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郎风流》冷知了

29、第 29 章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花冰霜乱入船。厚雪压枝头，嘎吱一声，压断了树枝。
　　莹雪飘飞，却看得谢大人忧思满腹，十月飞雪，却如北方寒冬腊月般刺骨严寒，抬头望天，深深叹了口气，雪要是再不停，今年的收成可是没了。
　　谢清晏呼了小吏道：“来人，吩咐下去，着主簿清点郑新县粮仓库存。”
　　谢大人疾走如飞，却跟王恪瑾撞个满怀，王恪瑾捂着头，“哎呀，清晏，你干什么呢？走路都不看路，要是把我的东西弄掉了，你可是得赔给我的。”
　　王郎君裹得严严实实，身着青蓝色的狐皮大氅，脚蹬鹿皮朝天靴，挎着一个包裹，急急忙忙地往县衙外赶。
　　“你这是干什么去？”
　　王郎君眼神飘忽，脸飘红云，“啊，天寒刮骨…我怕阿钰没衣服穿。”
　　谢大人冷哼，那个女人没衣服穿？拉倒吧，凭那个女人的本事，他就不信能冻得着她！
　　不知为何，自从他知晓未来的‘弟妹’就是顾钰后，气性就不大顺。看到瑾郎如此紧张她，心头有一股邪火，烧的他心火灼灼，久久不熄。
　　“你今日不能出去。”
　　谢大人眼睛扫到包裹里露出的一角，金粉色兔毛披风，绣着墨兰撒露，翠蝶清嗅，还真是关心她。
　　“今儿个你陪我去巡查郑新县房屋，雪厚天寒，不能让雪压塌了房屋。我这里人手不足，事有轻重缓急，她那里你且缓两日。”
　　“我…好！”
　　瑾郎一脸苦相，好不容易借披风名义去见她，又得缓两日了。
　　瑾郎道：“你在县衙门口等我，我随后便来。”
　　奈何相思，却还得忍个几天，昔日在北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果真是要出事了。
　　又道钰清，她趁着天寒地冻的便彻底给学生们放了假，言到雪停之日才是开课之时，任凭里正吹胡子瞪眼都无济于事。
　　上河村的人只笑笑，顾家学堂也就十一二个人。多数人根本不在意，只是说那顾氏女娇气，小小风雪便受不住。
　　雪天那些日子倒是谁也没再见过她。
　　十日雪，两尺厚，雪深至膝，十年难遇的雪灾就这么给品安州遇上了。
　　北风呼啸，泱雪凄凄，上河村小道，一男子装扮的人蹒跚前行。
　　“也不晓得做了多少缺德事，让天下糟了这样的报应。”
　　两尺厚的雪，踩一脚便是个大洞，钰清在路上倒是吃了不少风雪，又一口冷风灌进嘴，冻得她嘴唇直哆嗦。
　　赶到顾家，苍茫一片，哪里有地方柿子树下破梯子的影子？
　　她脸有些发黑，颇为不耐，连个锁都要欺负我！
　　气沉丹田，后退几步，朝着门使劲一跺，无数冰渣飞扑至脸，‘咳咳咳’皱着眉头拿衣袖挡了，却还是吸进去几口。
　　“真是造孽！”
　　不得已从墙头翻了进去，又掉进了雪窝，呸呸几声，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老天爷还真是给我面子。”
　　哆嗦着到屋前，抖抖身子上的冰疙瘩，嘎嘣嘎嘣地往下掉，砸得雪地里一个又一个坑。
　　她点上五六个炭盆，灌上好几杯裂酒，好一会儿，身子才不那么僵。
　　眉头轻皱，微叹，岁月静好重有时，度了这今朝难关，也是无上功德。
　　想到胸口的一打银票，有些笑意，困意渐至，周公来访，打个哈欠也就歇了。
　　大魏有两条河，一曰汨娑江，另一叫上水河。俩水贯穿整个大魏，上水在北，汨娑在南，如今却是整个汨娑以南都遭了灾。
　　雪落十日，郑新县便去了三十八口人，一半小儿，一半棺材铺生意火爆的很，却是余音哀哀，闻着泣泪。
　　王恪瑾与谢清晏这两日忙的脚不沾地，谁都知道要出大事了，丝毫不敢懈怠。
　　“恪瑾，郑新县房屋不牢靠，落雪极易压塌房屋，城东已经出了好几起事故，你去盯着点。”
　　“我知道了。”昔日瑾郎不羁妄为如今却是一脸正气，神色忧思。
　　“清晏，如今家家户户点火炉，雪遇热即化，成了琉璃棍，你去城西让底下人给敲掉，今早已经伤了一个孩子了。”
　　“嗯。”
　　瑾郎踌躇不前，欲言又止，道：“清晏，如今倒是还好，粮价被你压了下去，过段日子怎么办？”
　　谢大人眼窝深陷，眼部青黑，显然没有睡好，吸了口气，“扰乱人心者，斩！这种时候谁要是敢哄抬物价，就别怪我谢清晏心狠手辣。”
　　“我爹已经给朝廷上了奏折，如今人心浮动，只能盼望朝廷动作快点。”
　　“我只盼着不要出别的事端。”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焦虑，城里倒是还好，城外怎么办？
　　眼看风暴将至，不晓得又能扛多久。旱灾之后都有瘟疫，那寒灾之后呢？
　　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淅淅沥沥，潇潇簌簌竟是下了个一十八天。
　　若是在北方还能说一声瑞雪兆丰年，南方只能说成恶雪成灾了。
　　谁都看出来了，家里没粮的赶紧趁着粮价没涨的时候囤粮，家里有粮的，赶紧不动声响地挖个地窖好好藏着，生怕被盗了。
　　雪是停了，那凌冽的北风依旧吹着，飞沙走砾，刮起一层层雪丝。
　　村头，本该收割的晚稻，几天前还沉甸甸挂在枝头，称一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如今却是霜花白白，冰渣愈发映得青黄叶子纹络分明。
　　看着那地里的稻谷，一个个被霜打得失了生机，冻叶被压垮，杂乱地埋在雪地，村里的庄稼汉眼圈通红，嘴喏喏抖动，手想碰又不敢碰。
　　被气得很了，拿着镢头一下一下撅着那厚雪，没想到挖出来的雪又埋了后面的稻谷，顿时气得眼睛发红，一屁股蹲到地上，嗷嗷直哭。
　　“成了，李力啊，大家都一样，今年没了收成，不还有明年吗？”
　　“明年明年，谁晓得明年是个什么光景！”想用手抹抹泪，却抹了一脸雪，呸了一口，“没了粮食，我们拿什么活到明年？”
　　“就是啊！没了粮食，我们怎么活啊！”
　　一个汉子红了眼圈，道：“这破天，下什么雪，农家人离了地，就像是鱼离了水，命根子给我们断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们去县衙，县老爷一定有办法！”
　　“对，对！我们去县衙，县太爷是文曲星转世，一定知道怎么办。”
　　一位步履蹒跚的老爷子拄着拐杖，重重咳了一声。
　　众人纷纷散开，里正家的大儿子扶着里正，一颤一颤地走来，里正也是受了寒，腿脚不怎么灵活了。
　　里正吼道：“不活了？不活了就去你家祖坟那撞死，劳烦县太爷干什么，县太爷日理万机，怎么会搭理你！整个品安州都遭了灾，难不成雪神娘娘专门把雪下到了你家地里！”
　　“给我记着，上河村遭了灾那是天罚，哭哭泣泣得有什么用！要是有人给我闹事，趁早给我滚出上河村！”
　　里正不怒自威，一戳拐杖，“还愣着干什么，不回家囤过冬的粮食，在这里看那些被冻死的稻子难不成就能重新活过来了！”
　　谁不心疼啊，尤其是老里正，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那就是他的命根子，就像是万只蚂蚁在啃咬，摧心剖肝。
　　他是里正，他若是不发话，闹到了县衙那里，县太爷若是记恨了，朝廷发了救济粮估计也没上河村的份。
　　“走，去顾家！”里正看着掺扶着他的大儿子道。
　　“去顾家干什么？”他的大儿子皱眉问道。
　　里正神色肃穆地撇了他一眼，喘着粗气不言语，拄着拐，径直往前走。
　　越往顾家走，越是惨淡，茫茫一片白，又没人爱往这里跑，连个脚印都没，显得格外萧条。
　　里正走到十几丈，气得要死，根本就过不去，顾家那死丫头真是懒得奇特，都不知道要清出来一条小道！
　　真是窝冬了！
　　呼了大儿子，道：“去，把顾丫头给我叫过来。”
　　李勤赶紧领命，又给老爷子扒拉出一块石头坐下，一脚一脚踏雪前行，还不忘回头看几眼自己老爹。
　　钰清左右为难，莹莹白雪，白玉无瑕，煞是好看。再撒上点花瓣，倒也是一景。
　　自诩为雅士，自然是喜欢那天然去雕饰的美景的。可是雪厚啊，玉雪能留个几天？
　　更何况去茅房的路都没有！到底清还是不清？
　　半化不化，落了黑泥倒是难看的紧，打扫出来也着实费劲，又不想费那个力气，可如何办才好？
　　绞尽脑经，费心得很，罢了，就让它再待两天吧。这时就看见里正的大儿子，李坤至的爹匆匆赶来，邀她去见里正。
　　她裹得密不透风，严丝合缝，老远就看见里正在寒风中等的有些急了，拿着拐杖戳戳这儿，戳戳那儿，心急火燎，坐立难安。
　　“你可是来了，我这个老头子，都快被冻惨了。”
　　钰清把随身带的手炉递过去，皱着眉头问道：“李老爷子，快暖暖，天寒地冻的，您别冻坏了。”
　　“今年的稻子全被冻死了，也只有你才能在家睡大觉，秀才不在，我来跟你商量商量这可怎么办才好？”
　　“对于农桑，我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
　　“谁问你这些了，我问的是，今年整个品安州估计都是颗粒无收，村民们都已经慌起来了，昨日我大儿去县城买米，几家的伙计都说没粮了压着库存不卖，年前倒是还好，要是年后粮食吃完了米价飞涨，可怎么办？”
　　钰清缄默不语，神色莫测，“没了粮食，流民成灾，朝堂不可能不管。老爷子放宽心，我敢保证就算是流民遍地，郑新县都不会出事。”
　　里正瞪大了眼睛，问道：“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上河村三百户人家，都说我们富饶，那也只是不挨饿罢了，就算是手里有些闲钱，也买不起明年那高的要命的粮食啊！”
　　钰清深吸一口气，“老爷子，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