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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假途 ...

  •   自辽人将汉军赶出燕云之后,三国各自休养生息,也算是过了一段平静无澜的好日子。保全了疆土的大夏百姓渐渐从忐忑不安中回过神来,在草长莺飞的春光中,人们重拾起锄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河奔腾不止,羌人耕耘不休,转眼间,那风沙不歇的连绵大漠便被生机勃勃的新苗给围了起来。碧空流云,绿草如茵,潺潺细水,淌过田头千万顷。

      只是滔滔江河之下,暗涌从不息止。这段时日里,苏锦鹏原是过着敛金刮银的太平日子,他一边在朝上夹枪带棒地嘲讽其桑,一边却又心安理得地遭着百姓唾弃,终日仰面朝天,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躺在太师椅里头晃啊晃。谁料一日夜里,苏府中忽收到一封不具名的来函。一见这字迹,国相大人的心中当下便凉了半截。他先是狐疑地瞥了信差一眼,然后倏忽便敛起面上喜色、不耐烦地挥起袖喝退旁人。直到屋子全空了,锦鹏这才抖抖索索地将那张黄纸铺于桌上,他一边暗暗唉声叹气,一边却又不自觉凑近了烛火、在摇曳的火光下费力地读了起来。

      这是一封请帖。信中不过寥寥数语,说是旧日之际会甚为愉悦,而今许久不见,常常想念,故诚邀锦鹏于某日某地一道喝茶叙旧,以藉多年私交,切盼相见。没有赘言没有详释,不过,光是落款处那云淡风轻的“萧英”二字,便足以令锦鹏辗转反侧、心神不安了。

      这已是他这一个月里收到的第二封的请帖了。月头上第一回见到萧英的来函时,锦鹏险些没失手将这信笺给撒在地上——八年前他曾见过萧英一面,可那段经历却无论如何也担不起“愉悦”二字。萧英神思敏捷却又气定神闲,在和谈的大殿里几次三番将初任夏相的苏锦鹏噎得说不出话来,不给半点儿“和气”的脸。不论锦鹏是怒目圆睁还是摇尾乞怜、通情达理还是泼皮耍赖,这萧英自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一张口一摇头,轻而易举地将便锦鹏之请一条一条都给驳了回去。

      若不是他如此心狠手辣,也许大夏国相也不至落到今日这般千夫所指的境地。即便再贪生,他苏锦鹏也是个羌人,更何况当年方上任时国相大人也是心高气傲得很,还没放那三把火呢,怎会不想去挣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对锦鹏而言,打不赢仗不算是他的错,只要和谈成了一切都好说——停战久些、买卖多些、岁贡少些,那羌人的生活便不会那么局促,相对漫长无止的战火,这又何尝不是大功一件呢?

      只可惜,那辽国丞相萧英对此却不怎么情愿呢……

      锦鹏重重地一拍桌,趁着响声一炸恶狠狠地低喝了句“你算是个什么玩意儿”,然后将信纸一揉,转身便丢到了地上。纸团随意地滚了两转儿,默不作声地停在了明亮的月光里,仿若沙地上一团不化的雪球,在黑漆漆的夜幕中格外扎眼。而锦鹏已愤然起身,他别过头去在书房中踱来踱去,一边搜肠括肚地寻觅着婉拒的由头,想着到底该用“身体抱恙”还是“皇上不允”,一边却又恼自己怕什么怕。上回那封请帖早被自己燃成了灰,本以为辽国丞相不过是客气客气、自己装作不知不应他便是了,哪知这萧英都一把年纪了,竟还这般不依不饶,哼,可真是令人生厌啊!

      他便这么来回踱着,思绪似一团乱麻,许久都未整出个甲乙丙丁。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夫人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老爷,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锦鹏一愣,不免有些恍惚,而说话间,夫人已自顾迈入屋来,满面倦意地站定在老爷身前两步处。只见方才那团皱纸便正在她的脚旁,白得刺目。锦鹏一个激灵,下意识便走上前去一伸脚,将纸团踢到了自己身后,然后顺势张牙舞爪地对着夫人喝了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快走罢!我过会儿再进屋!”

      苏夫人抬了抬眼,一副见怪不怪的神色,然后莲步轻摇、慢慢悠悠地走远,转眼不见踪影,只剩月色如烟,可锦鹏却先把自己给吓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这一惊倏忽将他埋在心底的担忧全都给挤了出来,此刻全然堆在喉尖儿,憋闷不住,难受只想倾吐出来。他可以像上回一样将这封信一焚了事、装作不知,可倘若那辽相是认真想要见他,只怕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吧……今日他既能二度寄信至府上,也许明日便能照模照样地寄到宫里……别的都不担心,可若让苏其桑得了这信,那不是得闹翻天了!自己好容易才按着她的脑袋从流沙沼里脱出身来,这会儿哪能又支楞根尾巴出来让她拽呢!

      锦鹏一把将自己摔进了椅子里,颓然后仰,眼望头顶上黑压压的屋梁,只觉那烛火照不见的夜色里头似也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要是别人也就罢了,这萧英原就不是寻常人,更兼大夏如今还担着臣辽的名头,自己怎么着也算是低他一等。与其敬酒不吃吃罚酒、没事儿给自己找罪受,不如……罢罢罢,去就去吧!

      ***

      图察是夏辽边界上的一座普通小镇,人口不及牛羊多,故百姓多以放牧为生、时徜徉于苍莽天地。时值孟春,辽阔的高原上一碧千里,如同铺上了一层鲜嫩绒毯,生机盎然地覆在沟沟壑壑的黄土外缘。而某一日,这草原上忽撑起了一个大帐篷,灰白的帐布隐于满地羊群之间,猛一瞧还真不容易被人发现。可是,这帐子的主人却好像并不是那收敛之辈,在帐外燃起的木堆之上,才宰杀的牛羊已被熏烤成令人垂涎暗褐色,肉香飘摇数里,大老远便能闻见,轻易勾出了远方来客肚中的馋虫,让其不由自主地压下身甩起鞭子,只为催促□□坐骑行得再快一些。

      “苏大人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锦鹏方气喘吁吁地栓了马,便见帐后头转出一人来,衣装简朴,身形矮小,满头银发,可他的双眼却似鹰一般既明亮又锐利。即便身材较之健硕了不少,可一见萧英的目光,锦鹏的气势却先自矮了几分。他不觉尴尬地笑了起来,弯下腰背,边搓着手边压低了声儿道:“呵呵……萧大人说笑了……您的约我可不敢迟到呀!”

      “是吗?”萧英未再瞧他,只是转过身自顾自打起帐帘,而跟在他身后的锦鹏尚来不及捧出那堆溜须拍马的言语,他的肚子却抢先“咕咕”地回应了辽国丞相的质询。

      “呵呵,做了这么多年丞相,苏大人之为人还是如旧年一般坦荡啊……”萧英顿了顿脚步,转过身将锦鹏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最终停在锦鹏眉间,双瞳缩得又细又小,像是银针,仿佛能看穿一切,可口里头却又尽是些虚浮的场面话,这情境简直怪诞得很:“得遇苏大人,实乃夏国百姓之福,也是萧英之幸。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萧大人过奖……过奖……”萧英的三两句吹捧非但没让锦捧觉得飘飘然,反倒令他对面前这小老头更多了几分忌惮。不过辽相大人的步伐却松快得很,一进帐篷,他便大大咧咧地找了张暖椅,自顾自斟上了一杯酒,先是凑近鼻尖嗅了嗅,然后微一抬眼,抖腕灌入口中。饮毕轻咂一下嘴、回味片刻之后,他放下了酒杯,转头拿起桌上的匕首,微微探出身去在面前的烤全羊上信手一割,登时便切下大块滋滋冒油的红肉来,瞧得饥肠辘辘的锦鹏直咽口水,而与此同时,他的肚腹亦又一次不体面地叫唤起来。

      “坐吧,客气啥。”

      萧英并未抬眼,一时只顾自个儿大快朵颐,而锦鹏便趁此机会转了转眸、好一番四下环顾。至这会儿,他终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儿非但有好肉,还有成排的好酒。酒香虽不及牛羊肉香浓厚,可当他一踏进帐子,那草原米酒的清辣气息便从油腻的荤腥味里尖锐地钻了出来,直扑口鼻,端的竟比那大盘牛羊更加诱人。而此刻,见辽相并未注意自己,他便大着胆子伸出手,将矮桌尽头的酒壶拉扯到自己面前,劈手倾下满满一杯,然后亟不可待地便灌进口里。

      果真好酒!

      酒落肚腹,暖肠暖心窝。强烈的满足感随着喉间酒气一道升腾而起,倏忽漫上额头,令锦鹏的胆气一下子涨足了许多。而三杯下肚之后,他便再顾不上什么尊敬谦让了,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全心全意只要享尽这世上最豪迈的佳肴呢!

      而这会儿,满嘴油光的萧英已然停下了手,他微垂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瞧着面前大夏国相这放肆的模样,髭须一歪,露出了几颗扭扭捏捏的黄牙。

      天高云轻绿茫茫,风吹草低见白帐,帐外牛羊帐内香,城内私心城外望。

      酒过三巡,二人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侃起大山来。初时多为萧英问锦鹏答,可锦鹏却常常说着说着便扯远了,好在辽国丞相也不理会,只顾命人续酒填肉,说累了便就地躺下、一时呼噜声满帐,而待醒过来便又继续吃喝,美酒佳肴外加肆无忌惮的言语,这日子对憋闷了许久的苏锦鹏而言简直惬意赛神仙呢!

      “萧……萧大人……我苏锦鹏虽然是一国之相,可这些年来却从没过过一天……像今日这般由着自己心性的好日子……哈哈哈……他们都恨我,全都见不得我好,而我就是要过得比他们都好,气死一个是一个!哈哈哈……”

      华服半敞、马靴踢一旁,至入了夜,膀大腰圆的锦鹏已然席地瘫坐,发辫乱糟糟地缠在他的脖颈里头,再寻不见平日朝堂上那般正襟危坐的模样。在这间无人窥视的小帐篷中,他已完全放下了作为一国之相的戒心,光敞着白白的软肚皮,就好像待宰的牛羊一般,直等着萧英往上插刀。

      而辽相自然也不会推托。

      萧英抿了一口酒,然后低头把玩起方才拼酒时的海碗,口中似漫不经心般说道:“他们恨你,可是因为当年你作了主、令大夏向辽称臣,且还年年纳岁贡,让一国的羌人皆不得安生?”

      “可不是么……”锦鹏低低地嘟囔了句,手撑额头,目光有些涣散。

      “所以……想来你也会因此而恨我,是吧,苏大人?”

      萧英的语调仍旧波澜不惊,就像在讨论明儿个是否会起风那般寻常。可锦鹏却仿佛忽被一桶凉水浇醒了,他的身子尚来不及放直,而口中先胡乱地辩解起来:“不不……怎么会呢萧大人!您可错怪我了!”

      “要恨我才对呢。”萧英仿佛压根儿就没听见锦鹏的辩解,他“呼”地一下立起身来,全然不见方才那七倒八歪的醉酒神态,健步向前,声若洪钟,“若不是我将你逼到那般地步,羌人也不会怨你至此。今日大权尚在你手,他们已然视你如仇,倘若有朝一日你失了这独揽朝政的地位,苏大人,你觉得你会得到怎样的下场呢?”

      这下锦鹏是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可半日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萧英还在那儿口沫横飞,可锦鹏的思绪却已不知不觉地从这草原上的小帐篷里高飞远走去了。恍惚间,他仿佛又置身于大夏宫闱的御花园里头,他想起了苏其桑嘲讽的神色,一时似又听见了她的声音,他眼睁睁地光看着自己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又狂妄又刻薄地叫嚣,可自己却似被绑住了似的,浑身动弹不得:“就凭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待有朝一日皇上掌了权,也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还真的愚蠢,若非苏大人你,这些年大夏哪能总这么太平呢!只是古往今来,得了举国骂名的权臣多不能善终……”

      “够了!”堆满酒肉的矮桌边,苏锦鹏一声怒吼,总算是打断了萧英的长篇大论。他勾着脖子抬起眼来,恶狠狠地盯着五步之外那个瘦小的身影,长发蓬乱,活像一头野狮。

      呵,他说的可真对啊!我应该恨他,而不是低声下气地瞧他脸色!

      锦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脸凶狠地向萧英走去。一时帐篷中别无他声,唯有沉重的步履有节律地撞击着土地,一下一下如寺庙钟鼓。帐外似有风声起落,如孩童的呜咽声,可是此时此刻,大夏国相却一点儿也听不见,蓬勃的心跳声重重地捶击着他的耳膜,让他的怒火一时达到了顶峰。

      而萧英却忽然笑了起来。他不进也不退,光站在那儿等着,等到锦鹏握紧双手欲朝他挥出拳头,他才猛地一闪避,然后朗声笑道:“冤有头债有主,苏大人,今日我愿意来帮你一次。”

      “你……你说什么?”

      不等锦鹏回过神来,萧英已信步走回方才的座上。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夹在指间随意晃着,也不开口,一时令拉不下脸来的锦鹏相当恼火。“呼哧呼哧”地立了好一会儿后,锦鹏的气势便慢慢地泄了下去,他拖着沉沉的步伐行至辽相跟前,似力竭了一般将双手撑在矮桌上,垂头丧气。

      “萧某人明白苏大人的为人,也明白大人的为难之处。看在我们二人这交情的份上,萧英愿替苏大人去向辽国主求个人情,减免大夏一定的岁贡,并且昭告天下,这全是苏大人你的功劳。”

      听闻此言,锦鹏不禁抬起头来,他飞快地摇了两下脑袋,然后直直地盯着萧英那张含笑的面庞,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不相信竟会有这般好事从天而降,可辽相的神色又不像是在凑趣,故犹豫片刻后他决定直白地问一问。

      可当锦鹏刚一前倾身子,萧英便立马截住了话头。他将食指抵在油亮的唇前,然后费力地扬起脖子,引得锦鹏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正觉得浑身别扭,却忽闻耳畔响起一个低哑的声音,与先前那中气十足的感觉简直判若两人,可是这压抑在喉口的三言两语却比前头那些长篇累牍更令人震撼。

      “还不止这样。如果大人需要,我们还能帮你除掉那个碍事的小鬼头……一了百了,免得夜长梦多。只要大人愿意先帮辽人一个小忙。”

      一句“除掉碍事的小鬼”令锦鹏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来。他吓了一跳,可却又觉这一切仿佛都在情理之中。他知道过去的这么多年里自己从没起过这个念头,可今日萧英一说,他便立马明白过来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好像这个念头一直都深眠于自己的脑海中,直至今日终被唤醒了。

      它既活了过来,便不会再被遗忘了。

      锦鹏怔怔地看着桌面良久,最终咽了口口水,低声嗫嚅道:“你们……想要什么?”

      “别那么紧张嘛……”萧英又斟了一杯酒,顺势递到锦鹏手中,明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夏相那束手无策的模样,眉眼间不觉渗出几分虚假的笑意来:“我们辽人向来不是贪得无厌之徒。辽国主希望贵国能公平地对待邻邦,上回你们既借了条道让汉人来打我们,那么今日……我们也想借条道,礼尚往来去会会汉人。”

      ***

      六月初,辽军取道大夏的消息随着夏日南风倏忽飘进了兴庆府,一时引来议论纷纷。此番辽人由先前建奇功的将领耶律雄烈亲自带队,自辽夏接壤的草原小镇图察兴兵,沿羌人旧都夏州一路南行,短短半月已途经银、绥二州,而平坦丰饶的灵州已近在眼前。

      既有过前年汉夏结盟的先例,沿途几州的羌人百姓对辽军此举倒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况且还有传言说等辽人过了城,大夏便能得到不少好处,因而这些城池的守将甚至是超乎寻常的殷勤,辽人要水便给水,辽人要粮便给粮,忐忑不定地将他们送走时,还心甘情愿地吃着辽军马蹄下扬起的灰土,只眼巴巴地望着有朝一日自己的生活能过得宽疏些,便也不用再瞧外族人的眼色了。

      可自得了这信儿之后,朝臣们却各自心怀鬼胎。有人同苏锦鹏穿一条裤子,也有人打心眼儿里不赞成、可却拘于生米已煮成熟饭便也懒得再浪费唇舌,更多人则是将信将疑不知好坏,故暂先在一旁瞧着好戏,不到最后决不乱战队。因此自接到了辽人入境的消息后,朝中竟出人意料地平静,这场面令促成此事的国相苏锦鹏倒也是颇为意外呢……

      不过在朝堂之外,不安宁的总还是大有人在。不说别人,但凡是苏锦鹏做下的决定,反对者里总少不了太后娘娘苏其桑的身影。

      “国相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啊,说借道就借道?我们在辽人身上吃的亏还不够多吗?什么借道!哼,我看他们借了就没打算还罢……”自收到了辽军入境的信儿,其桑登时便冲进了议政殿,她一不顾朝臣未散,二也不顾自己该居深宫的颜面,当场便气势汹汹地向锦鹏兴师问罪起来。

      “萧英也是一国之相,他不会做这等出尔反尔之事。”锦鹏看起来并不想在人前同其桑争得面红耳赤,他背过身随意地向后挥了挥手,然后便再不理会其桑,光低头翻着那些尚未议完的厚折子。

      可其桑哪儿就是省油的灯了?她似颗牛皮糖般紧跟在国相大人身边不依不饶,越喊越大声,一点儿给人留面子的意思都没有:“你说他不会他便不会了吗?莫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不上台面交情?不会罢……若是真有交情,又何至于让咱羌人受了他辽国这么多年的压榨,又何至于……”

      “你懂什么!”这没完没了的苛责就像是恼人的蚊蝇,“蹭”一下便将锦鹏的怒火给搅了起来。他将女子的胳膊用力一拽,一下甩开她两步远,然后转过身狠狠地瞪着她,眸似铜铃,目光凌厉得吓人,“你既能信那姓戴的汉人,我怎么就不能信萧英了?你既能让几万汉军在我们大夏打转儿,我怎么就不能借条道让辽人过了?”

      “这能一样吗!汉军入境我让他们走的是大漠,没有羌人带着他们根本走不出去!而你呢?夏州灵州,全是要紧却不险的城池,放辽人进了城,之后他们要想夺城岂不是易如反掌?夏州是羌人先辈数百年的基业,要是丢了你能担得起吗?苏锦鹏你到底有没有点脑子?!”

      其桑的声音越吼越尖,尖得令朝上群臣的耳朵都渐渐疼了。先前还在看戏的众人此时一个个都已皱起眉来,也不知是真的起了担忧,还是光被太后闹得心烦。而得了锦鹏之令的守卫已冲进殿来将其桑给架开了,却闻她一边被拖行一边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殿内大臣们纷纷低下了头,再不愿直视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唯有一人仍生硬地直着脖颈,不见愁和怒,眼中全是一片茫茫然的呆板。

      而其桑也看见他了。已被推出议政殿外的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趁着木门关上之前的那一刻重又开了口,可是那声音却不像原先那般尖锐,而是卡在喉间的沙哑,低低的好像是在哀求:“就连你也由着他这么胡来吗,逸昀?这可是……假途灭虢啊……”

      角落里的少师大人忽一激灵,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没有发出声儿。他默默地偏过头去,猛然却发现国相大人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瞧。他的瞳仁不禁一缩,眼神一亮,可转眼却又恢复了方才那呆板的面目,令锦鹏不禁狐疑地皱起眉,心想着自己方才看见的那片神采大约也就是错觉罢。

      宫殿中倏忽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这般寂静在惯常吵吵嚷嚷的议政殿中颇不寻常,直教座下群臣觉得难堪,可又没有人知道此刻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将之打破。唯有苏锦鹏面上一片怡然,仿佛转眼间便将方才的争执从脑海中尽数抹去了,他没再费神去考虑这些影响不了大局的小心思,他的心中早就燃起了更大的梦。此时此刻,细密的髭须已掩不住他心满意足的笑意,他爱极了这掌控天下的感觉,简直不想放下了。然而他却不知,被赶出门的苏其桑并未像他所预想的那般正对着守卫大发雷霆,而是提着衣裙,在烈日下一路狂奔向御书房跑去。

      决心要搅局的人从不会轻易认输。

      雪浪纸,研墨香,御书房里一屋子的书卷气令其桑渐渐镇定了下来。错已铸成,与其惊慌懊悔,不若尽力补救。

      她只略略沉吟了片刻,便飞快地写下了两封短函,然后忙忙唤来信使,让他替自己送往灵州。信使一眼瞧见了其中一封上头的姓名,不觉一愣,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其桑先给堵了回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相信灵州守将会明白我的意思……总之事不宜迟,眼下,大夏的命脉可全都握在你的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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