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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0 ...

  •   A

      冻疮会毁掉手指的形状,把竹枝变成萝卜,在红肿褪去之后也会在皮肉和骨骼间留下绵软的空隙,让十指不复纤长,甚至不够灵巧。徐冉极度在意自己的手,他的皮肤很薄,手上能够看清的小血管比常人多,散热更快,留不住温度。

      他冲进电梯,按下1楼,打开单元门,冲进自行车棚,开锁上车,扶住把手时,才发现没有手套。他努力将袖口和围巾拽长,遮住大半个拳头,而裸露在外的部分迎风肿胀。徐冉沿着河堤前行,左手冻僵了,就换右手握把,凄清冷寂的空气从医用口罩的空隙里钻进来,徐冉用力呼气,用喘息加热这一方天地。

      他越骑越快,脖颈到胸膛都像放在热水中解冻的猪肉那样暖和起来,唯独双手还是冰冷的,指尖痛得宛如刀割。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周循还在的时候,周末,他们一起下厨,对着教学视频鼓捣食材,把厨房变成一片狼藉的战场,一做就是一下午。“徐医生,你的刀工可真不行啊!”周循会调笑着捧起他的手,而现在,后者被冻得只剩下痛觉,不管是衣袖、围巾还是口袋都不能将之治愈。

      有人喜欢自己的感觉真好啊。

      徐冉在河边停车,将双手揣进口袋里。有人在夜里放风筝,上面有一闪一闪的灯。美固然是美的,只是表演者可有特定的观众?这是一个晴朗的夜,天上能看到北斗七星。徐冉把注意力全部交给了眼睛,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而已。

      如果人生是一场角色扮演游戏,他早就删档重来了。学业受挫,丧失热情,不再拥有求知欲是其一,无法实现自己的梦幻设想才是问题的根源,现实以迟一恒女儿的形式降临在他面前,狠狠地发出嘲讽的声音。我真是个废物,他想大吼,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听见。

      后来,风筝不见了。徐冉推着自行车,走过灯红酒绿的夜店街,如果不是身无分文,他会进去喝到天亮。转过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不用花费一分钱。他抽出一本推理小说,在角落里睡着了。

      “临床专业有没有一个叫迟一恒的学长?”帅气的时姓学弟抱着足球,站在如茵的绿草边,定睛一看,哪里有草,那是一大片被撕碎的薄荷糖包装纸。

      “没有,别问了!”徐冉听起来非常生气。时姓学弟手中的足球掉了下来,化为透明的糖球滚走了,其轨迹中止于三岁女孩的怀抱。迟一恒的女儿穿着荧光绿和樱桃红撞色的外套,粉墨登场,高声吟唱:“我叫徐徐,不叫冉冉!”

      “你父亲是谁?”徐冉继续咆哮,何必对小孩客气,“你说啊!他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

      “学长,周循学长说你认识他。”时姓学弟不屈不挠,步步紧逼。

      “我是认识他,可关你什么事?你和他有什么关系?”迟一恒的女儿被吓到了,站在原地,撇嘴大哭,那颗糖球消失了,徐冉转向时姓学弟,对方突然露出少年漫画男主角般羞涩又赤诚的笑。

      他醒了,他彻底醒了。徐冉从书里抬起头来,手指僵硬,不便弯曲,肿成了十根胡萝卜,又痛又痒。他没有手表,书店也没有挂钟,可是他该回去了,尽管没有人会等他。

      ……竟然有的。

      “我觉得我可能又该去看病了。”

      其实他早就忘记那里有张照片了,毕竟移动支付的时代早已来临,有人会在手机与钱包之间选后者吗?

      被抱住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手。真的好疼啊。

      O

      那之后的周末,徐冉带回了另外几种药。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他表现得和任何正常人毫无二致,除了时不时盯着手指发呆以外。他的冻疮彻底消失花了三个星期,“我没有办法打结”是他抱怨得最多的话题,然而从频率和力度上来看,那只是健康人水平的抱怨,上升不到抑郁发作的程度。

      一个心平气和的徐冉能完美扮演室友的角色,他会定期大扫除,整理房间,勤于更换床单被套,主动洗掉所有人的衣服,周末下厨洗碗,有空时接女儿放学——甚至在找幼儿园这件事上,他也象征性地出过力。在他心情更好的时候,他也能兼职出演床伴的角色,事后,还会短暂地进入模范男友的状态,只是明显参考了曾在社交网络上晒过的剧本。他在用对待周循的技巧应付另一个同居人,这不尽然是件坏事,但伪善和敷衍感挥之不去。他笑起来可爱极了,尤其是对着徐徐的时候,迟一恒怀疑他把女儿想象成了一只猫。能够控制情绪和心境的徐冉或许只是找回了维持基本社交礼仪的能力,他的态度越友善,真心就越缥缈。

      他们太忙了,只有周末才能真正共度光阴。“我们出去玩吧!”这是一个幸运的元旦节,两人都没有排班,享有长达三天的假期。提建议的时候,徐冉笑嘻嘻的,眼角眉梢都写满了诚挚的喜悦,至少在这一刻,迟一恒相信了他表现出的幸福。

      “我上次见到有人在河边放风筝,还会发光,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他光明正大地望向已经熟睡的徐徐,“嗯……明天白天带上迟续一起?”他不着痕迹地用直呼其名代替了“你女儿”,这是个进步。

      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迟一恒早就认命了,看清了自己无法脱离家庭资助的现实。把生活费存起来还给他们?办不到的,光是幼儿园学费就快耗尽他的存款了。在这一点上,他很佩服徐冉,同是独生子女,徐冉就能心安理得地将父母的钱统统视为自己的钱,而或许总有一天要接手家族业务的迟一恒却只想彻底独立。

      “是谁呀?”徐冉突然发问。这个反应十分不徐冉,他从来不关心迟一恒的人际关系,或许是因为奇怪的自尊心作祟,也或许是真的不在意。

      “家里人。”迟一恒收起手机。

      徐冉的沉默里全是焦虑的味道。“对…对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启话题,“我一直不知道该带她去哪里玩,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学画画了,再大一两岁就学钢琴了,可惜我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对不起,有点跑题了,那个,她的生日在什么时候?再过两年就该上小学了吧,那个时候我还没毕业……”

      “和你一样,在二月份。”迟一恒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咦?那不是很快就要满五岁了吗?”徐冉眨眼,“她看起来好小啊……”

      他最终还是没有看到发光的风筝。河水被两岸灯火映照得波光粼粼,徐冉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青涩得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众所周知,青春期恋爱通常不包含对下一代的规划,所以徐冉又错过了揭晓答案的机会,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半步,连牵手时也不肯并肩,因为徐冉向来很快,而且从不习惯等人。

      “我一直在追着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啊?”可徐冉才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他甚至连头都没回。

      “……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薄荷糖吗?”徐冉继续往前走。

      “那不是你喜欢的吗?”迟一恒跟上他的步伐。

      “对啊,所以我问你喜欢吗?”他转过脸来,又抬头看天,最后将目光投向水面。

      “一般。”他望着徐冉的侧脸。

      “那你当我男朋友好不好?”徐冉还是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迟一恒用力握住他的手,直到徐冉吃痛地转过身来,他们得以四目相对:“你没有其它问题了吗?”

      “有啊,不过……算了吧,没关系的。”

      “徐冉,我已经不是初中生了。”

      “我…我知道呀,我也不是啊,虽然我现在一无是处,什么也不能给你,还有病,不稳定,可是我……我也会努力的!再过几个月就要选导师了,我已经联系好了,导师答应我了……虽然和其他同门比起来我就是个幼稚鬼,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他们才是真正的成年人,但是如果我努力的话,我说不定也行的……凭什么得病的人就没有资格了呢?我们也有获得幸福成功的可能啊!”

      “你真的喜欢你选择的路吗?”

      “我……喜欢的吧……”

      “包括我?”

      “当然了!你是我少年时代的梦想!”

      “所以,需要我复述一遍吗?徐冉,我们都不是少年了。至少我不再是了。”——何况,在你真正的少年时代,你有太多梦想,我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徐冉安静下来,松开了手。他的默然比爆发更可怕,层层叠叠地压在头上,目光也随之黯淡沉重起来,最终落到地面,如同哀悼。迟一恒既没听到想要的问题,也没收到期待的答案。徐冉化作一棵垂死的树,静立原地,只有发丝随着夜风摇曳,久久不愿移步。和他不同,迟一恒或许不会回头,但愿意等待。

      “对不起。”

      徐冉的确应该向他少年时代的梦想道歉,而迟一恒想念起了他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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