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1 ...

  •   A

      有一个猜测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就像闻到腐朽气息的秃鹫在晴空上俯视濒死者,随着最后一口气被咽下,俯视进化为俯冲,成群结队的飞禽共赴盛宴,与蛆虫夺食。在这个意象里,连苍蝇都是有原型的,那就是徐冉无法自制的心境。

      成功选择到中意的导师让他信心大振,那段时间也正好气候宜人,阳光明媚,没有雨雪。圣诞节那天他早早翘了班,买了一个造型可爱的翻糖蛋糕,骑车接迟一恒的女儿回家——买儿童座椅的钱,他还是愿意出的,尽管在没有接送计划的日子里,他会把那玩意儿拆掉,因为不想被同学看见。这果然不是件光彩的事,可他还是会在迟一恒回不来的节日里和他的女儿共享蛋糕,增加生活的仪式感。

      他很难说自己喜欢这个孩子,而他确乎喜欢女儿多过儿子。“猫猫!”在环境的熏陶下,迟一恒的女儿不太可能成为狗派,徐冉松了口气,继而在现实场景中加入了关于猫的幻想,和翻糖蛋糕上的那只形神皆似。

      其实这样也没关系。鬼使神差中,他摸了摸迟一恒女儿的头顶,小女孩的披肩发蓬松柔软,等她再大一点,就要给她梳头发了,这项技能暂时没人会,似乎有学习的必要。

      我这么快就接受这个设定了吗?

      直到那个没有看到风筝的晚上,徐冉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盘旋的秃鹫已经换成了全新的一批,或许连死者都跟着换了,上一具尸体被吃光了吗?

      他被导师收容了,即便那是没人愿意去的急诊科,处于鄙视链底端、强度大纠纷多的急诊科,可能根本超出了他的人际处理能力的急诊科,但那不妨碍他将来工作的体面程度,也有益于让他拥有切实的未来感,对得起他这些年的求学经历。在更早的学生时代,成绩也是这样给他信心和安全感的,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理支柱都没发生质变。所以他有点狂妄了,觉得自己有资本让迟一恒依附了。至于理想化的感情关系,慢慢来,不要紧,先开始再说,如今的我是有办法让他喜欢上的,因为我终于在慢慢变回从前的自己了。

      所以徐冉不明白为什么结局还是没有改变。

      他想象过很多种回答,其中最乐观的一种是“我们已经是情侣了”,他连顺势装傻充愣再受宠若惊的流程都排练好了。他也以为迟一恒会为他揭晓一些他无法主动探究的谜底,用坚定的诉说驱散他所有的不安,让他相信不管时光如何流逝、世事如何变迁,曾经发生在少年时代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对它的珍视和被它震撼的程度是相等的,徐冉和迟一恒是彼此的刻骨铭心。

      他的想象偏偏是被最残酷的一种说辞打破的,而他并非没有预见到这种走向,只是得意忘形了而已。还需要被提醒多少次,他才能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过去这个残酷的现实?

      可他明明决定与时俱进了啊,他都能让迟一恒的女儿取猫而代之,这难道不能说明他长大了吗?

      “你真的不喜欢薄荷吗?”隐形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脊梁,他抬不起头来。

      “我更喜欢纸。”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徐冉不知道该接什么好,而对方也未必了解自己在拐弯抹角地求证什么。如果我把你放在第一顺位,那你的第一顺位也必须是我,至于其它位置,可以有别人。

      新年的第一天过去了,又要度过一个在相对无言中同床异梦的晚上。

      “既然我们不是情侣,”徐冉突然抓住了迟一恒的袖口,“那我找别人也没关系吗?”

      “……周循一直喜欢你。”迟一恒一如既往地面向女儿。

      “怎么可能,你就是想找个借口推开我。如果我让你觉得烦了,为什么你还要来找我?”和语气不同,徐冉的音量是渐弱的。他还没有死心,却明白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对啊,你又为什么非要来烦我呢?”迟一恒同样轻声细语。

      “等一下,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徐冉搭上他的肩膀,“你就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吗!这么多年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看的,告诉我,可以吗?”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他甚至连一秒的犹豫都不愿意伪装呢?毫不迟疑的背后是随口敷衍,还是暗示他早已思考多时?徐冉捂住眼睛,在遮光窗帘营造的深沉黑暗中,这个动作和迟一恒的回答一样滑稽,多此一举。

      “你买好过年回家的车票了吗?”在长久的静默后,迟一恒再度开口。

      徐冉下意识地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应该看不到:“没有。只有七天而已,虽然没有排到我值班,我也不打算回去。”

      “那跟我回家吧。”

      迟一恒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当然是放在眼睛上的那只。徐冉在一片晦暗中睁开眼,迟一恒用床单蹭干手上的水渍。他对此没有多余的评价,徐冉松了口气,答应的速度快得像是作出补偿:“好啊。”又来了,他并没有错得离谱,为什么要感到愧疚?电光火石之间,他嗅到了机会的气味,如果涉足迟一恒的家庭,或许就能知道一部分关于他女儿的真相。在不用问出口的前提下,这一切都该归于他偶然的发现,而不是特意的探究。我是无辜的。徐冉念咒般地自我激励,用力回握住他少年时代最大的梦想。

      O

      徐冉鲜少在哭泣时发出声音,可他的气味会变,看来Alpha们都是如此。迟一恒尚且不算敏感,都能感受到显著得令人心烦的差异,徐冉果然很有必要利用药物手段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而他选择的掩盖剂效果出众,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逐渐失效,导致迟一恒无从知晓他情动时的气息,只能在沉眠和初醒时体会他的心绪。有时,他甚至能分辨出徐冉是不是正在噩梦里跋涉,那种氛围也能让他惊醒。没有Omega能在徐冉身边获得高质量睡眠,除非找到安抚他的有效手段。这一点真的很像夜啼的婴孩,而他不想当两个孩子的母亲。

      “你知道三月末是什么日子吗?”由于双双睡过头,他们没能抢到回家的车票,只能改坐飞机,比平日翻了几倍的价格令人咋舌。徐冉查找机票的时候,没头没脑地如此问道。不管是什么日子,他们都不可能拖到三月末才回来。

      “是世界双相障碍日,也是梵高的生日。嗯,实际上我该先说后半句,更符合因果逻辑。”他自问自答,预料到了冷场的出现,“梵高可能是最著名的双相患者了,虽然我一直挺好奇,是那时就有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标准了,还是后人一厢情愿地安上了一个结论,就好比说林黛玉得的是肺结核一样?”

      他看了一眼迟一恒,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失望溢于言表:“我觉得这种臆测很没道理。而且一旦和梵高扯上关系,这种病就给人一种,就是,你必须是个疯狂天才的感觉,如果你只是个平凡人、没有浪漫和艺术的气质,你就不是个真正的病人。我很不喜欢这样。”

      “你确实是个浪漫主义者。”迟一恒稍作思考,试探性地回答。

      “我……可我才不是什么天才,更没有任何艺术天分。”徐冉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机票上了。

      “也还好吧。”徐冉需要的是什么呢?一定不是附和式的肯定,或许是反对性的赞扬。明知如此,他还是不会去做。

      徐冉的叹息短促而颓丧,垮下的肩膀像被人推倒的一堆书。他总是标榜自己还活在少年时代,其实,他和那时的不同之处,千言万语也说不清。过去的徐冉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示弱,“如利刃之新发于硎”——这是他在同学录留言上引用的话,“在梦想的丛林里披荆斩棘”,却不曾顾及同伴的脚步,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是让他深恶痛绝的部分,那个部分也延伸到了现在。这样说来,或许徐冉的内核确实不曾改变,他永远把自己放在全世界前面。

      迟一恒表达不出来,他只能继续被徐冉丢下的工作,购买起回家的机票来。

      腊月二十七的中午,他请假,徐冉翘班,两人一起出发。

      “你知道吗,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你从来没有误过飞机,证明你在机场浪费的时间太多了。”

      他怎么不记得徐冉有乌鸦嘴这个属性?

      “我出生那天是大年初三,”可以改签的航班里,最早的一班在午夜十二点,徐冉抱着奶茶,他抱着徐徐,堆放行李箱的手推车靠在旁边,徐冉的头靠着他的肩,“可是我们家没人过旧历生日。”

      “我家都过旧历生日。她出生那天是正月十四,差一天就是元宵节。”徐冉是个医学生,会算预产期。可是没有关系,由于他的谎言,正确答案会偏移一年。

      接下来,徐冉会坐正身体,拿出手机,侧到一旁,假装在回复消息,其实在翻看日历,确定某一年的正月十四到底是哪天。可是他仍然靠在他的肩头喝奶茶,完全没有改变姿势的迹象。

      在令人焦虑的默然中,徐冉捏扁了手里的纸杯。

      “徐徐,”他突然开口,迟一恒以为他终于能够克服尴尬,开启关于女儿的话题,却发现他的招呼对象是女儿本身,因为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徐徐,睡着了吗?”

      女儿发出迷糊的声音,表达自己的不满。“她看起来真的好小哦,”徐冉第二次下达了这样的评语,“她是什么星座的?”

      问生肖能直达问题的核心,而徐冉另辟蹊径。迟一恒对星座知之甚少,连这个问题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不能分辨,遑论找出陷阱在哪儿。通常,他喜欢隐瞒,但不喜欢撒谎,直白的欺骗既没水平又无道义,骗徐冉一次就够了。

      “和你一样。”

      徐冉终于如他所料地坐正了身体。他看了迟一恒一眼,抿住嘴唇,起身离座,把奶茶杯子扔进五米之外的垃圾桶。他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两人的面前,揉捏围巾的下摆。

      “你……”他走近半步,又迅速后撤,四下张望,仿佛这个机场里真的还存在比一米开外的这对父女更重要的事物,“说真的?她也是水瓶座?”

      “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我记错了。”不,我没有记错,因为和你一样。

      “她应该是双鱼座。”斩钉截铁。

      “……那就是双鱼座吧。”假期不能持续到元宵节,这是没有佐证的主张。

      “真的吗?你再仔细想想?你……记得她的公历生日是哪天,对吧?”软弱无力。

      他不想肯定,也不能否认,只能沉默。

      “还有两个小时就到明天了,”徐冉望向登机口的LED屏,“那个时候,她几岁了?”

      “你……心算出来了?”

      “我又不傻!阴历和阳历每十九年重合一次,2014年的2月份和1995年的一模一样,她比我晚十一天出生,那一年的正月十四是2月13号,水瓶座。而前一年的除夕在9号,因为高三寒假学校补课,直到春节前一周才放假,正好是我生日那一天。而那一年的正月十四……在23号。”徐冉的指控一气呵成,无懈可击。

      “生日快乐。”他的眼睛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超出迟一恒可见可感的范围,“我还是喜欢公历生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