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4 ...
-
A
“你今天吃药了吗?”迟一恒每天早晚发一条消息,一旦收到肯定的回复就归于静默,若是没有回复就再度发送,唯独不愿让徐冉听到他的声音。他拒绝了徐冉的所有问讯,专注于监督后者按时服药。直到徐冉返校的那一天,迟一恒再度现身,两人在机场吃完饯别的午餐,相顾无言。
“你今天吃药了吗?”
又来了。
“吃了吃了吃了,”他还以为自己对这个人永远充满耐心呢,没想到因为这种小事就不耐烦起来了,“谢谢谢谢,但是我真的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的。”
“那你还喜欢我吗?”
这个转折猝不及防,在如水般平淡的气氛中掀起波澜,漫过了徐冉筑在心尖的长堤。“你不是知道吗。”他嗫嚅几句,转过脸去。
“你自己说这是病态的,”迟一恒面无表情,“我查过了,你吃的其中一种药是抗抑郁的,一般需要一个星期生效,现在还差几天,我觉得也差不多了,那么,你还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徐冉盯着自己的鞋尖,黑白相间的运动鞋上沾染了黄色的陈旧污渍,那是实习期间换药时用的安尔碘滴落上去留下的痕迹,怎么都擦不干净。
迟一恒发出一声哼笑:“那,再见。”
“等一等,”徐冉抓住眼前人的衣襟,颤颤巍巍的手不该属于一个立志成为外科医生的人,“谢谢你。是真的谢谢你。我……我现在单身了。”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他既没有那份良心去庆幸被甩的因祸得福,也没有信心来期望对方能递出新的橄榄枝。
就在此时,迟一恒的电话响了,他的铃声很奇怪,是揉搓纸张的脆响。他看了屏幕两三秒,最终接了起来,属于小孩子的欢声笑语从听筒的那一头传来,他对着徐冉看不见的远方展露开怀一笑,温言软语,那是徐冉从不曾得见的模样。你看,岁月总是在这些不经意的地方露出它的血盆大口和利爪獠牙,把无力反抗的人撕咬得遍体鳞伤,因为时光是最遥远的距离,咫尺天涯原来是这个意思。迟一恒结束通话的时候,徐冉的心脏生理性地抽痛起来,似乎连跳动的节拍也不规律了:“你结婚了?”
“没有,”迟一恒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我有一个孩子。”
早在徐冉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不喜欢自己的同龄人。人之初性本善是古已有之的谎言,没有理智和见识、不能明辨是非的家伙在人类世界终将沦为底层,而孩子具备所有这些特质,他们过于纯粹,连恶意都是。而连产生恶意都做不到的、更小的孩子,在他看来连人都不算,只是个需要照顾的麻烦宠物,无知无觉,无法沟通,还不如猫猫狗狗可爱。他已经完成了在儿科的实习,与各式各样的小孩子打交道快让他吐了,连最为无害的新生儿带来的灾难也不亚于洪水猛兽。然而同组实习伙伴的欣喜之情却溢于言表,视不通人言的小婴儿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可那是一整个ICU的小孩子,对除了他们父母以外的全世界而言,谁都不是唯一。“因为他们身上有独一无二的可能性和未来啊。”那位实习伙伴如此解释,剩下的话徐冉已经不能再听,因为他最怕别人向他提起未来。如果你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放弃,谁还有余力思考今天以外的事?他固然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是亲身经历证明,有近忧的人无暇远虑才是这句话的正确打开方式。
而迟一恒已经在他创造的未来中走到了徐冉从未想过的深度。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还是少年的他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迟一恒回答儿子,徐冉回答女儿,旋即两人的答案不约而同地变成了“不要孩子”。“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人曾以过来人的姿态如此劝慰,然而两人都不置可否,徐冉兴奋万分,以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伴侣。如今,“过来人”果然是对的,迟一恒选择了挑战人间百态的世俗之路,而徐冉在自以为出尘凌空的精神大道上飞奔,却被对岸那位的硕果吓得从天上摔了下来,跌得粉身碎骨。他早该明白的,第二条路只存在于自己的幻想里,残酷的真相始终只有一个:他还没有长大,他还不够格,迟一恒一骑绝尘,把他甩到了视线难及的远方。
他长久地低下了头。
“你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话说,”机场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我是不是真的很幼稚啊?”
迟一恒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直到他们来到安检通道前,他终于开口答复:“不,你不是幼稚,你只是少数派。”
O
“你让我去救他,不怕我把他抢走吗?”远在天边的周循三不五时就打来电话询问徐冉的情况,迟一恒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不怕,他又不是真的喜欢你,等他清醒了,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我……反正,你又不喜欢他,你要是想抢他,早就跟他说了孩子的事了。”
“……”
“更何况,他除了一天提你五十次,也没有别的实际行动,感情这种事,论迹不论心。”
显然,周循对徐冉把验证信息当做聊天窗口、隔三差五在网上骚扰他完全不知情。徐冉并不是没有伸出手,只是他没有接。他这算什么呢,一边想着前任,一边和现任诉苦,或许有人觉得这是长情,然而在迟一恒的价值观里,这是人渣。
虽然周循并不无辜。
如果当初他像任何有良心的正常人一样把那件事告诉了徐冉——迟一恒迅速掐断了这个念头,他竟然在迁怒周循,这完全没有道理,是他要求对方保密的,而且人有私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且徐冉讨厌小孩子,”周循夸张地叹了口气,“为了他的身心健康,你最好让你的女儿离他远点。不过等他恢复正常之后,我们可以慢慢讨论关于抚养权和探视的问题,只是现在时机不对,你懂我的意思吧?”
尽管周循的小心思昭然若揭,但这番话竟然很有道理,迟一恒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在他好起来之前,你还要我做什么?”
“嗯……就,多陪陪他。他需要树洞。”
挂掉电话之后,迟一恒在家门口的楼梯间里坐了很久。他觉得此情此景适合吞云吐雾,当有烟草作陪,然而上一次抽烟还是高二的事了,和所有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他尝试的理由仅仅是好奇和“那看起来很酷”,这个有害之举还没来得及成瘾就被女儿的到来打断了,怀孕的时候不能抽,生下来之后更不能,二手烟可能会残留在衣服上,对孩子危害更大。可他现在无比想念他的烟,脆弱如徐冉,根据周循的说法,他能因为失恋而喝光两箱啤酒,依赖这种麻痹神经的玩意儿度过难关的人无疑是个懦夫,他不能像他一样。而一想到刚才做出的疯狂决定,他觉得偶尔当一回懦夫也无妨,毕竟,这太难了。
“你真的存在吗?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徐冉抵达学校后,曾经给他发了这么一条消息。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仿佛和他见面的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他的到来是垂怜,是恩赐,而事实上他只是个一事无成的便利店员,就世俗标准而言,除了更好的家境和更符合大众审美的外表,他没有哪一点优于徐冉,结果他却被对方奉若神明,这……这太荒谬了。
这也不止是荒谬。
他望着楼道的天花板。消防门外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告诉了他来者何人。迟一恒稍稍挪动了位置,抵达一个陈故经过时不会发现的角落,现在万万不能见他。
一边和前任纠缠不休一边对现任予取予求的人是人渣,他不能做和徐冉一样的事。
时晓捷、陈故、周循……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了,这些名字在脑海中划出了刀削斧砍的深痕,迟一恒抱住头,闭上眼睛。
别骗自己了,你早就下定决心了。
“迟一恒,我有话跟你说。”陈故坐在餐桌对面,一本正经。
“陈故,我也有话跟你说。”迟一恒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那你先说。”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