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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

  •   A

      “以后你想去什么科室啊?”周循坐在他旁边复习政治,还有两个多月他就要考研了,他的目标是某所专业排名全国第一的顶尖学府,为了摘下最好的这颗果实,他放弃了保研资格。他的目标离兴南也有一千多公里,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分开,徐冉必须搬回宿舍,他无法独自支付房租,繁重的课业又让他抽不出时间去兼职打工。周循的离开带来的麻烦只有这么多,和从前一样,徐冉不认为距离会带来什么问题,当年他和迟一恒只隔了几十公里就落得杳无音信的下场,很明显是对方的错。

      “我没想好啊,”徐冉趴在床上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印在脑子里,“明年实习的时候再说吧。”

      “你们到时候直接选导师面试就行了吧,真方便啊。”

      “不啊,如果不是被长学制套牢在这里,我倒宁愿考研到更好的地方去……不过还是算了,你们那些政治题我实在背不下来。”

      “我又不一定能考上,名额太少了。要是我没考上的话,我就在兴南找个工作。”

      “你不是可以调剂吗?至少本校的老师肯定愿意收你。”

      “可我就是不想在本校呀……要是考不上,我干脆先工作几年挣点钱算了。”

      “真羡慕你们啊,我还要当不知道多少年的免费劳动力才能赚到钱呢……”比起无须担心中年危机、大器晚成的稳定职业,徐冉更喜欢吃青春饭挣快钱的职业,原因很简单,他不敢对未来有什么期许。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稳定,能活多久是个未知数,可以说是极不适合当医生了。刚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想着,上了大学就有机会和资金瞒着家人去看病了,可是真到了大学里他才发现,当本地最好的医院里到处都是给你上过课的老师、住院医和实习生全是同专业的学长学姐时,看病成了一件需要抛弃颜面、充满勇气的壮举。其实在低年级时行动尚且还好,可他现在已经大四,明年就要开始通科实习了……虽然那些都是借口,医院那么大,又不是每个医生都来上过课,只要不住院,也不至于闹得同学皆知,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还不能去,一旦仅存脑中的猜测变成了白字黑字的诊断,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他在用逃避否认自己的命运。

      周循和他的关系进展到了互见家长的程度,徐冉父母都是教师,周循的双亲则供职于设计院,也算门当户对。又到了一年仅此一次的黄金周,徐冉和他那带了一大堆复习资料的男朋友携手回到故乡,分别流连于对方家中的餐桌和厅堂。在知道徐冉并非Omega而是Alpha后,周循的父母颇有微词,他们并无身为Beta的儿子会嫁人的预期,更没想到对象是这么个看起来靠不住的瘦弱男性;徐冉的父母心满意足,他们从没指望身为Alpha的儿子能娶到Omega,更惊喜于周循的开朗健谈与讨人欢心。说是放假一周,然而除了陪周循复习之外,徐冉并无闲暇时间以供玩乐。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即使在迟一恒生日当天,徐冉俯身看着周循在英语题上勾勾画画、总是完美避开正确选项时,他也如此说服自己。他绝对没有在想迟一恒。

      他没有跟周循说过关于迟一恒生日的只言片语。“国庆节就那么几天,我还要复习呢,干嘛非要回家啊?”周循曾经睁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不解于徐冉对这一假期的执着,后者只能用思乡情切和互见家长来搪塞。周循果然便被这个理由说服了,笑弯的眼睛如月牙一般闪烁,而不知道徐冉看见的只有夜幕上的星星。

      周循喜欢听徐冉唱歌。在复习累了的一天夜里,他拉着徐冉的手,跑到当地著名的酒吧街上,那里有一家很棒的KTV,比徐冉和迟一恒那一日约会中所光顾的场所好多了。在更优雅的环境、更齐全的歌单和更高级的音响设备环绕中,徐冉用话筒倾吐着不便示人的小小心思,他的目光穿过凝神细听的周循,落到一千多天以前的某个介于少年与成年体型之间的男性身上,情歌绵长而动人,几乎把自己也感动得流下泪来。

      周循点了鸡尾酒,两人酒量都不怎么样,在醉意的鼓舞下,徐冉莫名其妙地开始和着伴奏高唱“祝你生日快乐”,周循一脸错愕,神志不清。我们这辈子已经不可能了,突如其来的悲伤和欢乐的曲调共同翻涌而上,徐冉想,如果声音的共振拥有跨越时空的力量,这就是我们今生最近的距离了吧。

      微醺的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到喧嚣的街道上,晚风没有带来清醒的凉意,反而点燃了蓄势待发的情//欲。周循按着徐冉的头,与他当街拥吻,分开的间隙,他立刻掏出手机,预定了附近的酒店;而徐冉也清醒到足以去便利店买安全套的地步。周循被隔壁酒吧透明玻璃后的驻唱所吸引,停住了脚步,所以徐冉一个人进到店里,选好产品准备付款。而戏剧性的发生只需要一瞬间,一个声音,一个数字,一盒安全套的报价。

      闻声抬头的徐冉一瞬间无法分辨现实与梦境。

      “迟一恒?”

      站在收银台另一端的已经俨然是个发育完全的成年男子了,只有眉目间还有残存未消的少年气息。店员制服胸牌上明明白白写着“迟一恒”三个字,徐冉视力良好,即使酒意上头,仍然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迟一恒在这里打工,这很正常,大学生都喜欢在便利店打工,尽管徐冉决不会在黄金周的晚上还打工。他还来不及思考目前的情况究竟算不算尴尬,周循就往火上浇了一把油:“冉冉,我觉得你唱得比那个人好听多了,你也去酒吧里唱歌好不好嘛~”他大步从门外跨了进来,拉住徐冉的手,用客观来说不大不小、但在徐冉听来不啻于惊雷的声音嚷嚷着,目不斜视,显然没有注意到一旁某个沉默的店员。

      “……怎么支付?”对方十分有职业素养地继续发问。

      徐冉拿出手机,突然涌上眼睛的液体滑落下来,砸到了屏幕上。

      “生日快乐。”徐冉抬头与对方四目相接,“我说过我每年国庆节都会回来的。”

      幸好后面没有排队结账的人了,让他得以心安理得地耗在这里。

      周循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了。徐冉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转移到了迟一恒身上,然后是他试探性打招呼的声音。“生日快乐?”周循又在看他了,徐冉不忍心看他脸上从迷惑不解变为恍然大悟的一瞬间。他明白了。

      “我要下班了,你快点付钱吧。”迟一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不要了。”徐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用冷静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也无暇顾及周循的感受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表什么态,邀什么功,只有一件事确凿无疑:今晚,他已经没有任何使用它们的心情了。

      “这样的话,你的男朋友岂不是会很失望。”平淡的语气也无法掩饰的尖锐从迟一恒的话中透露出来,徐冉低下头去,无法面对他们任何一个人,“周循,你竟然和他搞到一起了。”

      周循没有说话,更可怕的是,他看上去完全清醒了。行动代替言语反映了他的想法——他走了。

      迟一恒报以沉默的注视。

      然而徐冉无法保持沉默,尚未宣之于口的疑问堆积成山,而当下的场合显然并不适合从寒暄开始叙旧,于是他直接抛出中心思想:“我还喜欢你啊。”

      “我有男朋友了。”迟一恒停顿了一会儿,“你也有。”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还是很喜欢他的。”迟一恒最后送给徐冉一个吝啬的微笑,“再见。”

      那一天晚上,徐冉没有看到朝霞,因为从半夜就阴云密布,无月无星,终至大雨滂沱。他躺在自家床上,浑浑噩噩,不知所措。他关掉了手机,完美地避开了某人的所有来电,然后在第二天收到分手的短信。玫瑰色的花纹就此断裂,“世界上没有人爱我”的恐惧再度化为实体,徐冉低声下气,摇尾乞怜,恨不得下跪道歉。他终于失去了残存的希望,而生活中的切实的改善也将要弃他而去了。

      “我没有和他联系过!”徐冉冲着电话另一端的周循大声吼叫,脑中想着不知在哪里看到的“分手最好当面谈,不要隔空吵架”的情侣相处秘籍,“我全都告诉你好不好,我再也不会——”

      “如果你还喜欢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周循的声音不知是疲倦还是冷淡。

      “我没有!你不知道……你不懂……我控制不住……”徐冉开始抓扯自己的头发,“他是我的白月光,我的锚,我的——如果不是他我会死的!我是想着他才……”

      “你喜欢他,从初二到大四,你让我怎么办呢。”周循的声音逐渐软了下来,“你让我怎么办呢。”

      O

      在那次相亲之后三天,迟一恒就收到了陈故的消息:“想去游泳吗?我办了一家游泳馆的卡。我觉得你有点缺乏锻炼,我们一起运动吧。”

      迟一恒竭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因为对方不可能看见。“你看不出老子怀孕了吗”,他打出这几个字,又逐一删去。虽然他明白这也不全是对方的错,毕竟,即使怀孕了,他也坚持使用口服掩盖剂,作为Alpha闻不出来情有可原。只是迟钝往往是由对比产生的,比如在离开周循后不久,后者同样发来了消息——“刚才下楼梯的时候,你看起来怪怪的,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这足以见得,对怀孕Omega的敏感度和性别没什么关系。

      他如实回复了周循,毕竟,除了在家和学校里,其它场合都不需要刻意隐瞒,无非是别人不问我不说罢了。周循倒是有常识得过了头,立刻满口答应帮他保密,“就当我没见过你”。相比之下,陈故简直令人头大如斗,即使他注意到了迟一恒的异常体态,也会匪夷所思地把它们归结于缺乏锻炼导致的失常,三五天约一次游泳,十来天约一次马拉松。时间久了,迟一恒不得不怀疑,陈故的确被自己吸引了,虽然不知道是靠的哪一点。

      当然,和每个想推进关系的Alpha一样,陈故的邀约并不仅限于一起做运动,还包括了共同游览当代美术馆和听交响乐会,而这两项爱好过于高雅,就连徐冉都知道电影和KTV才是更适合迟一恒的大众约会项目——尽管徐冉只会选自己喜欢的电影,唱自己擅长的歌。他拒绝了陈故不下十次,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如此锲而不舍,索性直白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而陈故果然没有令他失望,他的答复言简意赅:“因为你长得帅。”

      ——“即使我已经怀孕七八个月了?”迟一恒最终发出了这句话。一方面,他等着对方恼羞成怒,毕竟,和一个隐瞒怀孕的Omega相亲,怎么看都像一场恶意欺诈,正常的Alpha应该勃然大怒,翻脸不认人;另一方面,他清楚陈故不是个“正常的”Alpha,所以甚至希望他能来一场超乎常规的表演。

      向来秒回的陈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迟一恒发出一声嗤笑,失去了耐心。

      出乎意料的是,有人和他一起失去了耐心。他什么也没做,既没有失足摔倒,也没有情绪激动,更没有吃掉不该吃的东西,然而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在第一个间歇期里,他几乎以为那是偶发的抽搐了,直到第二波痛感来袭,而间歇期变得规律,又逐渐缩短,他才不得不接受自己突然临盆的事实。

      这太早了,他的孩子才34周,离预产期还有6周时间。他明明防护周全,面面俱到,没做任何有害的举动,然而脑海中划过的少年未婚生子新闻中的主角终究不是他,报道里可不会提到现实生活中瞬息万变的意外情况。迟一恒坐在自家玄关入口处的地板上,看着米白的瓷砖印上血迹,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找东西把它们擦掉。下一波阵痛逼得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举起手机,用根本不必要的力道按下120,即将拨出的瞬间,陈故的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而迟一恒不小心按到了接听。急救电话被挂断了,陈故的视频被接通了。迟一恒终于想起了这个Alpha尚有车技可靠这一技之长,而他的窘境已让他顾不得太多身外之物,比如自尊和颜面。他眼前发黑,完全没有余力注意陈故的表情,连听到的声音都是模糊而不成调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准确地报出了家中的地址。间歇期到来时,迟一恒都忍不住佩服起刚才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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