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你无需画出星夜》古攸一

21、19

　　A

　　徐冉骑车回家的路上总是在听歌。降噪耳机能够选择性屏蔽掉大部分发动机轰鸣声，对于中高频的声音，比如鸣笛声、急刹车时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人声，则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由于低频被过滤掉了，剩下的声音显得更为突出。正因如此，他不认为自己戴着耳机在公路上骑车有什么问题。这副耳机和放在家里的便宜货不同，值周循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所以他决不会让迟一恒看到它。徐冉也分期给周循买过平板，到现在还没付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不愿意为迟一恒花一分钱，否则他就会主动掏钱买一双儿童拖鞋了，而不是只会暗自埋怨。在所有和周循相处的时光里，他一边心不在焉，精神出轨——尽管他非常不想承认这一点，将迟一恒视为永恒的白月光，一边却不吝于在物质和行动上讨好周循，同时暗暗自我唾弃，认为周循之不及迟一恒正如现实不如理想，世俗不如灵魂。花钱太庸俗了，所以他不会给所谓的最爱任何现实利益。

　　太讽刺了。徐冉在电梯里摘下耳机，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书包里。他应该准备好的，可是人为什么要做回不了本的投资呢？他讨厌一厢情愿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人设，这种可怜可悲的低自尊丑角由别人担任就好了。尽管在幻想和假设中，他愿意为迟一恒挡子弹，捐器官，但那更可能是因为这里并没有枪械和疾病，而他真的有一点钱。

　　开门的速度快得不同寻常。不知道迟一恒配了钥匙没有？周循那把钥匙大约要不回来了……周循……

　　周循怎么会在这里？

　　羞耻感化为实质，扑面而来，徐冉倒退半步，转向侧方，躲开前任咄咄逼人的目光。周循和迟一恒永远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场景里，这又是一件在梦中都不会发生的事，如果现实比梦境还要荒诞，他又何必睁开眼睛呢？旋即，他记起来了，“因为周循喜欢你”，他在这句话进入脑海的那一刻就把它删除了，如今，他不得不从回收站里将之还原，用以解释眼前的混乱。这番说辞竟然不全是借口。

　　“我回来拿衣服。钥匙给你。”可是，周循再也不会对他笑了。他本该是衣如其人的暖色调，就像春夏交接时沾满晨光的花，而面对不忠的前男友时，他是一整个冬天。是我改变了他，这是我应得的。其实根本无需周循的施压，徐冉本身就足够羞愧了，虽然羞远远大于愧，因为他知错但不会改，他是故意的。

　　周循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连余光都不愿碰到他的身体，唯独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状似无意地落下一句耳语：“想不到，你和他连孩子都有了。”

　　“我没有！”否认脱口而出，徐冉忘记压抑自己的音量，“你觉得这可能吗？我要是……我要是……”

　　周循站住了。“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否则你至于这么可怜兮兮地被他拉黑么。”他的声音仍然轻如蚊蚋，凶猛程度却不亚于豺狼虎豹，咬一口就是连血带肉，“徐冉，你还记得时晓捷吗？”

　　“什么意思？”

　　“哼……真没意思。”周循摇了摇头，缓步离去。徐冉目送他，直到电梯的楼层显示变成1才回头。这次，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双明显不属于成年人的鞋子，这让他如释重负，垮下了紧绷的双肩。

　　“真的是他让你来的吗？”迟一恒的女儿穿着一双猫头造型的拖鞋，如果它们是货真价实的猫就好了，看来梦想在实现的过程中会打折，甚至异化为奇怪的东西。

　　“你觉得呢？”他不敢看迟一恒的表情，只能继续追随两只猫咪的足迹，“徐冉，看来抑郁真的会让人变傻。”

　　“我不是抑郁！……好吧，我确实抑郁期比较长，可是我有在按时吃药！”他咬住嘴唇，“我只是觉得……你和他不该同时出现。”

　　“——不该同时出现，在你面前？”他听见迟一恒的笑声，“我还以为你会很享受开后宫的感觉。”

　　“他已经不要我了。”徐冉的语气委屈得自己都吃惊，三岁的时候，他第一天上幼儿园，看见妈妈转身离去、抛下自己一个人在原地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而你根本就不喜欢我，算哪门子后宫？”——后半句才是委屈的根源，可是，它被嚼烂在了口腔里，死在离唇缝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如果他还要你呢？”他听到了加重的笑意，而徐徐跑动的终点正是迟一恒的脚边，很不幸，这个家里所有的拖鞋上都有猫，作出这个主张的人在前不久才离开了这个房间。小奶猫找到了妈妈，而他还处在被遗弃的不解和恐惧中，迟一恒竟然笑得出来。

　　“可他就是不要我了。”徐冉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是他对不起周循在先，倘若不是周循主动提出分手，他是决不敢主动结束关系的，被甩好歹能稍稍减轻负罪感。换言之，他在等周循先放弃，而且必须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放弃才行，否则，哪怕一息尚存，他也仍会努力争取对方的谅解。而更深层的原因呢？徐冉清楚自己是个卑鄙小人，他本以为除了周循，再也不会有人喜欢自己，既然无法得到迟一恒，他就要死死抓住这最后的温暖。然而迟一恒回来了，却又不尽然符合他的构想，投机分子兼感情骗子徐冉看不懂局势，不知道该怎么下注了。

　　“你和周循可真是绝配。”

　　明明谁都能听出话中的讽刺，徐冉却连深究的心情都没有：“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周循连自己这种人都能容忍，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完美的恋爱对象了。

　　“徐冉，你真是个废物。”

　　“你以为我心里没数吗？”他不得不抬头了。迟一恒藏在冷淡坚硬的外壳之下，不肯露出一分的真实和柔软，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旋即，徐冉想起，他最爱的自己也是曾经那个决不示弱服输的少年，即便在恋爱中也要占据上风，分出高下。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为什么迟一恒还能保留那份从容呢？按世俗眼光看，他过得难道不比自己更可悲吗——不对，他隐约记得，迟一恒是有家业可以继承的人，在外面玩几年，最后大不了回家，而徐冉和父母关系不亲密，他自己又对职业发展充满了悲观。他对理想伴侣的构想难道就真的理想吗？他想要抓住周循真的只是贪图心灵慰藉吗？而他想要的对等之爱，背后是否包藏了拖着对方一起沉沦的祸心呢？

　　其实归根结底，他或许喜欢迟一恒，但远远算不上信任他，更不会亲近他。爱情三角理论指出，完美的爱情需要同时包含激情、亲密和承诺三要素，他和周循的关系里缺了热血上头的冲动，只有亲密和承诺的感情，是同伴之情，与罗曼蒂克无关，而他和迟一恒间只有激情这一个要素，甚至谈不上属于哪一种感情。

　　“周循跟你说了什么？”

　　“那他又跟你说了什么？值得你千里迢迢跑过来吗？是他在同情我，还是你在利用我？——哦，对了，废物又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尖叫声响起，徐冉一阵错愕。

　　“吵死了！”迟一恒的女儿捂住耳朵，跳了起来，“你们吵死了！不要再吵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不好。”迟一恒蹲下来，把女儿拥入怀中，拖鞋上的猫咪一家紧紧相依。徐冉也该伏下身来，平视那孩子的眼睛，诚挚而温柔地送出作为大人的歉意。可是他不敢靠近迟一恒。在三次心跳声后，徐冉夺门而出。至少，他控制好了关门的音量。

　　O

　　周循听闻徐冉到来时的态度转变正是此人两面三刀的力证，他变脸速度之快怕是连某些演员也自愧不如。他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跟徐冉说了些什么，故意用了第三人听不见的音量，引得唯一的听众情绪激动，否认连连。那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而徐冉接下来的表现糟糕得再创新高，让他直到半夜三点也没能入睡。

　　徐冉没有回来。

　　他把手机落在了书包里，把书包落在了鞋垫上。迟一恒在三个小时后才决定打电话，试过三次才发现书包里传来的震动，犹豫了三十秒才寻获其来源。他无意窥探徐冉的隐私，幸而他的书包里除了防寒手套外几乎空无一物，手机也不在深处的夹层中，而是躺在打开拉链后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还插着耳机，就像刚刚被人随手塞进来的一样。来电界面上显示的联系人姓名是一串省略号，照片是与徐冉的头像画风相近的黑发少年，一手遮眼，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中止了拨号，来电界面消失了，徐冉的锁屏跳了出来，又是一张手绘的画，穿着卫衣、比着剪刀手、笑得缺心眼的人只有一个，虽然那人的心实际上跟马蜂窝差不多。真的，徐冉好歹曾经聪明过，他怎么能单纯到这个地步？或许他只是在装傻吧，毕竟，他向来擅长自我欺骗。

　　迟一恒等到了凌晨三点，没有空调的客厅太冷了，他裹在徐冉仅有的一件羽绒服里，闻着上面因为久经仓储而染上的淡淡霉味。后来，他又取下了徐冉昨天戴过的围巾，那上面依然没有他想要的味道。徐冉长期使用掩盖剂，他的衣物不会泄露任何个人线索，他早该想到的。

　　他没有关门。

　　三点半的时候，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突如其来的重力变动让他醒了，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困。徐冉连手机都没带，他能去哪儿？迟一恒起身，拿起地上的书包，在手机的灯光下翻找起任何疑似钱包或银行卡的东西。看见夹层里的蓝色无纺布制品时，他进一步确信徐冉身无分文，理应寸步难行，交通卡、校园卡、身份证、银行卡和仅有的几张现金都收拢在一处，与护照及学生证靠在一起。徐冉的证件照比本人好看，他长了一张适合上镜的脸。蓝色钱包的透明层里还有一张照片，构图杂乱无章，背景是凌乱的桌椅和飞舞的窗帘，十几个中学生举止各异，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镜头，一手遮眼，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没来得及把自己全部挡住。他的身边是一个开怀大笑的侧影，身体前倾，神情专注，朝着他的方向，对正遭受的偷拍浑然不觉。

　　除毕业照外，这是他们仅存的合照，而徐冉再也没有这么笑过——或许对别人有过，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所有影像都有变成老照片的一天，而照片上的人却未必会一并老去，有些人走出来了，有些人忘记了，有些人始终活在那个瞬间。徐冉把它放在钱包的夹层里，钱包又在书包的夹层里，背起书包时，它隔着两层布料贴着徐冉的脊背，与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比邻。迟一恒抽出照片，打开燃气灶，点着了它。

　　火舌舔舐上那只试图遮挡脸颊的手时，门口灌进一阵冷风，随后是衣料摩擦的声响。徐冉走路没有声音吗？他扔掉照片的残骸，与来者在黑暗中遥遥相望。徐冉关上了门，一言不发。

　　“对不起。”他的声音穿过客厅，身影纹丝不动。

　　“我翻了你的书包，不是故意的。”山不过来，我只好过去，迟一恒比他高，只是徐冉还没换鞋，内增高弥补了一部分//身高差，让他几乎能够平视对方的眼睛，“我把你的照片烧掉了。”

　　“你——”

　　“——我们还会有很多合照。”他埋进徐冉的领口，终于能够置身古旧的图书馆里，而徐冉捧着一本书，在浮尘飞舞的阳光中放声大笑，不再是少年时的模样。

　　“真的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