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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迎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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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泽宫中。
季月浓正倚靠在临窗的小榻上休息,当院外清楚传来两人的脚步声时,他猛地睁开了双眼,似炸了毛的刺猬,浑身都充满着戒备。
待平清世一进来,季月浓瞧清真是他听到那脚步声时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一时惊惧交加想要逃跑,却在从小榻上滑落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踉跄了两下直接摔在了对方慌忙张开的怀抱里。
“你放开!”
季月浓颤着声道,他偏过头,不敢看平清世,好似多看其一眼就能做半宿噩梦似的。
“好好好,你别气别恼……别怕。”平清世忙不迭地把他重新搁坐在了小榻上后,立时往后退了三大步,举起双手委屈道:“我不做什么,真的,我发誓。”
季月浓没理他,骇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了,他定定地看着平清世,喝道:“你别动。不要过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挪下榻,朝离平清世相反的方向靠拢。
六个月已是显了怀,季月浓原本就消瘦,如今衬得那隆起的肚腹更是明显,行走时也颤颤巍巍的,教一旁看着的平清世心惊不已,若非是怕惊到他,早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自骂畜生。
若是生产那日真有个万一……平清世不敢再细想下去,只眼也不眨地盯着季月浓。
那处有扇屏风,季月浓没走几步便到了那屏风跟前,他果断藏身于后,半晌才探出半张脸冷冷道:“你来做甚?”
他直接问对方来意,明面上看着还算镇定,但只要季月浓自己才知道他这会儿脑海里根本就是茫然一片空白,他耳畔有声音一直嗡嗡个不停,也不知自己方才出口到底说了些什么。
正值倒春寒的时节,颇有些冷,季月浓大口急呼出的白气蒸腾,萦绕着他额间冷汗簌簌而下惊恐得不可名状的脸庞。
“我……我来看看你,待一会子就走,你不要怕。”
平清世讷讷道,又朝后退了半步,结果落脚便后悔了,又悄悄往前移了两寸。
“你别上前!”季月浓眼皮一颤,忙又大声喝道。
平清世见状,心中苦涩,忙又挪步回去。
两寸,不多不少挪回两寸,这次没有再离他的月浓更远些。
何艾眨了眨眼,趁着他们两相对峙的这工夫向前轻挪了一步,这次季月浓未曾抗拒,于是,他便慢慢挪步直至进了那扇屏风,没出声,只掏出帕子来给季月浓擦了擦额颈细汗。
“……谢谢。”季月浓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紧盯着平清世,声如蚊蚋道。
两两僵持,气氛一时冷凝。
平清世贪婪地看着他朝思暮想却许久未曾得见的人,隔了很久才再次出声道:“我来是同你告别,今日我就要去边疆了,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是否能赶上……”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怕惹季月浓生气,目光掠过其藏住腰腹的屏风处又快速收回:“孩子出世。”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以气音道出。
季月浓闻言一颤,嘴唇翕动道:“殿下是要让我祝殿下一路顺风?您知道,我已不能坦然对您说出这些话了,我如今心里对您只有诸多恶毒念头。如此……您还要听吗。”
平清世讪讪道:“只要你说,我都是听的。”
季月浓又不作声了,依他心性,确实说不出太多恶毒的话来,便是时至今日,他也将这一场噩梦更多地归咎在自己有那么一副畸形的躯壳上。
许是上辈子恶事做多了,才让他今生遇上这么个魔星,遭这天谴!
一时间,季月浓又陷入了各种自厌自恶的情绪中去,神思恍惚,就连紧盯着平清世的目光都飘忽了起来。
屏风后的何艾觉察到了,他眼神一变,眸光陡然锐利地透过屏风看向了平清世,“殿下,公子午睡的时辰到了。”
平清世自不会理会他,仍旧痴痴地望着季月浓,“你说,既然祝我一路顺风这句话说不出口,你祝我死在半道也行,说不准就如你所愿了呢。”
他每每与季月浓相处,总是没有理智的,即使没有做出些疯事,也会说出些疯话来。
季月浓就是他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似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似能压垮他不堪重负的疯癫命途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一朝失去,他只能惶惶度日,如何不疯魔?
不疯魔不成活。
他已陷进去,除非身死,离不得。
季月浓这下是听清了平清世所言的,他张了张嘴,明明满心都是悲愤,恶毒的话已涌到了嗓子眼,只待他说出。
诅咒便有用吗?
季月浓话到嘴边还是怯了,只得这般安抚着自己,诅咒是无用的,若是有用,又何必说出来凭白脏了自己的嘴,心里想想也是行的……他这般说服着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口出恶言。
季月浓在心里寻遍了各种借口,然他自始至终都不肯承认,自己对平清世是心软的。
恐惧和怜悯,这并不是对立的两种情绪。
遑论他们也曾共度几多好年华,平清世常挂在嘴边的那些往事,也同样深深烙刻在季月浓的记忆里。
季月浓一刻不曾忘却过。
或许他跟平清世这辈子,真要纠缠一生不死不休了。
“殿下……您那日在我耳畔说的话,其实我都听到了。无论那是否是您的真心话,我也信你一回。”季月浓的语调是难得的柔和。
平清世恍惚觉得他们这是回到了当初最和谐的少年时光,他阖目,怔怔道:“是真话。月浓,你要信我。”
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
待事成,他愿放弃一切,只盼能与他的月浓潇洒于天地间,做对不羡鸳鸯的富家翁。
平清世不会看到,屏风后面的季月浓面上并不似他想象中的平和,而是依旧挂着难言的哀戚。
“所以……殿下,我等您回来。给您我的答案。”季月浓温柔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接受我了么……
平清世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得在这一刻,那丝能照亮他阴暗内心的光,越来越亮,慢慢变成了一轮旭日,将他从污糟泥泞中解脱出来。
“好。我会尽快回来的。”
平清世双眸里满盛着欢喜,他差点要冲进屏风把季月浓抱起来转圈圈,还是仅存的理智拉住了他。
他忙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破坏了这自己跟对方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喜不自胜。平清世无处宣泄,只能抱臂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殿下……公子确实到该休息的时候了。”何艾不错眼地观察着季月浓面上的神色,见其已到崩溃边缘,便又提醒道。
“好好好,月浓你快快休息。我这便离开。”
平清世连声道,他转身向外走,末了,还是忍不住回身再次重复强调道:“我会尽快赶回来的。等我。”
平清世因欢喜而失了庄重,步伐雀跃,踏出门槛时还差点被拌了一跤。
季月浓缓缓从屏风背后转出,他慢慢落座在先前坐过的那方小榻上,这次,他将那窗棂推开了半掌缝隙——从那儿正好还可以瞧见平清世远去的身影。
“你说,他能赶在孩子出世前回来么。”季月浓笑了笑,回头问何艾。
何艾垂眸,没作声,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太子殿下是否能赶回,这并不重要,二爷您得记着,这世上还有许多人挂念着您。”
听他说了这话,季月浓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他道:“何艾啊,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至少比平清世聪明多了。
知道他此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季月浓慢慢敛了面上笑意,他起身朝着内间走去,脚步蹒跚,嘴里哼着小调儿。
“刘阮信非仙洞客,嫦娥终是月中人,此生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