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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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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刚过晌午,季辞微有事出门。
他前脚刚迈出折花谢的门槛,后脚就被几个木着脸的护卫堵在了胭脂巷里。
季辞微慢悠悠地打量了那几人一圈后,不待他们说明来意,笑得斯文:“麻烦几位大哥带路。”
几个护卫没吭声,也没缚住他,真就转身便走。
只是一前一后,分散开来,隐隐呈围夹之势,教中间人无有逃脱之能罢了。
季辞微笑容不变,步履稳健,不疾不徐间就重新找回了主场节奏。
抵达那间客栈时,已反客为主,衬得那几个护卫就像是原本就跟在他身边的下仆一般。
“摘星楼。”季辞微站在客栈门口仰首去瞧那挂得高高的招牌,“怪道以前就觉得这字迹有些熟悉,原来竟是王爷的墨宝。”
劲风拂面而过,有护卫沉声催促道:“快进去罢,莫让主子久等。”
季辞微稍稍后退,避开其人的推搡,抖了抖袍袖,轻轻掸拭了几下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王爷都不急,几位大哥急什么。”
高楼靠窗处,有一位身着朱紫袍服的人,正提着酒盏朝对面玉瓷茶杯里慢慢斟着佳酿。
正是陶阳王。
此间离地数丈,他却已听明楼下言语,探出半首,扬声道:“客随主便。难道季大公子还要本王亲自下楼请你?”
季辞微神色自若,拱手道:“还请王爷赎罪,在下这就上楼。”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摘星楼,却是第一次上到摘星楼顶层,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他举目四望,未见豪奢摆设,目之所及之处皆是空荡荡的一片。
只有一扇木刻屏风引人瞩目。
其上雕刻纹样非是飞禽走兽,亦非花鸟草木,而仅仅是一女子侧身回眸的背影。
“季公子对那扇屏风很好奇?”
见季辞微凝眸于那扇木刻屏风,陶阳王慢慢踱步过来至他身侧,含笑问道。
季辞微收回视线,摇摇头道:“只是对王爷常居之所竟如此朴素而感到有些惊讶。”
陶阳王着一身朱紫常服,配饰繁琐,赤金玉雕皆有之,用惯了珍品,确实不像是起居用度朴实的人。
他听了季辞微这话,脸上的笑意愈深,“不,你没说实话。怎么,不敢说?”
季辞微一向装束简单,他今日穿了身青袍,因未加冠,也就简单地用黑檀木挽了个书生髻,跟穿戴华丽的陶阳王站在一起,却未输了半分气势。
“祸从口出。”季辞微垂眸掩去眼中神光闪动,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不过一介布衣,怎敢言语冒犯贵人。”
“嗯。你确实不敢说。“陶阳王点点头,拎着酒盏又回到了临窗小几旁坐下,招手道:“温好的上等女儿红,过来尝尝。”
季辞微坐定,目光落在桌上了明显已斟好久时的杯盏上,“色如琥珀,澄黄透明。”又端起来轻酌一口,缓缓道:“味比琼浆,醇厚鲜甜。确实是上等的女儿红,年份应是在……”
“五十年以上。”他如此说道。
“有六十余年了。”陶阳王同时接过话道。
他笑了笑,也没看季辞微是何神色,自顾自地道:“是本王的珍藏,如今也只剩下一手之数。”
陶阳王没说那女儿红的原主是谁,但从他神情中不难猜出,他应与那人关系颇为亲近。
六十余年的女儿红,据推算,原主若尚在人世,便亦是六十余岁的年纪了。
是谁?
已逝的端敬皇后?
不……季辞微微蹙了眉头,余光又瞥见了那扇木刻屏风,那上面的人倒像是——
如今的继皇后小傅后。
陶阳王有所感,端起酒杯的手一顿,也随之望向那扇屏风:“家慈不喜华奢之物,因而此处才如此朴素。”
算是回答了季辞微初入此间时的疑问。
“端敬皇后的种种美德,世人皆是称赞的。”季辞微搁下酒杯道。
“端敬皇后?”陶阳王闻言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不,本王指的不是她。”
话毕,不待季辞微接话,他又突然笑道:“是了,在你们眼中,本王是嫡长子,已逝的端敬皇后是本王的母后。其实不是的,你们都被骗得团团转。”
“皇帝让本王做嫡长子,到头来,却又不想承认本王嫡长子的身份,甚至恨不得本王直接死在异国他乡……季小友,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陶阳王敛尽了面上笑意,看着季辞微,眯眼道:“你二叔陷在宫里,如今季府乱成一团,相信季小友你心中也满是不忿,如此,何不与本王合作?”
季辞微没接话头,反而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爷说笑了。”
说罢便作势要起身离开此处:“先前王爷的那些话,出您口,入我耳,不会有其他的人知晓,就当在下今日从未来过此处。请您放心。”
季辞微能感觉到当下陶阳王在细细打量着他,面上愈发地冷静,原本以为下一刻对方就会发怒,谁料到却听到对方说:“你若不愿登上本王这艘船,又何必费尽心思去勾搭本王那不争气的小儿。你真当本王容你放肆?!”
陶阳王微微眯眼,面带薄怒,说话间直接捏碎了手中杯盏,一声脆响后,碎屑四溅,却未见其被伤分毫。
陶阳王的儿子?
季辞微闻言,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人。
原来折花榭的柏公子竟是陶阳王之子……
只是……勾搭柏公子?
季辞微抿了抿唇,他觉得勾搭这个词用的实在容易让人误会,遂出声辩驳道:“君子之交淡如水,王爷何必先入为主地觉得在下接近令公子是有所图?不过缘分耳。”
此话一出,陶阳王的面色直接沉了下来,“……季公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既不愿合作,那便该收手,彻底离开吾儿。如此,莫不是想利用他对你的一腔真心来要挟本王!”
季辞微:“……”原来真不是会错了意。
然而自己哪里像是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人?!
他觉得这既可气又好笑,正准备含蓄地讽刺对方几句,刚启唇,这才想到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那那那……好像真有些那种苗头!
和谁?不就是和折花榭的那位柏公子吗!!!
所以……季辞微抬眸,看了看拦在自己跟前竭力隐住怒气的陶阳王,已大致明了自己应是误打误撞替季言微那家伙背了锅,于是轻叹了一口气,干脆把这锅给接下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王爷何不自去劝劝令公子。”
柏芜若是冷淡了,他弟弟应也不会剃头挑子一头热死皮赖脸地缠上去。
季辞微如是想道。
陶阳王却又回避了这个话题,只冷声道:“而今摆在季小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今夜本王手底下的护卫将你的尸身送回季府,让季太傅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么……”
他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一向儒雅平和的神态:“就替本王做事。事成后,本王必不会亏待季府。”
先前他都还似模似样的说是合作,如今竟连客套话都不愿说,而是直接扯开了遮羞布,让季辞微做马前卒供他驱使。
季辞微会生气吗?当然不会。
他对这些皇亲贵胄骨子里的傲慢司空见惯,心知肚明。
书上所称道的礼贤下士,也从来都解释得明明白白:对有才之人,不计较自己得身份去结交。
不计身份的言下之意就是原本就已把自己摆在了高高在上的位置。
就像夸赞本朝夸赞皇帝仁政必要说其爱民如子,但皇帝真就把天下百姓都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护?
更别说本朝皇帝除了权势,连他膝下的皇子都不爱。
不然如今宫里宫外朝堂上下的局势也不会这么风雨欲来了。
季辞微原就是准备跟陶阳王合作的,只是谈判总不能亮出全部底牌,才先婉拒了一番。
欲擒故纵。
于是当陶阳王说了那话后,他的面上也随之挂上了自己招牌式的温和笑意,又落回原座道:“也好。王爷这艘船大,就算明日变了天,相信也能行得似风平浪静。”
陶阳王扫了他一眼,这次说话干脆多了:“季太傅旧交门生无数,季小友若是能利用得当,助本王一臂之力,那不管这天怎么变,都自不用愁。”
“从何人入手?“季辞微垂眸,手指若有似无地轻敲着桌面。
“若本王没记错,殿前都点检吴克是季太傅的门生吧。“陶阳王含笑道。
若要夺宫成功,必得先诛或降服禁卫军。
殿前都点检——朝廷禁卫军的最高统帅。
夺宫……季辞微的瞳孔猛地一缩,定定地看着陶阳王,良久不曾开口。
还是陶阳王再次出声打断了这一室寂静:“更准确点说,吴克并不只是季太傅的门生,还是季太傅的养子,只是后来因为其身居位置特殊,季太傅才避嫌不再往来的,对吧?”
季辞微抿了抿唇:“您亦知两家多年未曾往来了,而这是……”他顿了顿,才轻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动辄灭门的事。“
凭什么?
“若不是晓得吴克是个什么样的人,本王如何会找上你们季府?”陶阳王接着笑道:“你父虽先天体弱,但盛年夭亡也是因救溺水的他而染了风寒至不治……你说,本王要是去同他道你二叔被太子困在东宫里淫……“
话没说完,被季辞微打断了,“在下会去做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