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你无需画出星夜》古攸一

16、15

　　A

　　平静无波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慢悠悠、晕乎乎的，这感觉有些像微醺时在湖中的一叶扁舟上吹风，天上有皓月繁星，水下有浮光掠影，扑面而来的清凉爽朗则让人在保持必要理智的情况下仍然留有最大化的感性，和做梦不同，徐冉知道这是真的。

　　迟一恒就这样回到了他的生命里，尽管存在的形式和桌宠没有两样，他在屏幕的另一端，躲在滑稽的Q版松鼠头像背后，除了万年不变的“你今天吃药了吗”，其余时候，徐冉戳一下，他动一下，比起之前公事公办、私事免谈的态度，已经改善太多了。他愿意在深夜听徐冉唱歌，分享喜欢的诗句，畅聊工作的琐事……甚至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提到曾经与他们紧密缠绕的过去。在细小的时光裂纹里，徐冉窥见了藏在另一端的迟一恒，原来他也没有忘记。他或许不再是少年，但旧时光给每个人都留下了同样深刻的印记，不会随着成长而消失。

　　他们的相处模式已经有些像普通朋友乃至久别重逢的老友了，徐冉心满意足，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天空变得晴朗，阳光逐渐明媚，尽管时节已经迈开了入冬的步伐，他却渐渐复苏，仿佛置身冰雪消融的初春。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某人，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永远记得打断那场噩梦的晨曦，迟一恒字面意义上地救了他的命，即使两人如今的友善往来只是出于拯救者的责任心，那也足够了。徐冉没有资格进一步妄想了。

　　这种感觉在产科实习时尤为强烈。迟一恒的社交网络上空无一物，并不像其他新手父母一样热衷于360度展示自家小孩，除了那次当着徐冉的面接起的电话，他绝口不提那个存在，方便徐冉心安理得地装作那不存在。这是一件不能细想的事，对自己有害，而徐冉懂得怎么规避危险。只是看到医院里的产妇产夫们，看到他们浩浩荡荡的家属团队，看到他们拉着伴侣的手忍耐疼痛，看到他们注视着降临于世的新生命的眼神……他无法不去想。而另一些画面的冲击力更强：侧切开的产道，正在缝合的子宫，皱巴巴的早产儿……当时的迟一恒是如何经历这一切的？他也像这样痛过吗？他也有家人作陪吗？他的伴侣也曾像这样拉着他的手吗？或者，他是清醒而孤独地躺在手术室里，在硬膜外麻醉下被人切开子宫，拿出一个脏兮兮血淋淋的小怪物？

　　“这个同学你来摸一下他的宫颈，说说现在按宫颈成熟度评分有几分啊。”把手放进去的时候，徐冉不可避免地想象出了若干年前的某人可能的模样，他也曾经像这样躺在床上、双腿大开、为了自己和下一代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迎向冰凉的碘伏和带手套的手吗？尽管明知这是必要的步骤，但一想到那是迟一恒，徐冉的专业素养瞬间归零，他做不到，也无法忍受别人做到。

　　你不能去想这个。

　　可是白天的所见所闻历历在目，一只Q版松鼠根本不足以斩断徐冉想象力的蔓延。迟一恒发送过来的每一个字，都让徐冉想到那天的稚嫩童音和欢声笑语，他受不了了。

　　“你女儿今年几岁了？”

　　他终于问了。

　　O

　　他终于问了。

　　迟一恒放松地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徐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见缝插针地抓起这个小机器，在上面划来划去，他任着女儿玩闹，没有阻拦。从他正式提出分手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而向来与通情达理无缘的陈故果然表现出了极大的不理解，在他看来，迟一恒的决定反映了他脑子不清醒，可能是突发疾病，丧失了行为能力。他到现在也没有接受自己在求婚前夕被甩的事实，尽管迟一恒立刻带着女儿离开了他们三人共度了一段不短时光的住处，陈故也没有放弃，仍然按照预定的流程进行了展示钻戒的仪式，似乎以为迟一恒会回心转意。事实上，后者只是落荒而逃，发誓如非必要今生今世永不与他再见，因为负罪感会当场杀死他，然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需要自己和女儿都好好活着。

　　“你住宿舍吗？”他轻轻地从女儿手中抽出手机，徐徐立刻撅起了嘴。他没有回答那个期盼已久的问题。

　　“不是，我住在外面，租约到年底，到期了就搬回宿舍去。”

　　“那你续租吧。”敲下这行字时，徐徐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襟，一边叫着爸爸，一边挥手乱舞。“乖，现在不能给你玩，我和你……我和他有话要说。”他摸摸女儿的头顶以示安抚，然而成效不大。

　　“你什么意思？”徐冉的回答比往常要慢。

　　“我要过来和你一起住。”他退出了聊天界面，预定了两张机票，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