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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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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抛弃的恐惧驱使着徐冉口无遮拦地倾吐他和迟一恒之间所有的过往,他亲手将过去的自己揉成比花屑和尘埃还细小的碎片,分解,铺陈,暴晒,然后用镊子一片片地夹起来,送到周循的眼皮底下。他絮叨不休的外表下自有一套草蛇灰线的逻辑和静水流深的文采,精心编排的词句汇成一篇无声的请命,请求的正是周循的同情和怜悯。
徐冉对自己的情况过于有数了:他资质驽钝,一事无成,空有一腔琐碎思绪而无法付诸实践,存在偶发的冲动却没有与之相配的毅力,更何况他相貌平庸,家境普通,无论从精神还是世俗意义上来说,他都是一个没有价值的无用之人。周循对他的喜爱果然如他所料的昙花一现,但他仍要殊死搏斗一番,因为被人喜欢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尤其是连自己都无法喜欢自己时。他需要这样的感觉,他需要一个类似周循的存在——尽管那个存在本身可以不是周循。但是,这世界上除了周循之外,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喜欢他呢?
迟一恒见证了他的黄金时代,认识他最骄傲的样子,获得过他最单纯的感情,却仍然抛下了他,那现在这个位于人生最低谷的他,又能不被谁抛下呢?
“我喜欢你!”他一遍遍地对周循重复,声泪俱下,而来自过去那段光辉岁月的徐冉静默地悬浮在半空中,惊奇于如今的自己为何这么像一条低三下四的流浪狗。周循坐在徐冉对面,铁石心肠,不动如山,而徐冉暗中焦急,不懂为什么这么多华丽感人的辞藻仍旧不能打动眼前人的心,难道周循是缺乏必要的感性以至于丝毫不受文字的力量所影响吗?还是自己表现得仍然不够真诚自然,被他窥破了作秀的成分?不,可他的眼泪都是真的啊,而且还是成年男性Alpha所流下的眼泪,这样的分量还不够重吗?
讲到自己的第一次时,徐冉没有省略任何事实,只是篡改了自己的感受。他永远不会告诉周循,和迟一恒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所获得的幸福是多么举世无双,那份温暖足以让他放弃一整年的夏天。周循用一种奇异而平静的表情聆听他喋喋不休的陈述,只在一处打断:“你说你们是高考结束后上床的?”
“是啊,一切只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将去哪里。”
周循沉默了几秒钟。“如果你们能上同一所大学,”他慢吞吞地说,“你会和他在一起吧。”
“可我们没有上同一所大学。”
周循张了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得过于明显了。然而,不管徐冉如何询问,周循已经打定主意放弃这个话题了。良久,他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我说我喜欢过迟一恒?”
“不是的!是因为……因为你会看我的画。”
——不是的,是因为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你的画很有意思,你的歌声非常温柔,但我会那么觉得,都是因为我喜欢你。现在我改变看法了。”
在回学校的动车上,徐冉侧头倚在靠背上,面朝窗户,视野没有一刻清晰,面颊没有一刻干燥。
属于周循和徐冉的出租屋在缺乏一位主人的情况下,变得比两人共同生活时还要杂乱无章,仿佛多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第三者,用好逸恶劳的双手搅乱一切生活的常规。冰箱里一夜之间多出了成堆的啤酒,又在几夜之间化作空罐转移到垃圾桶里。徐冉连续一周没去上课。
他是被钥匙开锁的声音惊醒的。
周循蹲下来,捧起徐冉的脸。
“对不起,”他的眼睛几乎和徐冉一样红,“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如果我离开你会让你这么难过的话,我不走了,好不好?”
过去的徐冉又开始叫嚷起来了:快拒绝他,这是你摇尾乞怜求来的,这不是真的,为了你仅有的颜面,快拒绝他,狠狠地拒绝他!而现在的徐冉只是流下了更多的眼泪,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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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终究在家属签字的环节露面了,迟一恒没有多少机会欣赏他大异往常的表情就被送进了产房,陈故作为疑似丈夫的角色获准陪产,坐在床头握住他的手,满脸藏不住的窘迫和惊惶。其实以他的角度,根本看不见真正血腥的场景,迟一恒自己也看不见,不过痛感就足够要人命了。麻醉医生永远不够用,没有条件进行无痛分娩,而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发出羞耻的喊声,幸好医生也不鼓励他大吼大叫,说是要节约体力。
陈故的Alpha信息素具有强大的安抚作用,尽管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他和迟一恒的相性却出乎意料的好,大概因为他像冬日壁炉里微暗的木炭,而迟一恒是热带雨林中潮湿的落叶,他们的信息素都能让人感到某种温暖过头以至于开始腐朽的气氛,即使在拥有层流空气的洁净产房里,这种成熟、饱满而窒闷的味道也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经久不散。
“你们可真是一对儿,生完孩子赶紧领证吧,”助产士在一旁打趣,“这味道,太般配了。”
你们戴着口罩怎么能闻到呢……迟一恒在心中毫无意义地吐着槽,而陈故竟然真的问了出来。对方的回答同样毫无营养,到底为什么能够开启这样的问答呢……直到不知谁说了一句“儿童医院的人来了”,一台硕大的仪器被推了进来,除了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外,最显眼的当属正中的玻璃箱了。迟一恒几乎立刻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与此同时,如同猫叫般的婴孩啼哭声响起,迟一恒本能地挺起身体,却被身边的医务人员按了回去,“胎盘还没出来呢”。皱巴巴、脏兮兮的新生儿被剪掉了脐带,放进那个玻璃箱里,匆匆地推离了迟一恒的视线。“我们跟家属沟通过了啊,你们这孩子早产,情况可能会不好,所以先给送到儿童医院去,今晚你们就叫人跟着儿童医院的救护车过去吧。”医生向这两人交代情况,迟一恒闭上眼睛,试图想象父亲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孙辈大眼瞪小眼的场景,不禁感到一阵滑稽。等他再度对上陈故的视线时,却发现对方脸上的迷惑罩上了一层莫名其妙的粉红色光晕,以至于绽开了一个代表幸福的微笑。这太荒唐了,他生的又不是陈故的孩子,而这个孩子的父亲大概永远也不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等他被送回病房时,父亲已经不在了。手机振动起来,来自爸爸的照片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上面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之前,当他在产房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的爸爸和王阿姨已经拥抱了刚刚降临于世的一对双胞胎,他道义上的弟弟妹妹。“小恒,来取个名字吧。”图片后面是一段视频,男人和女人的笑声混杂在一起。陈故站在旁边,一脸不明所以,迟一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另外一个家长呢?”
谢天谢地,他没问孩子的爸爸在哪里。迟一恒向他出示了那张照片:“也在生孩子。”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行,”陈故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我陪你。”
迟一恒盯着他。“陈故,我今天非常感谢你提供的帮助,你想要什么报答,我都会尽量给你,你实在没必要再为我做更多事了。况且,”迟一恒轻笑一声,“我现在这样子,已经不帅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扔下处于这种情况的Omega一走了之呢?这不道德。”陈故说得一本正经,眼睛都瞪圆了。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恍惚中,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别人类似的问题。
“先不说喜不喜欢,”陈故不假思索,“就算你我萍水相逢,我也不会撒手不管。更何况我们还不是陌生人,而我确实有些喜欢你。”
……光凭这一点,就能断定陈故和徐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他以前怎么会觉得他们像呢。
迟一恒在沉默中接受了陈故的好意。
第二天,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到来的只有一个疲惫苍老的父亲。他们不是电视剧中能够用台词传达感情的父子,也从未用谈话解决过任何问题,因此没有人提起那个正在儿童医院保温箱里的孩子,有的只是晦暗不明的眼神和不经意的叹息。父亲给他带来温度正好的粥,陈故坐在旁边看他一勺一勺地吃掉。父亲向陈故道谢,后者搬出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说辞,而父亲连表示惊奇的力气都没有。
“好好休息。”这是他对迟一恒说的最多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