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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离恨 ...

  •   至深秋时,御花园里头已渐渐漫开了些许破败的模样。绿枝泛黄,花叶堕地,卷起的焦边儿就快要和泥土混作一谈,一旦下了几滴雨便会沾上褐色印迹,既肮脏又黏腻。园子的西北角处,当年由先帝种下的几棵木樨如今已长得同屋檐一般高了,一场冷雨后,细小的金蕊落得满地都是,风一吹便轻悠悠地肆意散开,转眼不见踪影,空余甜香。

      其桑立在樨香阁外,细细地觅着叶片间尚未落尽的残花,像个孩童般为寻见的每一簇小蕊儿而惊奇地扬起眉来。她时而举头踮脚,时而弯腰屈膝,时而钻到树后、片刻后又钻出来,弄得一身碎叶尘埃。光是绕着这几棵树,她便忙忙碌碌地转了好几个时辰,只为在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中将自己全然醉进去,浑浑噩噩,不愿醒来。

      此时此刻,她只想荒废时光。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儿。

      眼下谅祚正在少师大人那儿上早课,御书房里头早已堆满了锦鹏送来的、痛斥自己丢了大夏颜面的厚折子,而寝宫床头的妆奁里,那沓曾令自己满怀期待的信笺也已成了一堆再盼不到回应的黄纸。没一处地儿不会勾起自己的伤心事,就连这旧居樨香阁,虽是花气袭人惹人醉,可一转头,却仿佛又能看见旧年的自己正笑意盈盈地端坐在里头,既任性又憧憬地织着那些遥不可及的美梦。

      那时多傻。

      其桑随意地拍了拍衣襟,也没费神将那些枯枝碎叶拍干净,便缓缓从树下走出,漫无目的地向前头晃去。这宫闱这么大,却没有一处能寄下自己的希冀,这天下人这么多,却没有一个肯听一听自己的真心。

      她终是将自己弄成了个孤家寡人。这会儿她仿佛有些明白了,古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自称“孤”或“寡人”的时候,大约会是怎样的心境。

      曾经的知交说自己是蛊惑人心的妖女,整个大夏都认定自己是没脸没皮的罪人,就连一向宽待自己的十八哥哥如今也不再回一封信——听闻汉军兵败之时其桑是何其诧异,她一连写了数封信想问问十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她自是明白那般从悬崖上跌落的感觉是多么痛楚,她想安慰,想与十八哥哥相拥取暖来熬过这个寒彻骨的严冬,可那些送出的信却似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回音。急躁的其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信使也倒戈去了锦鹏那里,不过那榆木脑袋却再三再四地剖白,说自己曾在先皇跟前起誓、绝不辜负太后和新皇,就差长跪不起、以头抢地了,这才令其桑终放下心来,挥了挥手,复又浸入对十八的那惴惴不安里。

      前线传来了不少流言蜚语,可其桑却一概都不愿信。她仍旧在等她的十八哥哥像先前那样与她敞开心扉,却不知这一回,黄土地上的那些狼烟铁骑和血肉横飞早已被她的十八哥哥全都埋进了心底,且从此挂上锁链、再也拿不出来了。

      ***

      在朔州与耶律雄烈的较量中,戴以明输得彻头彻尾。辽将使了个连环计,步步凶狠、招招致命,而当以明如他所愿、走出了营救采薇的第一步棋,便已注定了这会是一场惨痛的失利。

      黑烟呛人,火光明亮。

      那一夜,当以明忍着背上伤痛、强打精神带领残阵奔回汉营时,大老远地便瞧见了这般情景。浓烈的烟雾不断盘旋升空,挡住了明月星辰,而炙热的火舌亦狂乱地四向窜出,逼得人不敢前进一步,只能在外头远远观望、捶胸顿足。

      整个营地全都空了。在烈焰翩然起舞的罅隙间,依稀可见被遗落在地上的粮草和弓箭,其多不曾沾上浓重的血污,想必是匆忙离去时来不及带走。好在泥上乱糟糟的脚印蹄印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故当身后的士兵仍在惊慌失措时,以明已率先扬起马鞭,大步流星地向城外奔去了。

      不久之后,他便在城外的山林中追上了被烈火和辽人赶得七零八落的汉军,而当他从这散乱的军阵中找到冯原时,夜幕已落,天色晶明。副将一见着他便跪地谢罪,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疏忽了,一时只顾着打探营救的信儿,可却完全未料到辽军竟会来放火偷袭,以至于毫无防备、最终弃寨而逃,拱手让出半座城,荒废了将军连月来的努力云云。

      “算了,也不是你的错。”以明扶着冯原的肩,从牙缝中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皱,踉踉跄跄地跌坐于地上。背上的伤口已在长途奔袭中彻底撕扯开,殷红的血迹从盔甲隙间不断渗出、又不断地吹干结块儿。至此刻,撑着他前行的一口气仿佛已散得差不多了,锥心的疼痛令他几乎抬不起头来,他已然辨不清楚,在眼下这般境况中,究竟哪件事儿才更糟糕些——是没救回采薇,还是轻易便丢了自个儿费尽心机好容易才打下的城池呢?

      不过很快,这些便都不重要了。

      早有预谋的辽人似离弦之箭般忽从林子的南北两头齐齐地冲了出来,一如天降神兵,一边高声呼喝,一边手舞长剑,瞧这阵势,好像非要在今日将这阵仗不整的汉军给一网打尽似的。方落了难又粮草尽失,更兼主将伤重难堪大任,此时此刻,汉人哪能受得起这般折腾?只草草抵抗了一阵,无心恋战的汉军便一路向西退去,长长的队伍在崎岖的山野小径上不停颠簸。日光透过密匝匝的树丛,在黄土上投下凌乱的光斑,以至于令人都辨不清,这究竟是因林子太深还是天色将晚。

      落在队伍中间的以明虽面色一阵白过一阵,可他却仍咬紧牙关昂首挺胸,在寒风中将腰背伸得笔直。胜败乃兵家常事,城池可丢,精气神却不能弃。作为这支队伍的领袖,他可决不能让辽人瞧见软弱的一面啊。

      他们行得并不算快,不过好在先前看起来大张旗鼓的辽军似也未打算穷追猛打,于是汉军便得了喘息之机,一路上治伤的治伤、寻粮的寻粮,直至五日之后,他们总算是瞧见了两个月前打下的寰州城廓。

      临近城池时夜色已深。是夜无月,星光暗弱,光听见北风呼啸、树枝摇动不止。紧闭的城门外,不见士兵也不见路人,只见高高的城墙上头漏出几点微光,似森中萤火一般诡谲,令以明的心不禁微微悬起。片刻后,他身后残阵的脚步声已似落潮般渐渐退了下去,而静夜中起起伏伏的喘息仿佛正在不停歇地催促着他,令他尚来不及细想心中疑虑,便先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报上大名。

      “请报寰州守将,戴以明求入城!”

      嘹亮的呼喊声在沉寂的夜幕里显得格外唐突。空旷的郊野中,这喊声似传得极远极远,一时盘绕于城池上头,那回音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散去。而在城上的星点微光间,似有几个影子晃了一晃,可转眼却又凝滞不动了,光视而不见,只悄无声息地将这些饥寒交迫的将士们晾在了外头。

      原想早些进城歇息的士卒很快便沉不住气了,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乱嚷,而过不久大伙儿便齐声喊起了“开门”、“开门”,更有甚者干脆扯着嗓子尖刻地叫骂起来:“一群龟孙子装什么大爷!没有爷爷打下城池哪有你们的好日子!有种别被爷抓到,不然非要你们的好看!”

      见这场景,以明心中的古怪感只较先前更甚,可是比起身后那连天怒火,他的心中却先冒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忧虑。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然后举起手来,方欲指引将士们一并向后退去,可尚未来得及发令,城上却忽燃起了熊熊火光。电光火石间,几十个火把从天而将,落在以明的前后左右,烈焰灼人、轰然作响,一时惊起漫天尖叫。而弹指之间,通红的火舌便将汉军这残阵扯得越发支离破碎,士卒们皆低着头忙忙左闪右避,却不见城墙上的阴影里,已然站了一排不怀好意的弓箭手。

      暗黑的箭簇顺理成章便融进了夜色里,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而当它沾上了刺目的鲜红色时,就会令人分外惊恐。呼号不息,流矢不止,汉军一边堪堪抵挡、情势颇为狼狈,可另一边他们却也在拼死攻城、再狼狈也不愿后退一步——他们不明白这城池究竟是怎么了,他们曾是夺下这土地的功勋之臣,是他们用成河的鲜血好容易才换来了这城中的方方寸寸,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倘若今夜不闹个明白,怎能对得起自己这满身伤痕,又怎能对得起那些曾与自己一同长大、可却在这条路上先失了性命的过命弟兄呢?

      就凭着这么一口气,伤病满营的汉军竟也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占城者一路从深夜鏖战至黎明。无休止的叫喊与搏杀将寰州城的夜晚搅得天翻地覆,直至东边的流云晕开了清晨的第一缕朝霞,双方总算力竭收手。

      而转亮的天色也终解开了纠缠汉人一整夜的疑:黑衣毛皮、长髯鬈发,城上那些想夺自己性命的果然俱是辽人。城中无争,城外无援,寰州已失,而先前的努力就好像是掌中细沙,自以为握得紧紧,可一摊开手,才发现什么都没留下。

      收兵的号角余音渐消,红日初出,沧沧凉凉,人影歪斜,参差不齐。漆黑的城门仍然紧闭,可却不复昨日那般清爽的模样,血红与焦黑将城墙染成了一幅悲壮的图画,让城外的残存的汉军简直无法抬头望它,只怕多看一眼便会升起满腹憋屈,只怕多想一分便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过不多时,城上忽探出了个人影来。那辽将的声音低沉且呆板,听着颇为费力,可这含糊的三言两语却轻轻松松地便又搅浑了一池碧水,一时也揪起了以明的心肠:“戴将军,咱大辽的耶律将军敬你是条汉子,故特备了些礼物与你,还望笑纳!”

      也不等以明答复,话音刚落,城墙上便用绳索放下了一个挺大的包袱。不一会儿,绳尽包落地,扬起一阵灰土,而一转眼,城上的人也已退得没影儿了,只剩那包袱孤零零地躺在墙角的阴影中,城里城外,离谁都远得很。

      “将军,去不得啊……”以明方摇晃着向前踏出一步,他的肩膀便被身旁的冯原给按住了,“耶律雄烈如此阴险,只怕其中有诈……”

      副将冯原并不明白,一向谨慎的戴将军今日怎会如此大意,可当他瞧见以明转过头来望向自己的神色时,心头不禁一凉,然后手上不自觉便卸了力气,垂下胳膊,低头不语。

      眉骨下沉,双唇紧抿,眸中晶莹,鼻翼翕动——那是哀求,那是发自心底的绝望。

      以明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几日来,他一刻不停地自欺欺人,他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逼迫自己相信只要自己还未被击垮,辽人便会继续留着采薇当作筹码。也正是因此,这一路上他始终带伤操练、气势不减,为的就是要让那耶律雄烈睁大眼睛看看清楚,除了采薇,没有其他任何事物能帮他拦下自己的刀剑。

      直至此刻,所有希望终化作了泡影。失城陷阵,穷途末路,纵然自己腰背再直,也只是个苟延残喘的落败者。

      以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途中分明只有短短几步,可他却走了很久很久。临到跟前,他沉默地立了好一会儿,忽往地上重重一跪,然后颤抖地伸出手来,极其轻柔地将那脏兮兮的包袱一层一层缓缓打开。

      一阵凛冽的晨风刮过,吹走了包袱里的几张信纸,顺带还卷起了地上的零散的碎石,扑簌簌地甩向以明粗糙的面庞。可他却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歪着脑袋、怔怔地瞧着面前被风扬起的素色衣摆,就好像又看见了穿着这身衣裳的女子曾在自己面前来回晃荡的模样。

      她的面色苍白而安详,她的眼角微微上扬,她的唇上似还残留笑意,她知道他定会来带她回乡。

      以明弯下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将女子瘦弱的身躯包裹进自己温暖的胸膛。这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令他心酸无比:采薇啊,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你瞧你,身上都凉成这样了……

      他松开了咬至渗血的嘴唇,低下头在那张沾满尘灰的颊上轻轻掠过,一时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痕,山风一吹,不一会儿便干透了,就好像是一丝未抹匀的脂粉。以明一边垂首笑着,另一边,他的泪水也似断了线的珠儿般,随着身躯的颤动在女子身上洒下滴滴痕渍。

      有多少回自己曾嗅着你的发香入眠,有多少回自己曾望着你的明眸沉醉,有多少回自己曾揽着你纤细的腰肢,有多少回自己至夜半时分才回到府里,却见你仍点着灯,只为替我温一壶茶水。

      而如今,全没了,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阵阵北风起,徐徐尘土飞。他乡思旧日,却望彩云归。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泪渍渐被风干,膝头也慢慢生出麻感。他原以为自己此刻的悲伤能将其他念头全都挡在脑海之外,可是当冯原一脸茫然地将方才从包袱中吹出来的信纸拾起来递于他时,以明只瞥了一眼,便恍然大悟了。

      数月以来,这是他第一回觉得自己竟能如此清醒。

      那是一封求援的信函,信中说将军戴以明在朔州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现正连夜赶往寰州避难,而辽兵却在其身后穷追不舍、虎视眈眈,故望寰州守将届时能够及时开门、放戴将军一行入城,以护汉军周全。

      从字迹到落款到印章,瞧上去无一不是以明亲笔,可他心里头却明白得很,自己从来就没写过这样的信函。

      时至今日,他终是看懂了耶律雄烈谋划的这出大戏。想必契丹人从延州将军府带回辽国的不止有采薇,还有许多自己的寄回家的信件。绑了采薇并不是想胁迫自己撤兵或是和谈,而是引之自乱阵脚,一步一步落入那些早就挖好的陷阱。诱他营救是一石三鸟,一可令他陷入性命之虞,二可使汉人分兵逐个击破,三可趁机盗取印鉴以伪造书信。尔后对汉军只赶不追则是任由他们在外头慢慢休整慢慢前行,这样辽军便可赶在前头先用假信赚开城门,等汉人几日之后再赶到时已然生米煮成熟饭,再无转寰之地了。

      而他们险些便要大获成功了……若非那辽家姑娘手软再加上自己命硬,兴许自己都不能活到今时今刻,有机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城池易主他人。

      “将军!另一波辽人从东边打来了!我们可是要再向西退、先去应州避避风头?”

      “不了,向南走罢。那应州云州,只怕与这寰州并无二致。”以明紧抱着那灰扑扑的包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背向城墙,凝望远方,“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该班师了……”

      正是因为有自己的浮躁大意作比,辽人这步步为营的计策看起来才如此高明。在外征战这么多年,自己早该识破这计谋,只是当时心里头全被那愧意给占满了,不愿认命只想补救,这才酿成了今日这彻头彻尾的败局。

      倘若不是与你相谈至热血沸腾,我也不会忽视采薇至此地步;倘若能多听采薇一言,我便不会痛恨自己只想弥补。兜兜转转忙活一场,热血洒了漫山遍野,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其桑,这要我如何与你说呢?

      瞧着似雪花片儿般飞进延州将军府的连篇书信,以明只是安静地将之置于一旁,许久都不曾打开过一封。直到采薇断七之日、焚了她的随身物件之后,他想了想,又另寻了个地儿将这些未读的信也全都付之一炬,然后对着皑皑窗前雪若有所思了一整个下午,最终揉成一张小笺,乘着西北风,遥遥地去了兴庆府。

      ***

      “夏国太后亲启:

      久未回复,望海涵。沙场争斗,皆尽人事听天命,功业未成,自是遗憾,却也怨不得别人。蠢事不消多提,还是早些忘记的好。至如今战事已了,盟约自断,汉羌二族,再无瓜葛。至于你我二人,本就各为其主,往后也该各自都去做些对的事儿了。

      万望勿复。

      戴以明上”

      自接到这封短函后的半日间,其桑的心里头似过了好一轮四季变换。从欢欣到讶异再到恼怒,最后化作绵长的憾,长长久久地盘踞在心底,不知该往哪儿排。明明有一肚子话想与人说与己说,可临到开口时,却又怔了许久,终只凑成一声叹息,随着口中呼出的热气一道,飞快地消散在这腊月的寒天冻地里。

      在早先那些漫长的等候中,她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十八的处境,想他也许是伤重卧床需要休养,又或是怕丢颜面不想揭伤疤,甚至可能是因为信了自己这馊主意而受了汉人皇帝的责罚,故才恼了不愿同自己说话。而她也在信里头几次三番地说了,若真是自个儿的错,那教他照实骂便是了——这么些年来,她苏其桑从来也不是那般听不得自己有错的软弱人,倘若十八哥哥真愿意费心说她两句,她反倒会因自己于此中有所得而尤为高兴呢!

      其桑至今还记得自己笔走龙蛇时的那般心情,眼眸酸涩,急切又心惊,每一句都是掏心掏肺的言语,就差没往信上写,“不论是好是歹,你且同我说说话儿罢”。每每写完,她自己都不忍再读一遍,便匆匆忙忙地找人寄了出去:她怕这一读,自己便会厌弃信中的自己,这愚蠢又懦弱的语气,简直低微到了骨子里。

      她不怕窗外狂风疾雨,她不怕朝中风声鹤唳,她不怕沙洲流言漫天,她只怕这天下无一人懂她,尽把她想成他们以为的那般模样。

      “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啊……”

      含混的嗫嚅声轻易便被屋外呼啸的北风给打散了。其桑用力攥着手中的绢儿,手背上简直都快勒出青筋来,可她却浑然不觉这力用得过了头,是因为她心里头早就被那无人相知的孤寂给填得满满当当了。

      事到如今,就连十八哥哥也将她推到了千里之外。这信笺中的言语如此生硬冷淡,仿佛是在忙不迭地在将他二人多年的旧交情撇个干干净净……莫非十八哥哥也是因听信了流言,这才退避三舍,一边怕被自己这妖女蛊惑,一边也在向那汉人皇帝剖白自己的忠心不成?

      “谅祚知道,母后不是□□。”

      孩童清亮的言语忽然在大殿里头响了起来,让方喃喃自语的其桑着实一惊。而谅祚却好像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说出口的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词儿,他的语气既直白又自然,仿佛只是在评述母后今日穿这一身黛青色是不是好看,这般率直,反倒是令其桑的脸面先红了起来。

      “嗐!什么□□……这词儿可不能随便说!你这都是打哪儿学来的?难不成是少师大人……”

      “少师大人哪能教这些呀……”原在殿中央画着画儿的小皇帝向着母后走近了几步,他故作老成地一转眼眸,耸了耸肩,然后朝书桌上那沓厚厚的折子努了努嘴,“谅祚瞧母后常秉烛翻阅案上奏折,可每回看完却又眉头紧锁,心想着这些公案只怕难解,这才趁母后不备、偷偷地翻了几本来瞧一瞧。谁知……”

      听闻此言,其桑简直是又惊又愧,惊的是谅祚才十岁便能体谅自己至此地步,愧的是自己居然这般大意,竟让孩童听去了那些污言秽语。她展开胳膊将谅祚一把揽入怀中,轻轻抚着他柔软的长发,眼中一热,一时心有千般言语。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忽又听见胸口传来的闷闷的声音:“从小母后便教谅祚要做父皇一般的英雄,所以谅祚知道,母后比这朝中的任何人都要敬重父皇,也比这朝中的任何人都更全意盼着大夏好。这样的母后怎么会去做那些丢大夏颜面的事儿呢?”

      谅祚兀自念叨得欢,却不见环着他的其桑竟已渐渐泪流满面。她手上捋发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可尚未等孩童回过神来,他的脖项却又被娘亲勒得更紧了些:“这么些年来,我做了无数的错事,也担了无数的责骂……不过好在有了你,母后便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一点儿也不坏啦……”

      一夜北风紧,“呼啦啦”地在宫墙间肆意扫荡,扰人不宁、寝眠不安。而是夜,在明亮的烛火之下,其桑却又重翻出妆奁里的那些旧信纸,心头蔓开一片暖洋洋。日间谅祚所言已悄然将她从连月的委屈与自怨自艾中给解了出来:呵,有什么可恼的?纵然全天下都不信她,她还有谅祚呢!而总有一日,谅祚会成为羌人的全天下,他会实现自己的期许,也会成为这千里大漠间最炽烈的日光。

      心既宽了,郁亦融了,而十八最后那几句冷淡的言语在她看来似也没那么恼人了。她信手翻阅着连篇旧信,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几快背下来的短词长句,烛火轻摇间,仿佛又重历了一遍这段久别之后好不容易重逢的温暖时光。这些日子里,她觉得自己似又回到了小时候,想做什么便任性去做,反正身后总有十八哥哥替自己担着,二人既是一条心一股绳,便不怕失陷也不怕罪责。直到此刻想来,才发现是自己太过唐突。

      此去经年,时过境迁,她是羌后,他是汉将,正如信中所言,彼二人间,早已“各为其主”许多年。这些信中的万千方块字又何尝只是两个人的衷肠呢?战局计谋并非儿戏,没有理所当然的成功,将领一声令下,千万士卒搏杀,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在自己这草草捏成的计策背后,全是羌汉两军无数将士的血肉和性命啊!

      这世间大概也只有十八会与她说这样的话了:“我知道你不会对我使诡计,却独独担心这莽撞的性子会令你将战场上的是非成败全都看得理所当然。我向来都知道你是个聪明姑娘,故也时常会想,倘若你能再踏实些,那便更好了……”

      而今再读到这些言辞,其桑不禁捂起脸颊,她觉得自己面似火烧,对镜一望只见芙蓉两朵、笑靥如花。她还记得自己在回这封信时光顾着撇清自个儿并不莽撞,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只为向十八哥哥解释自己提出这计策分明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如今想来竟是被他一刀戳进了自己的软肋……除了她的十八哥哥,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将她苏其桑看得比她自个儿还透彻呢?

      风歇雪住,万籁俱寂。早先的怒气已然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对于十八,其桑只剩满满的感怀。旧年的大漠,前月的战火,几番生死边缘,他刚好都在自己的身侧。他懂,他惜,他是个出类拔萃的将军。因为知道他在那儿,自己便能无所畏惧,因为知道他在那儿,自己便敢勇往直前。

      时隔这么些年,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只可惜彼此并非共事一主。他有他的汉人皇帝,而自己也有寄予厚望的新皇谅祚和嗷嗷待哺的大夏百姓。

      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泛出剔透的色彩,让这夜晚显得格外明亮。屋外浸润无语,所有生息仿佛都被这覆雪给掩埋了,譬如黄土,譬如绿草,譬如麦芽。可这掩埋却不是残忍的终结,而是对厚积薄发的期许——待冬雪融尽、春风一起,绿芽会抽枝,麦草爬满地,没有什么能阻止这片黄土地生机勃勃地繁衍下去。连大漠都能征服,试问还有什么是羌人做不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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