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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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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继?平清世也就是随口诹来堵泰安帝之口的,让他把他同季月浓的孩子过继给陶阳王,还不如让他自己改了姓来得容易。
他厌这皇室久矣。
平?平安喜乐么?于平清世而言,这个姓氏予他的只有多灾多难,连带着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都命途多舛。
若是有朝一日能摆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泰安帝闻言蹙紧了眉头,沉声道:“你的子嗣?也好意思提及你做的那些污糟事?!季太傅如今还卧病在家上不得朝呢,朕都没脸去探望他。”
平清世讷讷道:“他又不知内情。父皇本也不会去探望他……”他越说越小声,一副对此事羞愧至极但知错然坚决不放人的模样。
为安危计,皇帝一般不会微服到臣子家中私访,而帝王仪仗出宫又必得是要事,因而一般只在重臣病危之际才回出宫到访慰抚。
若只是身体微恙却引得皇帝到访,为了顾全皇帝颜面,那便真是不死也得死了,否则就是欺君罔上。
泰安帝瞪了他一眼,怒道:“本来想着随便在这凤仪宫里用过午膳再走,这下真是气都被你气饱了。魏斌,摆驾,朕得回去继续处理这不肖子惹出那摊子糟心事!”
说罢,果就径直转身往殿外走。
一个抛,一个接,轻易地转了话题,泰安帝绝口不提方才所出口的要废太子的事。
平清世心里琢磨着那火候差不多,也不必在火上浇油,也就没再开口。
泰安帝带着一帮子人浩浩荡荡地赶到凤仪宫,又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其间工夫不过两刻钟。
而皇后这时却未再自顾自地品茗,她从茶案上拿起先前那卷书,珍惜地擦拭着干净上面被飞溅到的水渍,眸光是难得的温柔。
“这真是姨母留下的……”平清世起身,走到皇后跟前说着话。
被皇后淡淡打断道:“不是。”她合上那卷书,理到平整方才搁置到腿上,突兀道:“闲暇时替我去看看你外祖罢。”
平清世怔怔道:“您不是对外祖说过死生不复相见吗。”这么多年来,亦少有提及过。
皇后点了点头,道:“我是如此说过。但那是我的誓言,与你无关,你可以去见他。他快死了,想见你最后一面。”又朝浣秋道:“把那两封手书给他。”
两封烫金的信笺,一封已拆开,一封却是被绿蜡封得严严实实。
“这封信,是我给你外祖的,你不能拆。”皇后指着那被密封的信笺道,“拆开那封信才是给你的。”
平清世先拿起那拆开的信封,展开,却只有半张信笺纸,他疑惑道:“怎么只有半张?”
皇后淡淡道:“那半张手书是写给你弟弟的,人既不在,我便烧了。”
外祖不是知道那孩子已经……平清世心一紧,没有再多问,凝神专心地开始看信。
“清世吾孙:余大限将至,回顾平生,精诚皆付国疆,未尝多享天伦……临别在即,期得以再见。望殿下允。”
殿下指得是谁?
不言而喻,自然不是指的平清世,而是他那位寒心冷性的母后——皇后殿下。
平清世捏着信笺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轻声道:“母后为何要如此绝情,就真的要与外祖死生不复相见吗。”
皇后抬眸,直视他,道:“誓言犹在耳,一刻不敢忘。”
当年种种,未曾亲历,哪有资格评说。何况那誓言非是她自愿,而是她父亲逼着她立下的。
平清世不语,大抵是偏执的劲儿又翻了,依旧固执地看着皇后。
皇后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外祖哪儿拖不得,待回禀后即刻就启程去边疆罢,我并未拦着你,你又何必来质问我。”
“先前父皇在这儿的时候,母后怎不先提及此事?”平清世抿了抿唇,继续道:“儿臣惹恼了父皇,眼下再去说这事,父皇必不会同意。母后其实……还是不愿儿臣去罢。”
这话说得多没道理啊,但凡平清世过脑子想想便知,若是他母后开口提及,他必然去不成边疆。
平清世心里大抵也是清楚的,只是他渴求亲情,在皇后跟前时脾性就像个孩子,若是没讨到想要的,势必要闹一会子情绪。
皇后瞥了他一眼,“随你如何想。”
平清世也就不作声了,安静了半晌,不知想了些什么,眼瞧着皇后又要端起茶盏示送客之意,忙小声道:“那我的月浓怎么办?他眼下这情况,儿臣是真的不放心,万一遇着什么事……”
皇后冷冷地道:“万一遇上什么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反之,你若还时不时地就到广泽宫周遭转悠,那他说不定才真会被你逼出事。”
她深深地看了平清世一眼,告诫道:“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他的心不在你身上。”
平清世提到季月浓,心里就又生了胆气,敢同他母后大声反问道:“那您说他的心在哪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人的心无论是落到了何方,他都能找回或夺回,谁人敢阻?谁人能阻!
无人能——这皇宫里的天也不能。
他迟早会将其拉下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既然已曾手足相残过,又何惧身上再添条弑父之罪。
平清世唇角微微翘起,扯出了一个讥诮薄凉的弧度,与泰安帝相似的眼眸中满含阴狠之意。
“在朝堂庙宇或是在广阔的天地间,然无论是在何处,亦绝不会是在这重重深宫中。”
原来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
平清世闻言一愣,直接笑了,他道:“母后,这我当然知道。”他的眸光复又变得温柔起来:“我同他有个约定,若有朝一日……”
说到此,他便打住,未曾再继续说下去。
但皇后已是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她轻叹了一口气,道:“所以,去边疆罢,去找你外祖。”
平清世眸光乍亮,他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外祖会帮他么,怎么会……外祖不是最讲忠君之道?
“那……能不能让儿臣把月浓也带过去。”
平清世将心中所想暂且放下,只一心问着带人过去是否可行。
若非广泽宫周遭被帝后的人团团围困,他早直接掳了人去,根本不会在这儿装模作样地寻求建议。
皇后拧起了眉头,尽量平和地道:“你发疯也得有个限度,再过三两月,季公子便足月了,如何能经得住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之苦。”
平清世躬下身去,诚恳道:“儿臣定会照顾好他的。”
皇后见他不听劝,便直接冷脸驳回道:“不可。太子请回罢,本宫要休息了。”
平清世半晌没言语,脸上闪过各种情绪,最终还是妥协道:“是,儿臣这就回。即刻启程赶往边疆去见外祖。”又向皇后行了临别大礼:“母后保重。还有……定要帮儿臣护好月浓。”
语罢,转身大步离了这凤仪宫。
皇后垂眸,目光落到了怀中那卷书上,纤长细白的指节缓缓地摩挲着那锦缎封皮。
有一滴泪落于其上,迅速洇开,不见影踪。
……
何艾将那担东西挑到了东宫内库,出来时正巧碰见一脸阴霾的平清世。
平清世大步从他身边穿过,走出六七步,猛地顿住,回头道:“你,站住,过来。”
何艾慢慢抬起了眼,垂手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康顺如意。”
待人走近,平清世见没认错人,当即不耐道:“你是广泽宫里的那个小太监是吧,这胆子是越发肥了,不好好守在他跟前,往这边窜什么窜,若出了什么事,本宫能亲手剐了你!”
“季公子不爱人守着,特意将奴才遣出来做事的。”何艾语调平平地道。
“他遣你出来做事,怎会让你来……”东宫?平清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自觉咂摸出味儿来了,心情由阴转晴,干咳了两声道:“让你来东宫做甚。”
他的月浓是否也是有些惦念他的……平清世想得挺美,脸上也泛出欢喜。
何艾直接道:“奴才先是去内务府领本季分例的,见绮玉姑姑事忙就搭了把手。”
说得干脆利落,事实便是如此。
枉费平清世自作多情了一番,被这瓢冷水当头浇下,心里那热乎劲立时散了个干净,有气无力地道:“下次还是守好你的本分,事毕就直接回去,公子不想见你,你就远远地往宫墙根那一站,随意找个藤蔓茂盛处藏着,这样也能随时听到内殿动静。”
何艾愣了愣,想起了去年冬月那次,太子殿下这是给他传授过来人经验?
“是,奴才省得。”他低声回道。
平清世做了交待,就要转身,然一步未动,又顿住了,他的脸上闪过各种纠结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犹豫出声:“走,本宫跟你一道回广泽宫。”
何艾垂眸,脚步不动:“陛下和娘娘若知晓殿下被引去了广泽宫,奴才担不起这罪,公子他……亦担不起。”
平清世闻言立时黑了脸,斥道:“嫌命长?废什么话,难道本宫还需你来教导应该如何行事!”
何艾不作声,然脚步依旧未挪半寸。
“这次不会有人阻拦的。”平清世径直往前走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