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你无需画出星夜》古攸一

20、18

　　A

　　“我找到工作了。”

　　第二天的晨光降临时，徐冉正从初中的随堂考试里回过神来，记起自己是个大五的医学生，再也不必考数学。合拢的眼皮外有跃动的光感，暗示他可能睡过了头，幸而最近实习科室的带教老师不大管事，以为他是需要考研的五年制，宽允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予学生复习和考试的余裕，翘班也没关系。他不愿睁开眼，一边疑惑为何没有听到闹钟铃声，一边拖延启动全新一天的仪式。风从身侧棉被的空隙里钻进来，徐冉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抱怨的轻哼，将手之所及统统抓到一起，塞满自己与床单间的空隙。上眼睑重如千钧，刚刚结束的梦境在心头萦绕，他的身边坐着冷漠到一言不发的迟一恒，如果可以，徐冉多想再见他一面——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清醒了。

　　迟一恒和他早就重逢了。沉默的梦中人同时也是安静的枕边人，昨晚入睡时还有他的体温为伴。可是，要如何分辨真实的记忆和虚幻的迷梦呢？他的双眼是一对叛徒，秉持着执拗的好奇违抗了意志的命令，睁开的缝隙越来越大，令更多的光线涌进来，催促徐冉踏上按部就班的行程。身侧空无一人，只有塌陷的床单和变形的枕头，还有触手可及的余温。这一切都是真的。徐冉单手支撑起身体，被子自肩头滑落，儿童的欢声笑语从虚掩的卧室门外传来，尖细如利剑，破开长空，直达耳膜。这一切过于真了。

　　他从来没有提前买早餐的习惯，自周循离开后也不再做饭，冰箱里空空如也。迟一恒究竟起得有多早？徐冉浑然不觉，可是那个小孩正在手舞足蹈地吃着儿童碗里的煎蛋。迟一恒昨晚出门买了什么？他毫无印象，连购物袋放在哪里都不曾注意。在床边放了一夜的衣服和环境温度一样冷，徐冉打了个哆嗦，连人带衣一起躲进被子里，棉质材料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他在黑暗而温暖的地方套上毛衣，宛如一只裹在壳里即将出世的鸡。

　　早餐没有他的份，迟一恒忽略了他，一如他忽略了前者的女儿。这很公平，何况徐冉的确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他没说再见就出了门，顶着寒风冷雨骑车到医院，又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天。工作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然而让他分散注意力的是重复机械化劳作本身，并不是近来闯入生活的某人。他的确不够投入，不管在哪方面都是如此。

　　所以，直到下班回家掏出小区门禁卡时，他都没有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因此看见抱着女儿坐在家门口的迟一恒时，他吃了一惊，继而联想到备用钥匙还在周循那里。本应有的愧疚和反思在脱口而出之后听起来却像是指责：“你没有钥匙怎么不和我联系？”

　　“我找到工作了。”答非所问。

　　“所以呢？你要和我一起交房租？”徐冉转动钥匙时仿佛要把门锁拧下来，迟一恒的女儿穿着户外鞋贴着门扉溜了进去，见缝插针的能力比她的家长强多了，徐冉控制住自己不去质问对方为什么没买儿童拖鞋，可是话语已经涌到嘴边，谁会把自己的呕吐物咽回去：“你女儿不用上幼儿园吗？”

　　“我女儿有名字。”迟一恒或许在看他，或许没有，徐冉忙着换鞋，无暇四顾。他的关门声很轻，说话声很重：“我不喜欢别人和我撞名字，这样称呼起来很尴尬的。”他拉上窗帘，打开客厅的灯，迟一恒没有特别的表情。

　　这里太亮了，不适合剖明心迹。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师出必须有名，如果定义尚不明确，他又该参照什么指南行动，如何划定界限？是合租的室友，还是复合的前任？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从钥匙到失联的一整天，从徐徐到消失的那几年……

　　“如果你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玩失踪？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女儿取那个名字？”徐冉在手机上敲出这行字又删掉，尽管他离发送对象的物理距离不到半米。

　　徐冉躺在梦中情人身边，过去的时光随着灯光一道熄灭。对等、浪漫主义、少年式的爱，这是他凌空描摹出的关键词。他想叫醒迟一恒，想把话说开，但对方早就搂着女儿陷入了静默的安眠。

　　是我太贪心了吗？徐冉望着黑暗中手掌摊开的轮廓，五指合拢又依序张开，他想起那段被迟一恒回复聊天消息就能心满意足的时光，但想得更多的却是更早以前，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他真真切切的第一次心动之时。

　　O

　　他起得很早。

　　徐冉既不在家里吃饭也不会做饭，七点四十五上班他就会睡到七点十五起，在五分钟之内完成洗漱，再用五分钟打理他其实根本无需摆弄的头发。他离开的时候只会拿上手套，回来的时候却戴着口罩，如果不吃不喝，直到洗澡前他才会想起这件事，然后把不知和多少病原体接触过的医用口罩随手扔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迟一恒几乎认为这是个恶习，然而他管不了这么多，因为当服装导购是件大大超出预想的苦差事——即使他在应聘时就知道了一切，但和亲身体验的感受毕竟不同。这是一家论资排辈的连锁外企，以他的学历最快三年就能升任店长，而他干不到三天就想辞职。还有一个问题，他明明想到了，却盲目地以为还能和之前一样船到桥头自然直，而实际上，如果换个国家，他的行为已经违法了：把无人照料的儿童扔在家里。要尽快找到一家幼儿园才行……然而什么幼儿园的学费是他负担得起的？

　　午休期间，他回家给女儿做饭，用徐冉让出的钥匙打开门，满地散落的教科书和目光无辜的徐徐一道欢迎他。辞职！把她送进幼儿园！赶在徐冉回来前整理好书！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迟一恒觉得头痛。他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既然徐冉的态度说明了一切，留下来也不过是自讨苦吃。而他的动机中除了不能轻易承认的那部分，其它部分也不够纯粹，他不是没听周循描述过徐冉的蓝图和幻想，不是没见过社交网络上他们相亲相爱的模样。迟一恒想起中学时代流行过的一句签名，“后来我看见你谈恋爱的样子，才知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以前只觉得它做作矫情。徐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不曾有过任何可以称得上心心相印的瞬间。他把真心剖给徐冉看的时候，后者不屑一顾，声称人生中有太多比爱情重要的事；到了角色逆转，倾诉的人变成徐冉的时候，他已经不知该作何回应了，因为不能轻易承认的东西太沉了，捞不起来。再这样下去，他也会抑郁的，虽然就算和徐冉同病也未必会相怜。

　　徐冉在吃过晚饭之后才会回来，因此，当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迟一恒最先意识到的是时间不对，接下来才想起唯一的钥匙在自己手中。确定来人是谁的过程简短得不配被称为推理，门扉展开30度，明黄色卫衣的兜帽下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迟迟没有抬起来，显然是被入口处的儿童鞋吸引了注意。听到动静的徐徐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在离来者不到一米的地方驻足抬头，正好是四目相对的角度。

　　“打扰了。”周循退出去，关上门。片刻后，开锁声再次响起，周循再度出现，这次他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

　　“你……居然来找他了？”话说到一半，周循就压低了声音，他也和徐冉一样，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儿童鞋的主人，但又不太一样，毕竟他的目光与声音一道柔和了起来，没有警戒，更无关敌意——以他的立场而言，他本来是最该有的。

　　“还带着你女儿？”周循掀开兜帽，单手抓着头发，“迟一恒你可真厉害！你他——你是不是还跟他求婚了？他都知道了？他接受你了？他要是能答应你，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说徐冉喜欢我、需要我的人是你。”

　　“我也说了他不是真的喜欢你，他只是不清醒时需要你，你怎么听人说话只听一半呢！”周循滑稽得活像一只被封了嘴巴的尖叫鸡，他的指责毫无价值，上次就被迟一恒反驳过，“而且我跟你说过他不喜欢——算了算了，你就说怎么回事吧，我警告你，就算你利用他现在的脆弱趁虚而入，你们也是不会幸福的！”

　　“你怎么知道？毕竟，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三口之家。”

　　“开什么玩笑，”周循第无数次看向徐徐，就这一点而言，他和徐冉十分默契，“冉冉的人生规划里根本就不存在孩子，他想养的是猫。”

　　这个称呼快把迟一恒恶心吐了：“那他的人生规划里，你又在哪里？”话一出口，他后悔了，不该提到这个，它未必能杀敌一千，却一定能自损八百。

　　“我？我在他旁边呀！我完全赞同丁克，我也喜欢游戏和猫，我理解他的压力、欣赏他的爱好，我知道他实际上的模样，我清楚他的恐惧和梦想，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包括他对你的执念。”

　　悔之晚矣。徐徐轻偏着头，视线在两个大人中来回游移，她听懂了多少，又会记得多少？如果还有亡羊补牢的方法，那就是堵住周循的嘴巴。

　　“徐冉骨子里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而现实主义如你，在我看来是不会理解他、更不至于选择他的。他不清醒，难道你也不清醒吗？还是你们都……色令智昏？”周循重重地哼了一声，猛一甩头，不再正视他，“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那时的自己。”

　　“那你来做什么。”为什么要把这种大家都有数的真相说出来呢，为什么要当着女儿的面说出来呢？他其实早就明白了啊，根本不需要外人的说教。只是有的时候，人们会抱有美好的幻想，如果没人恶意戳破，绚丽的泡泡就能继续存在好长一段时间，而不是区区三天。

　　“我……我来收我落下的衣服，”谎言，他甚至没有背书包，“顺便把钥匙还给冉冉。”这句或许是真话，却比谎言更令人作呕。

　　“反正冉冉很快就回来了，”他的算盘打得一如既往的响亮，根本不怕被人看穿，“就算你不说，他也会让我知道。”

　　显然，把周循从窗口扔下去的画面比把徐冉关在门外的画面冲击性更强，但实践难度也更高。在致命的敲门声响起前，迟一恒至少做了一个决定：“他不知道，别告诉他。”

　　徐徐早就翻起了教科书，书页在她的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周循又开始抓头发，这次用上了双手，仿佛要把每一根发丝都扯下来。

　　“……我就知道他发现不了。”在决定剧情走向的敲门声响起前，这是周循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