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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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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家门口,已经开始刮起了狂风,黄柿子树被吹得摇摇晃晃,一个个黄柿子落到地上,成了柿子泥。
甜腻腻味道冲人,钰清捂着鼻子扫一眼,有些可惜。
淮南为橘淮北为枳,柿子亦是如此,它本是北方佳品,南方极少见到,也极不容易成活。
她用一幅画换的这棵柿子苗,经过嫁接修枝,七年也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结的果子年年都给她长脸,可惜今年吃不到柿子酒了。
一时有些出神,倒是忘了那崔毅还拎着野猪崽子站在旁边呢。一扭头,就见崔毅面无表情,沉默深沉地看着她。
忽的狂风乱作,丝绸迎风飘起,紧紧贴着身线,肩若削成,冰肌莹彻,美则美矣,着实冻得她发抖,心里直骂。
她冬日喜薄衣,那叫喜好,七八个炭盆一起燃,再配上温热的茶水,怀里再拥着一个美人,美哉!如今却是北风怒号,寒入骨髓,吹到脸上像凌迟一般生疼!
又不是自虐,真真是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家门,抱着暖炉亲两口,可是崔毅在这,这可如何是好?
犹豫道:“崔兄弟,可要来喝杯清茶?”
只见崔毅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扛着野猪大步往前迈去,瓮声瓮气带着喷怒答道:“不用!”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昔日玉郎,竟不及中山狼讨猎人喜欢!
平白无故的愤怒个什么劲?真是个怪人!
也罢,左右她也不喜生人近身,他俩素无交集,品味相去甚远,请他吃茶也是尴尬。估摸着那崔毅多半是看不起她这个性子的,也算是两全。
摸出来钥匙,进去反锁上大门,快走几步奔进了内室,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骨软筋酥,四体通泰,心神具醉。
“果然,人啊还是要享受!”勾勾唇笑着走到炭盆处,又往里添了几块碳。
红红热热火焰颤颤巍巍地起来了,跳跃又落下,落下又鞥起,时不时蹦上一个火花,倒是好看的紧。
那炭盆材质为青铜,三条腿,上方底座通身呈靛蓝,上面绘着月下湘水湖畔,鎏金雏菊。翠黄青相辉映,繁闹空旷相绵缠,月牙弯弯似镰刀,雏菊羞媚娇人俏。
红炉火热香围坐,梅蕊迎春破。
她舀起从后山取的清泉水,灌上一釜,从炉子里夹出两块碳,投入那红泥小火炉中。
钰清手上也不闲着,她细细将茶饼研碎,以待水温。
将沸未沸时,小炉出现有如鱼眼般的水珠,微微有声。她用木勺轻投茶末,不消一会儿,便二沸了,边缘沫饽如泉涌,连连成珠,她悠悠将沫饽杓出,置于熟盂之中。
三沸时,茶水如海浪般翻滚奔腾,钰清慢慢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入釜中,以‘育华’,茶汤便煮好了。
信手投足皆是风流,她用纤纤玉指捻起陶杯,轻抿一口,唇齿留香,顿觉浑身康泰,疲惫散去,应景地吟了句:“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
微微一笑,又饮了一杯,好茶好景,好不快活。
君不见入夜后,丝丝白花飘落,染白了品安州处处藤花。
可谓一夜不见,世间沧桑,那颗柿子树一夜残叶飘零,光秃秃地穿了件白裳,只余个别顽强的柿子仍挂落在枝头。
卯时钰清打开门,凌冽的寒风呼呼吹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犹疑说道:“这是下了雪?”
“这才十月初,这天气着实反常!” 有些隐忧,赶紧关上屋门,不让雪花飘过来。
她心头惴惴,有些惊惶,品安州在南方,不若北方那般苦寒,七年内几乎没见飘过雪花,况且这才十月初!
想抓住脑子中的那片虚无,总是不得要领。疏通了长发,盘成麻花辫,想了又想,燥急地又给散开了,疏散时却又不小心拽断了两根头发。
“好好地十月飞雪,真是要命,这鬼天气,连见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也不是关心衣服,着实是南方下了十月雪,是件闹人命的大事。要是成了灾,那得死多少人啊!
有些焦灼,胡乱束成男人发髻,插上梅花木簪,披上薄衣,便往学堂赶,先过了今日再做打算。
乱云低薄雾,急雪舞回风。
苍苍茫茫,白絮飘飞,下了一夜还未有停的趋势,她出门走到大门处,飞雪落到顺着她脖子渗进去,瞬间打了个激灵。
来回踱了几步,回去翻箱倒柜扒出来一件莲青蓬纹的翠羽斗篷,白狐皮里子,青白玉缎面,毛色鲜亮,外面绸缎倒是好几年前的款式。
钰清盯上那狐皮大氅看了半晌,“怎么把你给翻出来了?”
折叠起来放回箱子里,又狠狠心一下子给豁开,“总不能被冻死啊!虽是富贵了点儿,不过就是一件衣裳,旁人说就让他说吧。”
折腾了半晌,到了学堂已比平日晚了两刻钟。她一身风尘气,轻轻拂掉那落雪,又给披风抖上几抖,转过头却只瞧见那李坤至和李坤元两人。
“坤至,坤元,其他人呢?”
两人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回先生,其他人告假了!”
“告假?谁人准的?”
钰清气得头冒金星,读书怎能三心二意,昼耕夜诵,仰屋著书的典故都是白读了吗?拿着戒尺,深叹一口气,“可是因为天寒?”
李坤至点点头,道:“嗯”
“先生,我方才去了王家,王飞奶奶说今日下雪,读书不应景,就不去学堂了。”
接着补充道:“李大爷爷说让李望在被子里捂着,千万不能冻着了。崔生阿爹问了其他人没来,也就说不让阿生来了。”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如今卯时末,却只来了两人!
气血翻滚,郁气难平,身为夫子,她自问教小儿启蒙可谓兢兢业业,不求他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但求明理知事开朗豁达!寻常玩心儿重些倒也无妨,如今却是直接……
“辛苦你们到处去问询了,今日天寒地冻,这里着实不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你们且随我来。”
父母浑噩,学生不向学,又教她如何是好?
雅步一步步迈着,许是天气影响,失望的情绪一点点滋长,扭不过来老旧的观念,转不过去的沉闷苦涩,绵绵密密,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他们大多所求不过是孩子认识两个字,将来做个账房先生,免了那终日面朝黄土地朝天罢了。自己所求,终究与他们不同。
罢!改日便跟里正请辞吧。
她越走越快,后边两只亦步亦趋,头发稍上花白一片,睫毛被刷了一层白漆,哈出一口气,便在空中形成了白霜。
坤至对坤元小声道:“阿元,阿元,先生是要带我们去她家吗?”
“我就觉得是,这条路就是去先生家的。”
坤元满脸疑惑,搓搓手,撇嘴道:“可是现在天飘着雪,屋子里也是冻得发抖,难不成先生家有暖如春不成?”
“只有富贵人家家里才暖和!先生家里怎么可能常常备着碳。”
坤元看了他一眼,少年老成道:“先生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听先生的就是。”
“哦!”
农家孩子少有完整的夹袄,坤至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细绵衣,衣袖上还绣着两朵芙蕖花。
坤元的便旧了许多,还薄了许多,外棉内麻,青黑色,袖口挽着,有些磨损,估摸着是接他兄长的穿的。
坤至不停的挥着戴着手套的胳膊,“阿元,可真冷。”
“嗯。”坤元瞅了眼冻伤的手,再看了眼带着手套的哥哥,点点头答道。
“你先忍一忍,马上就到了。”说完就看见哥哥伸手接那雪花,满脸惊奇,只能无奈一笑,连忙追赶钰清。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踏雪前行,一步一个脚印,不知为何,竟是感觉这雪下得更大了。
“进来吧。”
钰清领着两人走到书房,又搬过来几个炭盆,招呼着他们取暖。对他们微微一笑,道:“莫要拘束,今日便在此处上课!”
坤至嘟囔:“先生家还真有碳啊!”
他满脸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看看这,看看那儿,眼神飘忽,神态亢奋,“先生,先生,好多书卷!比秀才叔公的都要多!都是先生您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坤元亦是激动,咬着腮帮子满脸崇拜地看着钰清,倒是不像是坤至那么天真烂漫,有些隐忍。
钰清轻笑,到底是孩子,温言道:“你们若是喜欢,等会儿便带回去一两本。”
坤至喜形于色,眉飞色舞,站起来打了几个转,“先生,可是真的?那我便向先生讨一本《左传》!先生真好,多谢先生。”
坤元亦是激动非凡,待坤至转起来便冷静了许多,自持地扯了扯坤至的衣袖,“平白无故我们怎能收受先生的馈赠?理应是我们孝敬先生才对。”
坤至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脸上皱成了南瓜,“可是,可是…先生方才都已经答应了,上次在叔公那里看到一本《左传》,我,我……”
钰清好笑,这李坤元还真是少年老成,小小年纪便顾忌良多,“无妨。”
对坤元笑道:“长者赐不可辞,受着便是。”
坤元一惊,面色闪过纠结,踌躇半天“是,学生明白,多谢先生。”
她揉了一下坤元的头,从第三排架子上抽出一本《论语》,一本注释过的《左传》递给了坤至,他欢欣鼓舞地应下了。
“坤元,坤至要了《左传》,你也要选上一本!”
他皱着眉头多有思虑,忸怩地用手掌摩擦着衣袖,似是要遮住那磨损的袖边儿,羞涩拘谨,绷着嘴,沉下眸子。
低眉垂眼,良久,扭捏道:“可否请先生赐一本字帖?学生有幸见过先生的字迹,行云游龙,宛若惊鸿。可是我练字一年有余,总是不得其要领,故而,故而……”
“字帖?”
钰清诧异,这孩子,可真有眼光!“你随我来。”
钰清分别走到,左二排,左四排,右三排的架子上,各自抽出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