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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尾声 ...

  •   在漫长的夏汉边界线上,有许多不大却繁忙的小镇,它们伫立于广袤的沙洲之外,日复一日迎接着每一个为生计而穿越大漠的勇士归来。有人将此当作驿站,喝个茶吃顿饭便又继续上路,也有精疲力竭的人会就此驻扎下来,起一个小宅,摆一个小摊,春夏赏绿树饮美酒,秋冬避沙尘躲暖屋,虽不富饶,却无争无虑,一晃又过许多年,倒也乐得自在。

      而靖远便是其中之一。

      虽说这地只有一丁点儿大,可靖远的市集惯常皆是热闹非凡。白日里,身着青或灰色长衫的汉人总爱在街上转,小镇上几乎人人都是旧相识,于是在路上不论遇见谁,闲散的人们都总能无话不谈。因此,但凡镇上出了些新鲜事儿,那消息便会在市集中流传得格外快,纵然不感兴趣,也会被那纷纷扰扰的招呼声给灌满了耳。

      “嘿,你听说了吗?”

      “是是是,我听说了……”

      午间炽烈的日光多令人躁,而手捧糕饼的女子一路快步在街上穿行,一路便摆起手来、挡着欲告诉她新消息的好邻里们。她的面上虽挂着温和的笑容,可眉心却禁不住微微扬起,多少透露着几分无奈。来到靖远这么些年,这大约是她唯一仍未习惯的事物了。如今她的衣饰和言语都已和汉人并无二致,虽说棱角分明的脸庞还依稀可辨出外族人的血统,可时至如今,却早已没人将她当作羌人来看了,就连她自己,似也都记不清旧年那些用皮毛制成的华丽衣装究竟是什么模样。

      行不多久,她便来到了一个摆着文房四宝的小书摊旁,遮阴的草棚里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婆,婆婆的样貌很是黑瘦,瞧起来甚为苍老,而她的目光也有些迟滞,直到女子在她跟前叫出声来,她才悠悠侧过脸面,向女子咧开嘴,慈祥地笑了起来。

      “阿娘,这是老陈铺里刚出炉的甜糕,快趁热吃吧!还是像以往一样香呢,我光是闻着就饿啦。”说话间,女子顺手便掰下一块糕放进了婆婆手中,见她愉悦地展开了眉头,自己便也不含糊地先塞了一块入口。

      谁知阿娘却并未急着吃糕,而是先不紧不慢地与她说起了话儿:“良丫头啊,我方听见外头都在说什么羌人皇帝的事儿,你可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故事呀?”

      “哦,他们是说羌人的小皇帝如今已亲政了,才十三岁呐,而且他一掌权便将那丞相苏大人的党羽干掉不少,年纪虽小,可胆识还真是过人。”虽被唤作“丫头”,可女子早就过了小女孩儿的青春年华。时至今日,她已到了不惑的年纪,而言语间亦较往昔更加云淡风轻了。她一边吃着糕,一边四平八稳地向阿娘转述着街上的流言,就像说着前月读的戏文那般,直教人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故事里的人曾是与她同处一屋二十载的血脉至亲。

      没想到啊,一转眼竟也过了这么多年。

      回想起自己初至靖远的那些日子,良岫只觉已恍若隔世。那时自己跌跌撞撞地穿越大漠,经九死一生后好容易望见这座漠边小镇,仿佛是渴极了之后见到清泉,故也未多迟疑,便先在这儿驻了足。那时自己说要多落魄便有多落魄,满身风沙,腿脚无力,多亏了好心的阿娘将自己带回家中,涤尽尘埃,重生为人。阿娘说,这儿虽有不少羌人往来,可却极少能见到羌家女子。她一直喜欢羌家姑娘,瞧见良岫,就仿佛瞧见了故人。

      良岫从未向阿娘说过自己在大夏究竟是怎样的身世,她只道自己是个被赶出家门的小丫头,没有故事值得挂齿。旧年那些情那些恨、那些惊慌那些不舍,早就与那把带血的匕首及那身沾满血污的衣服一起,埋葬在无垠的大漠之中——大概至今都没有人想到吧,十五年前将堂堂甘州大将军卓青刺杀于睡梦中的冷血刺客,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她也不知自己这不告而别的举动到后头害了多少人。听闻夏国苏太后过世的时候她的心里头曾难受了好一阵,一时埋怨着,要不是自己,其桑也不至屈身入宫不得善终,都是自己逼得妹妹不明不白地陷入了这般境地。可翻来覆去了一夜之后,她却又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她厌极了将责任背在自己一人肩上的感受:许将军戎马一生、全心全意,最后遭了什么罪?而自己从小懂事明理、替家分忧,最后又得了什么好?在这世上,除非成为号令天下的帝王,任谁都免不了在泥潭里挣扎,性命是那么轻贱的东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与其做一只由人摆弄的雀儿,不如拼着一条命,就此离开那荒尘浮世,任性地做一回自己、闯一个不同的未来。

      在靖远的生活,说起来忙忙碌碌,其实也很简单。

      阿娘开了一个替人写字起名的小铺子,生意不算太好,却也谈不上清淡。那些名字的好坏多是瞧她心情,春天起个“馨”,夏天起个“盛”,晴天起个“烈”,雪天起个“瑞”,随意地拼拼凑凑,只要上口便成了。而初来乍到的良岫便跟在她身边学着汉文汉字,时而念些诗书,不出三年光景,也算是学得有模有样了。如今,阿娘的眼坏了,于是很少拿笔拿书,那便换由良岫来看着铺子,而阿娘只消笃定地坐在一旁、偶尔出出主意就行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旧年那些不断纠缠自己的胜负得失渐只剩下浮光掠影,被大漠隔在千里之外,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再进入自己的脑海。而今与自己有关的只剩阿娘一人了。攒钱虽是件挺艰难的事,可她却仍想再努力些,也许有朝一日便能替阿娘完成她的心愿了。

      阿娘有两个心愿,一个她从不愿与人说,故就连良岫也未可知,而另一个她却在人前提过好几回,边说边比划,搅得良岫的心都痒痒了。

      阿娘说,有生之年,她想回一趟江南。江南是她的故乡,水土丰饶,人们过得既富足且安逸。江南到处是小桥流水,河溪潺潺。夏天没这么热,冬天也没这么寒,春天最爱下茫茫细雨,每每坐在窗前瞧着那迷蒙山水色,便会冒出一肚子的好诗词,也可砌上一壶新茶,放近鼻尖轻嗅,那茶香虽不比酒浓,可却一样能令人微醺、令人忘了心里头的那些不快。

      良岫这才意识到,原来和她一样,阿娘原也是从别处来的旅人,只是见她这甘之如饴的模样,看起来却好像是在这儿待了一辈子。

      回头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这样一个简单而安宁的小镇上,一驻足仿佛就是一辈子。

      ***

      眼见得上个流言才消停没多久,半个月后,这个小镇却又一次沸腾起来。还不似上回那般是走在街上被人拦下,今日,良岫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铺子里,可却还是被好些邻宿吵吵嚷嚷地给闹了出来。

      “良岫呀,快去看看罢!”

      “就是就是,那人可真是奇特,我就没见过这么没见识的人,年纪也不小了,怎么看着跟孩子似的……”

      “还别说,我瞧她与你长得挺像的。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良岫似求救般地看了阿娘一眼,却见她只是与旁人一般笑着,并不见阻拦的意思,于是只能任由自个儿被好几人一路干拽着、慢腾腾地向前挪去。未行多久,她便看见街口已围上了好多看热闹的乡邻,而对于他们口中的那个奇人,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是什么好东西?”

      “罗盘针?你是说这针永远都能指向南边吗?这又是什么道理呀?”

      “太奇妙了!这个我也要了!”

      即便身边的人都对她议论纷纷,可那大呼小叫的女子却还是一副任意妄为的架势。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被人围观,操着一口奇腔怪调的汉语,言行举止全凭自己高兴。倒是陪在她身边的男子偶尔会转过头来,微微颔首向大伙儿表个歉意,不过见大家皆不是恶意,便也展眉一笑,复又和风细雨地与女子谈笑起来。

      待良岫来到那二人身边时,他们已经买了好些东西,方欲离开。先时良岫还走得不情不愿,可越靠近时,她的脚步便迈得越快,到后来简直是由她拽着领路之人,而不是领路人带着她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声音与旧年不尽相同,可那语气和语调却都无比熟悉,只一闭上眼,便又能想起旧日那些熟悉的话语——

      “姐姐,我穿这个好看吗?”

      和风拂面,笑语翩然,街口仍似平日那般闹闹忙忙,可女子心中却已经历了几轮岁月流转。

      刹那间,良岫心中“别别”猛跳,她的喉口似被扼住了一般,酸涩倏忽上涌,一时俱化作温热的泪水,沿着面颊缓缓滑下。

      我早就该想到啊,就你这倔性子,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其桑,是你吗?”

      虽已有多年不曾说过羌话,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溶于血脉的言语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从自己胸中跳跃而出,无比自然地挤开旁侧嘤嘤嗡嗡的人言,抢着先儿地直窜进对方耳中。而一听见这几个字,方还在小摊前笑闹的女子忽就安静了下来,她忙忙地转过身来,须臾之间便找见了三步之外的良岫,直定定地瞧着她,似不相信自己的眼耳。

      倒是她身旁的男子先开口打破了这段相见不识的沉默。他扬起眉头,笑逐颜开:“二小姐,好久不见。”

      才瞧见他的良岫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咧开了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脸去,本欲开口打个招呼,不料却听见“呼啦啦”一阵东西落地的声响,片刻之后,便有一团黑影结结实实地撞进自己怀中,也不说话,只是呜呜咽咽地先哭了起来。

      大漠并不总是吞噬人的魔鬼,有心想要走出来的人多能找到离开的路。这并不在于人有多健壮、多聪明,而是在于你有多坚持、多勇敢。

      这趟历练足以令人铭记一辈子。

      天色将晚,三人并肩而行,很快便到了良岫的小铺子。她满心欢喜地向阿娘介绍,说这是她的妹妹,叫作其桑。

      “阿娘你好,我是其桑!”

      虽然发间已藏不住细缕银白,可是此时此刻,其桑却仍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兴庆府的苏其桑已经被埋入了风沙,而如今的生活就像是一段偷来的人生。她曾跌落至谷底,也曾到达过云端,因而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虚浮的东西能够蒙蔽她的眼眸。此时此刻,她只愿重新活着,重新为人,做一个平凡无奇的寻常人,重新发掘自己想见的世界,重新去牵起自己喜爱之人的手。

      在这一点上,姐妹俩倒是不谋而合了呢。

      二人愉悦地讨论着今后的打算,而陪在一旁的十八也会时不时插两句嘴、出些主意。眼见他们聊得正欢,而一旁耳聪目不明的阿娘却已默默地拿起了笔,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勾勾划划,不一会儿,便留下了几个不怎么工整的大字来。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

      日光渐西斜,照在市集尽头岔路上,泛出夺目的光,一时刺得人睁不开眼。

      虽读过不少汉文典籍,可其桑却从来都不懂诗。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里头,她又好奇又急躁,眉心一蹙撅起嘴来,先是望向良岫、尔后又转望向十八,可见二人都只是摇头,于是只能尴尬地瞧着阿娘笑,边笑边说道:“阿娘,我不懂呢……”

      而阿娘也对着她笑了起来。她慢慢地张开了口,声音沙哑,可说出的言语却动人得很,一句一顿,字字肺腑:“荒漠之旁,绿洲湖上,我曾见他,英武倜傥。心心相应,不敌汉羌,不见伊人,亦不见其桑。”

      长长的晚霞似一块轻薄的红纱,优雅地缀在天边,引着清凉的夜幕渐渐到来。市集上的人们正忙碌地收着摊位,他们笑着道别,约定次日再见。日日皆是这样的分合,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好像时时都在离别,又好像一切都未曾远离。

      夕阳下,阿娘正笑得开怀,她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白牙,也不藏起缺掉的角落,恣意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无所顾忌的小女孩。就连良岫也不曾见她如此喜悦过,故只是安静地揽着她的肩膀,却不知此时此刻,阿娘的心中早已填满了旧年那些最甜蜜的时光。

      她始终都没忘记,那一年在大漠上,自己曾见过这辈子最美的夕阳。破败小楼,无垠细沙,绿草几簇,静潭泛光。橙红的圆日很晚才会落下,而一眨眼,头顶心儿却又布上了满天星光。夜里可冷了,冻起来会瑟瑟发抖,可她却一点儿也不担心着凉,因为有一个能镇住这片荒漠的男人,会整夜整夜守在自己身旁。

      即使后来孤单了很多年,她却一点儿也不后悔,因为她的脑海中永远都只有最美好的记忆,没有人能将之夺走——

      除了行将就木的暮色时光。

      阿娘背过手去,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腰背,一时苦笑着摇了摇头。到了这把年纪,要再回趟江南简直是非分之想。不去就不去了罢。

      可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在这儿度过余生也不赖呀。

      她知道,在未来的许多年里,自己都会想起今时今刻的夕阳,想起自己面前这张经了历练却仍充满希望的面庞,谢天谢地,她总算没有长成辜负自己期望的模样。

      而她,便是那个深埋在如迎心底、可却从不曾被遗忘的,另一个愿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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