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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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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循考完初试的那一天是圣诞节,兴南俗套地迎来了一场飘飘扬扬的雪,堆成了薄薄的一层。在这种天气,骑车绝非明智之举,不仅路面湿滑,细雪也会在半空中糊人一脸。然而徐冉不予在意,周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左手环住他的腰,右手撑着一把伞,欢欣鼓舞的样子与远处商店街中传来的铃儿响叮当相得益彰。打着庆祝考试结束的旗号,徐冉终于答应了周循的软磨硬泡,陪他参加兴南大学长水老乡会的聚餐活动。周循本质上是个外向的交际爱好者,而徐冉却颇有几分社交障碍,每当周循要去与一大群人打交道时,他总希望徐冉能作为家属陪同出席,而后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却。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自从上次的分手风波后,自觉有所亏欠的徐冉决定尽力作出补偿。
周循很喜欢徐冉骑车载他,即使是在寒风过境的隆冬,也能从相互依偎的人体中取得几分温暖。而徐冉又有一件不能告诉他的事,关于他究竟希望后座上坐着谁的事。思及此处,浓厚的歉意和愧疚又在徐冉心底翻涌起来,而占据上风的却是遗憾,深重得足以击穿其它所有基于道德和责任的情绪,一次次地将他拖入背德的妄想中,在某个平行世界里,迟一恒坐在周循的位置上,与他携手路过阳光雨露和风霜……下一秒,幻想的甜蜜就被不可能事件的苦涩所代替。理论上,只要人活着,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可是徐冉分明看见了自己和迟一恒的人生轨迹,他们是两条相交过的直线,交点过后,一路渐行渐远渐无书,余生只剩望洋兴叹。
迟一恒究竟有什么好呢?若是要徐冉列举迟一恒的五个优点出来,他只能在长久的犹豫后说出几个暧昧的形容词,相较之下,说出周循的好处就容易多了。这不正常,他本该是个理性冷静、不为感情所动的人,对迟一恒的执迷是病态的,周循是治病的药。这样一想,他感觉好多了,骑车的节奏都轻快了起来。周循在背后轻声地哼着歌。
“冉冉,来来来!”兴南大学在长水的招生人数很少,来参加这次聚会的也不过二三十人,来自医学院的更是只有徐冉一个人,而周循轻车熟路,如鱼得水,和每个见到的人用家乡话亲切地招呼,在与一个园林学院的学弟交谈时,他突然示意徐冉上前,一脸兴奋,两眼放光,“你还记得这个学弟吗?我给你看过照片,是我们院足球队的,我们去看过比赛呀。”
“学长好。”对方也用长水方言招呼,徐冉的确记得他,那就是周循口中“长得很帅”的学弟,似乎姓时。他还没有迟一恒好看……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连一片水花都没溅起。真奇怪,当初和迟一恒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觉得对方帅过,现在反而将他和相貌出众牢牢联系在一起,时间和距离果然是最上乘的滤镜。而两个月之前的便利店员又是什么模样呢?徐冉几乎不记得了。他的心中,只有那个与他相拥而眠、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身影,余下的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周循表现得纯然是个合格的迷弟,如果换成别的男朋友,看到他这副殷切的样子,应该早就坐立不安,妒火中烧了,而徐冉只会心平气和地揣测周循的期许,他想要一个通过占有欲来表达真心的恋人,还是一个依靠同理心来成全对方的伴侣?什么才是最合适的举止?
把周循替换成迟一恒也无济于事,即使是他,也从未让徐冉体会过何谓醋意。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体质吧。徐冉有些出神,以至于没听到那两人的话题已经在“找男女朋友”上转过十七八个来回了。
“晓捷,你这么帅,怎么还不找对象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他倒不知道周循有这么八卦的一面。说起来,他对周循又了解多少呢?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一年,知道从对方睡醒时的第一个动作到双方父母分别有几个兄弟姐妹的大小事宜,可是正如周循不可能理解他对迟一恒的痴迷一样,他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明白周循的心思……
“学长,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啦。”学弟被周循灌得口齿不清,晕晕乎乎,“这不是还没追到手么。”
“哇,不会吧,连你都看不上啊,对方条件是有多好呀。”周循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加油,不过实在追不到就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学长你不明白,”学弟摆摆手,“我有必须要把他追到的理由。非常重要的理由。”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半空中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仿佛少年漫画的男主角。
就在这时,徐冉的心被一股异常奇怪的感觉抓住了,仿佛胸腔里埋藏的花种正要抽枝发芽,破土而出。一时间,他手足无措,茫然于这份不知所起的冲动。在学弟的举手投足间,他窥见了一只白色的水鸟,它回头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徐冉放过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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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小名比大名定得早,大约是因为不用把小名写在官方文件上的缘故。“徐徐,”在父亲开车回家的路上,他逗弄着襁褓中的女儿,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睡吧。”
难以想象这是自己生下来的。迟一恒不由自主地戳了戳徐徐的脸,作为早产儿,她发育不良,刚出生时比足月儿丑多了,好歹也在保温箱里平安无事地长成了现在的样子,终于可以回到家人的身边。在真相大白、尘埃落定的现在,迟一恒不得不思考将来的事了。退学打工是第一个在脑海中浮现的念头,他知道那远不如依赖父亲来得轻松,然而后者并不算一个选项,因为自己干下的事得自己负责。
陈故坚持要来一起接徐徐出院,为此不惜翘了课,对他这种学霸而言,这代价约等于错过了一个亿。“挺好听的。”他由衷地赞美迟一恒的取名品味,和他父亲一样没有深究这背后的因缘,更不知道这实际上是迟一恒为女儿构想出的正式姓名。然而她没有任何姓徐的理由,折中的后果导向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迟续。
父亲对此没有异议,大约他以为这名字的本意是“迟家的延续”。到了促膝长谈的关键时刻,这对父子再度双双哑火,无语凝噎。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迟一恒:“我自己养她。”
“这怎么行,”父亲的态度立刻坚决起来,“我回去跟你爷爷说一声,生意上的事情,我就不管了,回来专心带孙女。”
“她是我生的,我得对她负责到底,”迟一恒最不怕的就是和人硬碰硬,“我可以退学,找个工作。”
父亲长叹一声。“小恒,”他几乎从没这么称呼过自己的儿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迟一恒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双方心知肚明。不幸旁观了这场家庭纠纷的陈故一如既往地不会阅读气氛,不合时宜地插嘴:“你退学的话,高中学历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你知道婴儿奶粉有多贵吗?哦,还有,这孩子不是婚生子,上户口也需要交一大笔钱吧?”
这话题过于招人恨了,如果不是抱着徐徐,迟一恒险些动手打人。受到提醒的父亲紧随其后:“还有,关于续续的父亲——”
“——他和这件事没关系。”迟一恒提高音量,“我们早就结束了。”
他应该拿个胶布封住陈故的嘴巴,因为后者又开始了:“你这事做得不对吧,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对方也有知情权。”
“他不想要,行不行?”这不尽然是个谎言,徐冉表示讨厌小孩子的次数太多了。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这就是他的不对了。”陈故正襟危坐,一副要发表长篇大论的前兆。父亲的话适时响起,打断了陈故可能的喋喋不休:“他知道你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他没必要知道。”迟一恒望着车顶。
“小恒,”父亲的语气再度软化,“你该早点告诉我。”
“然后你也会让我把孩子处理掉。”
“毕竟……唉……可是既然续续已经生下来了,我就会养她。我现在就给你爷爷打电话。”
“不要!”迟一恒吼叫起来,“她是我的女儿!我要自己养她!”
车刚停稳,他就抱着女儿跑了下来,奔去的方向并不是家,而是小区的出口。“小恒!迟一恒!你去哪里!”父亲在背后大喊,他不为所动,健步如飞。“迟一恒!你给我站住!”父亲的声音已带上怒意。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想也知道是陈故追了上来。
“喂,你这样也太任性了吧,你到底是不是在为孩子着想啊!”不愧是跑马拉松的人,陈故边跑边说,脸不红气不喘。他一把拉住迟一恒的肩膀,后者猛地一甩,手里一松,怀中的孩子险些滑落下去,吓得他们都停止了动作。
“你为什么非得多管闲事?”迟一恒出离愤怒。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陈故昂首挺胸,似乎真觉得自己在见义勇为。
“这是我的私事。”
“可你在感情用事,你但凡理性一点就会明白,自己退学打工独自抚养女儿是给不了她一个赢在起跑线上的人生的!”
父亲已经走到很近的地方了。迟一恒再也按捺不住深埋胸臆的冲动,面朝头发花白的男人,刻意用不高不低的音量、不疾不徐的语气反问:“那抚养我长大的人,给了我一个什么样的人生?”
这次,没有人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