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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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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灵州,地如其名。河流横穿平原而过,自此水土丰饶,人杰地灵。灵州北承黄土高原,南接汉地中土,向西百里便是大夏都城兴庆府,位置极其紧要,可地势却辽阔平坦、一览无余,因而历来难守易攻,几十余年间始终得需重兵把守、从不敢轻慢。
当耶律雄烈一行来到灵州地界时,当日天色将晚。行将散尽的夕阳在暮色中奋力挣扎,于远处城墙上投出一片令人睁不开眼的光。辽将眯起眼睛,静静地等着光下的阴影越来越浓、越来越大,终将那片亮色全然挤出了视野,而此时再抬头一望,便见通透的夜幕里已缀上了无尽的繁星,不紧不慢地闪着点点微光。
明儿个又会是个大晴天呢。
“将军,今夜我们可要进城住宿?”
未见迟疑,耶律雄烈便果断地摇了摇头。浓密的须发将他的面上的刀痕给掩了起来,而他的神色亦在渐深夜幕里瞧着越发模糊不清,令人看不出是急是喜,一时只听得那似擂鼓般低沉的言语被圈在乌压压的人丛之间,慎重且威严:“不急。灵州守将训练有素,只怕难以哄骗。不过如今我们既已到了这里,那也不必急着去打草惊蛇。且待明日吧,今夜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长河奔腾,隆隆不息。自入了夜,这浪涛拍岸之声便显得格外响亮,搅得初来乍到的辽人心中不免随之一颤一颤,以至许久都难以入眠。可在不远处,灵州城里的百姓却从不会因此而烦恼,他们昼间大声喊话,夜里香梦成酣——自出生起,这连绵不绝的涛声便伴着他们度过了每一个日升月落,早已成了根深蒂固、溶于血中的习惯。倘若有朝一日听不见了,也许他们反而才会睡不着罢。
也正是因这沉沉波涛的遮蔽,灵州城内听不见几十里外这数万辽军的马蹄声息。他们在郊野安营露宿,漆黑的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人影,只有几个到处游移的小火把,局促地照着夜行军脚下的土地。唯有营地正中央燃着一簇明亮的火焰,那是将军耶律雄烈的宿处,此时帐上正影影绰绰地映着数十人影,远远瞧着,几乎都要将这顶小帐篷给挤满了。
“我想各位都明白罢,对大辽而言,眼下正是极其重要的关头。如今我们已占尽天时地利,按先前看到的状况,要拿下羌人的城池不过是小菜一碟。各位将领皆是勇力过人、身经百战,打仗的事儿不用我费舌,各位心中也自是有数,此刻只单单想提醒一句:越是顺当的时候越不能轻敌,我们既然来到了这儿,便不打算空手而归!”
大伙儿纷纷忙不迭地点头,帐子里一时响起一片啧啧的赞同声,每个人的面上都洋溢着临战前的兴奋之态——辽人可不是雁过无痕的主儿,此番于黄土高原上的连月跋涉看似平淡、未曾擒过夏国的一兵一卒,可辽军却借此机会将大夏东部重镇的地形和守备全都摸得一清二楚,此时再提,简直似如数家珍般历历在目。
诚如其桑所预料的那般,辽军借道是假,探路是真,攻汉是假,侵夏是真。他们入城时谦恭有礼,出城时干净利落,一路皆装作无意打扰的过路客,这举止也渐渐减下了城中守将的戒心,更兼耶律雄烈手中握有大夏丞相苏锦鹏的亲笔谕令,故辽军在大夏的这段日子简直似入无人之境那般顺利。他们冷眼瞧着羌军之松懈,一边行走边筹谋,直至踏上夏汉边境处的灵州地界,终于适时露出利齿,只为一解嗜血的本性。
“待明日一早先锋入了城,我们便举火放号,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不论羌军是不是投降,一定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一战一定要快,倘若一时拿不下便得先分兵去打绥州,定要赶在灵州的求援信到达之前先赚开绥州的城门!”
“你想多了吧?怎会拿不下呢?只要我们能进城,要拿下这平原地还不是易如反掌?”
夜已深,可将军的营帐仍灯火通明,将领们皆围在大夏版图前七嘴八舌,不怎么激烈的战论中偶尔也会夹杂些笑语欢声,将小小的帐篷炒得热火朝天。耶律雄烈兀自翘着二郎腿,远远地退居人群之外,他也不插嘴,只是竖起耳朵,专心地听着营外起起伏伏的浪涛声,不知不觉间,凶恶的面庞上竟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瞧着却比往日还更加瘆人。以往,辽人的国度中从没有这样奔腾的大河,而往后,自己大约便常常能听见这震撼人心的拍岸惊涛了罢。
***
次日一早,天色方晶明,辽人便早早地收了营帐,预备如前几回一样大摇大摆地踏入羌人的城池。缓行一个时辰有余,辽军前锋便到了灵州城下。当下日头正好,不冷不灼,可眼前的景象却令辽人颇为意外:城外无人行走,一片空旷,城门亦紧紧闭着,严丝合缝。照理在非战之时,大城池贸易繁忙,每日进出人数极多,断无闭门之理,而如今这番景象,竟好像是羌人知道辽人将至,这才特意将他们关在外头,教其吃个闭门羹呢!
耶律雄烈只垂头暗忖,而他身后的将士却已按昨夜拟定之计擂鼓的擂鼓、列阵的列阵。几位将领一同叫起门来,他们举着锦鹏的信大声呼道:“我等辽军借道攻汉,并无他意,还望灵州守将行个方便!待事成之后大辽定有重谢!请看贵丞相苏大人的亲笔信函……”
可是,这叫喊声却好像全都撞上了棉花,喊了半晌竟没弹出半点儿回应。非但如此,从一开始那城上头便是一片死寂,连个守卫的人影都没有。
此处的浪涛声较昨夜更加明显了,几个辽将的话语在如此巨大的声响下显得极其渺小、不值一提。才出师便遭冷遇倒是令辽军始料未及,前锋转过身来,一脸探寻地望着坐镇中军的大将军,而耶律雄烈只沉吟片刻,便飞快地给出了回应:“放箭!”
一声令下,千支上好的羽箭已齐齐撞上了高大的城墙,然后“叮叮当当”地落在墙角,无人问津。偶有几支翻墙而过,可却又像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无回,再无声息。不过也许他们还真扎到了一两个抵在城门背后的守卫罢,一轮箭雨过后,城墙上忽冒出了一个人,他一边躲闪一边低头扫视了一番,趁着未被人瞄准时极快地射了支箭下来,那箭也没朝着人去,光是怏怏地落到了前锋跟前。
箭上拴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几个契丹文字,字迹歪歪扭扭,看上去就像是不识辽文的人临摹所成。而前锋只看了一眼,便忙忙地将之交到耶律雄烈手中。字条上只有一句短话,读来却令人哭笑不得:灵州地势平缓、无险无堑,欲往汉地,请绕城外行。
太阳渐渐升高,热辣辣地晒在干硬的土上,将铠甲之下的辽人蒸得汗流浃背。几位后生将领已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究竟是先继续装下去、待羌人松懈了再杀个回马枪,还是索性就在此刻直接撕破脸皮,引燃战火杀个痛快呢?只是一时间任谁也说服不了谁,一番争执后,大伙儿手握长剑,一齐转头望向耶律将军,个个神情紧张,似只待将令一出,便欲闹个天翻地覆。
静默的城外,忽又响起了大河奔涌的隆隆声。耶律雄烈许久未开口,久到将士们几乎都以为他并无决断,因而纷纷走了神。而直到一轮涛声息止,他终是淡淡地开了口,声音如常低沉,可却不见一贯的凶狠。
他说:“围城罢。”
***
不得不说,灵州的守将确实比其他城州更为机警。他们仿佛早就看穿了辽人此行的目的,自从闭了城门之后,羌人始终不慌不忙,他们任由辽军在外头叫骂搦战,自个儿却只安安静静地躲在城墙后头,纵是被骂成缩头乌龟,也全然不为所动。连续好几日,羌军都只派了三五守卫偶尔爬上城去探头瞧瞧,他们多只张望一眼,便很快消失不见,对城下乌压压的辽军干脆就置若罔闻。
而与此同时,隔着厚厚的城墙,辽人却能听见灵州城中人声喧嚣,就像寻常的市集那般热热闹闹的,全不见战时的死气沉沉,而是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这令辽军极其气恼,简直如鲠在喉,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去,急躁的怒火只能化作满口污言秽语,气势汹汹地盘踞在城墙上头,仿佛给这湛蓝的天空也蒙上了一层阴云。
“将军,我们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只过三五日,辽军士卒便已渐渐沉不住气,有几个胆大的将领甚至直接冲到耶律雄烈面前抛出质询,可多半都被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给弹了回来:“没围过城吗?急什么!”
不是辽军没围过城,只是这场仗与预想中的轻松写意实在大相径庭。羌人对先前几座城池的懈怠让辽人也一并轻慢了,他们不再预期鏖战,他们变得急于求成,他们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可而今这场景却忽又将他们拉回了现实——烈日疾风,刀光剑影,艰苦卓绝,征途漫长,这才是战场真正的模样。
有人开始偷偷埋怨耶律将军优柔寡断,为何坚持要到灵州才出手,若是之前见势好便攻,眼下只怕已将好几座城池收入囊中了吧?任凭他人悔不当初,耶律雄烈倒是一片心平气和。他坚信自己的决定不会有错——百年之前,李元昊的先祖就靠这围城之计从汉人手中夺下了灵州,比起如今的羌人的兵力,当年的汉军只强不弱,比起当年羌人的游击之势,如今辽军的阵仗只大不小。都到了这步田地,甚至连计谋都不用想,只消如法炮制,便断无失败之理。既然偷鸡不成,那我们,便正大光明地胜罢!
辽人将巨大的城池围作桶,前后左右皆堵得密不透风,连只鸟儿也飞不出去。城外粮草进不来,而城内当然也就熬不住。不过多久,羌人自乱,原先装模作样的灵州城渐渐似失了方寸,鼎沸人声不见,欢声笑语不闻,唯见每日登城探查的将士越来越多。他们虽是不言不语身姿挺拔,可辽人却好像能从那些坚实的头盔底下瞧出其面上浓浓的忧虑神色。也正是因这般变化,先前心情已跌落至谷底的辽军将士仿佛又重恢复了生机,他们一扫颓丧之气,日复一日跃跃欲试,而城下的擂鼓搦战声也日复一日越发嘹亮起来。
八月初,灵州争夺战一触即发,滚滚黑烟转眼便将这平原之城给淹没了,怒火憋了月余的辽军兵分两路,南北夹击,哪边火力都不弱,直教灵州守将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堪堪抵挡。很快,北方邻城绥州的将领带兵来援,一时解了灵州城北的威胁,可辽人却借机分兵绕道绥州,欲趁城中空虚之机一石二鸟,故绥州兵也只能忙忙退守,最终驻扎于绥、灵之间,见机行事。
既形成对峙之势,辽人便也不必正对羌军的锋芒无谓自损。见此情势,耶律雄烈遂放弃分兵之计,只留了少数人在北面盯着羌人援军的动静,而举大军之力专注于城南攻坚。在广阔的河西平原上,日日硝烟弥漫、喊声震天,西斜的落日洒在长河之上,泛出粼粼金光,似财宝也似功名,诱着无数人拼命去抢。
辽人就快要胜了。
入秋了之后夜晚甚凉,而人也容易在温热的篝火旁昏昏欲睡。远处的波涛声时隐时现,听久了习惯了之后,再比起捶击人心的战鼓,便觉差得远了。值夜的将士面朝城池,强打精神,而其他士卒则多是早早便沉入梦中,蓄起精神以期来日。
他们并未觉得这一夜与以往有什么不同,如果非要寻些什么异处,大约就是那浪涛似比往日更加猛烈些罢。
时值三更,营外忽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守夜的将士忙忙迎上前去定睛一瞧,发现是一个于城北放哨的辽军小卒独自骑马前来,此时此刻,他正满身血污,马蹄歪歪扭扭、几欲崴足。而进了营地之后,他尚未来得及滚鞍下马,便先慌慌张张地大声呼着:“报——!今夜羌人援军突袭,方将弟兄们俱结果了!”
不出半个时辰,睡眼惺忪的辽将便已纷纷上马,他们欲故技重施、围魏救赵,攻打绥州以退羌兵。这不过是趟寻常的调兵遣将,再加上此番前去的将士多身经百战,耶律雄烈自然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于是他且坐镇中军、按兵不动,而身后余阵也重陷入了困倦的瞌睡里,迷迷糊糊地期盼着黎明可以晚些到来。
只可惜,这期盼很快便落了空。
夜风忽起,凉意更重。惊涛拍岸之间,零零落落的马蹄声本已跑远了,可片刻之后,那马却又“得得得”地越来越近。而与此同时,一道明亮的光却忽在辽兵的眼睑上一闪而过,令之猝不及防,而还没等他们睁开眼来,鼻腔便先被汹涌的焦糊味给填满了。咳嗽声一时此起彼伏,而营地中更多的则是七嘴八舌地大喊大叫:“起火啦起火啦……”
糟糕,中了埋伏!
此时此刻,耶律雄烈只恨自己分兵太早。他不明白这些伏兵都是打哪儿来,而待他从帐篷中忙忙拾起文书和印鉴再钻出来时,营地里已然弥漫起阵阵黑烟。他勉勉强强地向外走去,好不容易穿过数万顶小帐子,眼见着鼻头已嗅到了夜里清透的气息,谁知去路却忽被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给挡住了。
那人手执一把长剑,剑锋在月下泛着冷冽的光,一时闪到了辽将的眼,让他不自觉偏过头去、抬手挡面,而就在这下意识的一瞬间,他身侧的空气忽被凌厉地劈开、转眼又立即静止下来。只一刹那,耳畔的嗡鸣声便停滞了,一切仿佛又恢复到原先的平静,只是耶律雄烈却不得不注意到,有个又冷又锋利的东西正卡在自己的颈项间,只要稍一扭头,便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我大意了,以为南边安全得很,光在北边设了防。”即便性命攸关,耶律雄烈仍然不慌不忙,“那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曾想到,今日竟会在这里见到你。”
来人又将剑向前顶了一顶,逼得辽将不禁向后碎碎地退了一小步:“耶律将军大概不知道罢,为这一日,我已准备很久了。”
“我还以为经过上回的失利,你和羌人已不共戴天了呢。”耶律雄烈别扭地将头转向一旁,背对圆月,眼中只有前途长路上那越来越深的黑夜,“诱骗你去冒险的是羌人,而我们辽人不过是在守卫自己的国土。你我同为当朝大将,其实许多道理我们都一样明白。倘若换作是你,难道你就会眼睁睁地将自己的土地拱手让人吗,戴将军?”
“不会。我能理解你的不择手段,但这不代表我能对夫人的冤死置若罔闻。”泛着银光的剑刃映出了执剑人的样貌,身形笔挺,面容却是模糊的,一时间让耶律雄烈看不出他的神色,只能从被风吹散的声音里管中窥豹几分,“这与羌人无关,仅仅关乎你我二人。”
炽热的火舌将二人的背脊灼得发烫,黑烟与黑夜融作一体,远远地已看不见边界,可却只觉呛得胸闷。此时此刻,他们再也听不见长河奔腾的声响,满耳只剩鱼死网破的拼命搏杀,刀剑撞击着铠甲,鲜血溅满了泥沙,跃动的火光映入戴以明的瞳仁,令这张不苟言笑的面庞看起来更为可怕。而耶律雄烈却只是笑,笑到面上的刀痕都扭曲了,与满脸皱纹一道,拧成一朵狰狞的花。
“哈哈哈……”
倏忽之间,那笑声突兀地停了下来,而余音却被夜风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天地间仿佛被抽去了什么似的,空空落落,静得就像时间被定了格。血染剑锋,洒了一地黄土,一声闷响之后,只见一个孤独的身影缓缓走进烈火之中,举剑指天,一声怒吼。尔后,他便与数万心怀旧恨的汉军一道,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拼得头破血流,只为将这些胡人的鲜血洒来祭奠上年那场惨痛的失利。
***
延州城中,将军府里,枯叶一落,秋风四起。在不放晴的日间,厚重的屋檐总会将那暗弱的日光拦在头里,使卧房中俱是一片阴阴沉沉,长居其间的人多会觉得颇为沉闷,久而久之,竟是连喘息都显得有些吃力了。
卧床许久的季仲元知道,自己如今已是一日捱过一日的光景。早年身强力壮时还曾以满身伤痕为荣,吃酒打擂时总爱向人炫耀,说这每一条疤都是英雄的印记,而至今日,他却明白自己这身子骨早就被那些旧伤给掏空了,手不能提腿不能立、咽不下饭吸不足气,通共只剩下一个没用场的空躯壳,过的全不叫日子,活着还不如去死。
而自从采薇离世之后,这样的念头日复一日更甚。若非以明跪在地上磕头恳求,说采薇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父亲,酿了大错的自己别无他求,只愿尽力照顾岳丈、以满足夫人最后的心愿,也许仲元早就绝粒自尽、去阎王爷那儿寻女儿了。
不过事后想来他还是自觉庆幸的:好在自己尚留了一口气,好歹是用这个无用的残躯续下了另一条还有大好前程的性命。在他看来,自己心里头光是苦就苦得了无生愿,这般想来,那心里不光有苦更兼满满悔意的以明又该如何自处呢?没有人知道那段时日以明是怎么熬过来的——仲元眼见着他面色发灰、瘦作枯槁,纵使心上原先有些磕绊,至这会儿也不觉只剩下怜惜了。
做了这么多年将军,其实季仲元比谁都也明白,一旦上了沙场,便没有那么多对错可言,冲锋陷阵的人从不需要马后炮的指指点点。谁的命不是命啊……刚得了噩耗之时,做父亲的何尝不怒、何尝不怨?可念到这份上,他的心却又先软了下来。时势造英雄,这不是以明的错,以明的为人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不然也不会将他当作半子相待这么多年。只是此时此刻,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大老粗一辈子,笨嘴笨舌都吐不出几句动人的话,于是仲元只能强打精神要吃要喝,又时不时地呼来喝去,支使自己这女婿鞍前马后忙忙碌碌,也算过了好一段时日,才见他的面上又重新泛出些血色来。
只是那心结并不容易解开。
微凉的西风将院子里扬起的烟火气慢悠悠地吹进了屋中,肆意送入仲元的口鼻,令他猛地咳了几下,咳着咳着却又憋红了脸。听闻声响,原蹲在院子里的以明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屋中,坐于床侧熟练地扶起岳丈,又是捋胸又是轻拍背脊。不消多时,咳嗽声渐止,而仲元面上的紫红亦缓缓褪去,他倚在床头,颇为吃力地仰着脑袋,费力地清了清嗓还未及开口,却见以明先忙不迭地赔起不是来。
“是我大意了,今儿个刮西风,我不该在院这边烧纸……”以明垂下眼揉了揉鼻头,心下忽泛起酸楚来:倘若采薇还在,定不会像自己这般粗枝大叶呢。
可仲元只是摇摇头,似并未将方才那危险的一幕放在心上:“我没事……倒是多亏了你,如今采薇总算是可以瞑目了。”
“不,原本就是我的错,纵是如今将功折罪,却也换不回采薇了。”以明睁了睁眼,眸中忽泛出些温热,许是方才被院子里那些火烧火燎的香灰给熏着了,“这些日子以明也想了很多。爹早就说过,别为那些狗屁的壮志雄心去犯不必要的险,可自己始终都没听进去,总是以为‘想到’与‘做到’是同一回事儿……”
他不紧不慢地替仲元顺着气儿,胸中也不知不觉地淌出了些旧言语,说着说着,却又勾起了伤心事,声渐哽咽,反倒是由岳丈大人艰难地安慰起他来了:“年少多轻狂,怨不得你,我又何尝不是遭了几次失败才明白的这些理儿呢……好在我这闺女的福且不薄,一辈子也没受过什么苦……若她嫁的不是你,而是我手下那些靠不住的小痞子,兴许早早地便也受了寡,比起今朝,又能好过到哪儿去呢?”
“爹……你越是这么说,以明心里头便越难受……”
“都过去了,她也不想你难受的。”仲元吃力地转过身去,拍了拍以明的胳膊,然后颓然靠回床头上,虚弱地直喘粗气,仿佛方才这个小动作便已耗尽了他的力气,“我没事儿,你且忙去吧。别忘了替采薇给那送信来的羌人道声谢,他们虽也有所图,可总还算是帮了咱一个忙……”
听闻此言,以明不觉一愣,就连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一顿。他没再多说话,只是暗自垂首苦笑了片刻,然后便轻柔地扶着岳丈躺下,朝他微一颔首,转身离去。高大的身躯碰到卧房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可却无人在意,转眼便消散于阴沉沉的昼日里。仲元不曾瞧见以明蹙起的眉心,而以明也不曾听见仲元长长的叹息。他只是面向床帏、鼻嗅药气,虽满身痛楚、心却似明镜——采薇啊,爹不伤心,因为爹很快便能再见到你了。
***
“十八哥哥,若你想除掉耶律雄烈以复新仇,可于得信之日率兵埋伏于灵州城南,羌军自囤于城北,既呈夹击之势,届时南北齐发,则辽人自破。”
不见落款,也不见繁琐的抬头与结语,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也是一如既往的想当然。十八将这封短函翻来覆去瞧了几遍,终还是默默地将之叠起收好,然后倒酒入喉、摇头一叹。不知从何时起,这酒竟淡得跟白水似的,再不能在他的肚腹中燃起暖意,不过是借着喉间那一霎的烧灼,好让自己这冰凉的脑袋醒上一醒。
直至今日他仍旧没有想明白,这女子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来寻的自己,究竟是故交还是盟友、是为她还是为自己。犹记得一个月前收到这封信时自己是何其震惊——那时的他也同此刻一样,正坐在这屋中不慌不忙地喝着酒,他的脚下已散落了好些个酒坛,明明想醉,却怎么也醉不了,明明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惊她的厚脸皮,也惊自己的放不开。
在这段漫长的忏悔之中,以明原以为自己已将她给忘掉了。他生硬地回顾着自己做下的那些决定,将曾遇见的人全都想成书册里那些笔工笔正的字体。他不再将“苏其桑”这三个字当作一个鲜活的人,它不过是“夏国太后”的页底脚注,就像纸上干透的墨迹一般,只要定住了,便不能掀不起一丝波澜。他不怨她的主意,因为那是她的立场,怨只怨自个儿急于求成,这才选择了她提出的这条更艰难却更显要的道路。
将恶果归结于自己的选择总会觉得好过一些。并非力不能逮,并非一败涂地,倘若还有下次,也许胜的就是自己。
烈酒穿肠,痛却难忘。凉风一起,竟也觉得瑟瑟发抖,而待他后知后觉欲起身去加衣时,这封小笺的出现却似个小火苗般,倏忽一下将他腹中的酒全点着了,一时灼得浑身都滚烫起来,而脑中只剩沉沉的怒吼声——
是该做个了断了。
于是他匆匆策马扬鞭,光凭着胸中一腔热血便招来旧部,急急地杀入灵州城下。好在奔袭中灌耳的凉风将他的脑袋吹得越来越清醒,随着马蹄不住地起伏颠簸,他渐渐又成了旧日那个冷静果敢的戴将军,不出两日,这伏击之计已勾画得有模有样。他屏气凝神、极具耐性,无声无息地卧于草垛之后,将耶律雄烈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然后终在那个听见号令的夜晚,倾巢而出,完成了自己早在朔州就应当完成的使命。
如今想来,那还真是一团荡气回肠的烈火。
只可惜,从头至尾,自己的所想所为竟全被他人握在了手中。许是因为自己太愚蠢才成了牵线木偶,又许是因那做局的人实在太高明,故才能轻易将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其桑,知我者莫若你。
伤痛渐愈,时光荏苒。以明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谁知待她再一次出现时,却还是使自己心弦轻撩,觉出几分不一般来。
他缓缓地磨着砚台,脑中翻过些旧年片段,眼看着清水渐成黑,眼看着天真成深邃。
“这么多年来,你始终都像是时歇时起的风,纵然看不见触不着,却也总能在我这片如镜的湖面上留下波纹一片。就像儿时一样,你想做什么我都愿尽力替你做好。因为对我而言,你与别人始终是不同的,你曾救过我的命,而我这一生便都是你的十八哥哥,我不能辜负你的好。”
“我望着你过得好,不忍你受丁点儿委屈,年少时在苏府替你忿忿想带你出走,后来听说你的‘亡故’简直痛心疾首……要不是如此,我大约也不会这么快便娶了采薇。自遇见她那日起,我就觉得她仿佛是另一个你,一般善良又一般勇敢。我想照料她,想成为她的英雄,想与她共享胜利,独独不想让这一切因我的优柔寡断而化作乌有,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又一次赶不及。”
“直至上年,在万般震惊中,我又一次见到了你。那时你正陷于危难,可却不愿放弃,与儿时的性情简直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成了夏国的太后之后,你不再无知无畏,而是一身才华、满腹韬略,再加上些不循常理的小聪明,一时令我只觉对你刮目相看。尔后,依托于来来往往的信笺,我们日复一日接近、月复一月交心,你不再是轻风,而是汹涌的山洪,让我这个夜郎自大的‘十八哥哥’自叹弗如……”
“倘若不是采薇因此而遭了难,也许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尽兴的时光。”
“只可惜,这梦该醒了。”
“见你如今这般聪慧,已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也实在没什么可牵挂的了。时隔这么多年,对我来说,你依旧是那个与别人都不一样的人,只是时过境迁,你我已然不可能再如往昔那般亲近无芥。国与国之间只隔着一条奔腾的长河,可是我们各自需担起的责任间却隔着一片蛮横的荒漠。这荒漠太大,相距又甚远,即使如此,那我便不过来了罢……”
“各自珍重。十八”
墨香悠悠,秋风缕缕,旧念拳拳,憾意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