怀。一闭上眼,他仿佛还能看见她年少的模样,可是她的笑语和身姿却像那些写在细沙上的字迹一样,风一吹,轻轻易易便模糊了,然后永远也找不见了。

      最憾并非得不到,而是根本没想着要去争过,费了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期望里,却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人生苦短,时光似白驹过隙,浑噩着也是过,盲目着也是过,为他人也是过,为自己也是过。

      戴以明摇了摇头,将纸条放在一旁,跌跌撞撞地转身去拿酒。忽然之间,一阵疾风吹来,将纸条一下吹得好远,他一时有些急躁,刚想弯下腰去拾,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站在他屋门前,方才那风就是因他跑太快而带起来的呢。

      孩子并不说话,可他的眼睛却亮亮的。他一只手挂在嘴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将之直直地杵在身前。以明一怔,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抹了抹眼,然后从钱袋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两个铜板。而那铜钱才递到孩子手上,他便又一溜烟跑掉了,转眼不见踪影,就好像他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不过幸好,手里握着的信纸却在提醒着他,方才的这一切并非是一场醉梦。

      屋外阳光正好,清风徐来,鸟鸣啁啾,隐约还能听见街上的喧嚣声,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正是每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可是此刻,以明心中却只剩下了那片蛮荒大漠,烈日当头,绵延不休。自己曾差点死在那儿,可正是在那儿,自己才曾真正构想过一个心满意足的未来。

      信里只寥寥数语,且又一如既往地不见落款,可其却足以令以明捂面大笑,而与此同时,他的眼泪亦似断了线的串珠一般,顺着指缝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我在大漠里等你。你一定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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