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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知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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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凤仪宫,魏斌随着泰安帝进了内殿,抬眼间,正好就瞥见太子殿下在茶案旁坐着。
这一有委屈就找娘的心理被当爹的给料得准准的!
魏斌有些想笑,下一瞬,目光收回时就跟太子阴郁的视线撞上了,他被那寒凉冷漠刺了一下,身子一颤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给父皇请安。”平清世站起身来,凑到泰安帝跟前笑着躬身。
泰安帝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茶案前落座——坐的是平清世先前坐的那位置,正好和皇后面对面。
茶香袅袅,雾气氤氲中,皇后手中拿着书卷在读,泰安帝进来也没让她抬下眼皮,但那书页却是久久未曾翻动过了。
泰安帝定定地看着她良久,视线下移,又盯在了她手中拿着的书卷上。
那书卷无名,包着残旧的封皮,看上去已过经年,但却不像是哪朝的古籍。
倒像是闺阁女儿的多年珍藏——只有时时端详细细摩挲才会将锦缎料子的封皮浸润出低调而古朴的光泽。
“皇后在看什么。”
泰安帝心头微一沉,他暗道,如今连个贞烈的样子都懒得装了?呵。
皇后抬眸,看了他一眼,“陛下许是不记得了,这是我长姐的旧物。”她蹙着眉头,慢慢道:“过了这许多年,不瞒陛下,妾身也快将她忘干净了。”
泰安帝怔了怔,似神思恍惚地道:“端敬皇后的旧物?怎没跟着葬入皇陵……”
这种生前常用且喜爱的物什,一般都是随葬物。
“长姐这些时日常给妾身托梦,说是她曾在凤仪宫藏有一心爱之物,希望妾身能找出来烧给她。”皇后眼观鼻鼻观心,说着离奇的话,面色也未改半分:“妾身按着她说的话,找到了一个暗格,打开来,就见里面放了这卷书。”
话音方落,她把那卷书搁到了泰安帝跟前,难得地微微一笑,还伸手将那书卷细致地抚平了些。
展开的那一页,便是她凝眸许久的那一页。
上书的数行小字此时就正正好地对上泰安帝垂落的视线。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皇后慢条斯理地冷淡念着,“冯延巳作的薄命女。一晃长姐已是去了二十几年了……”
这郎君倒是身体依旧康健,然她这旧人的音容笑貌怕是早已被忘了个干净。
彩金泥印淡粉花笺,其上旧墨缱绻,满是深情。
泰安帝脸色难看,将方端起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咚”得一声闷响,“皇后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他侧首,目光落到平清世身上,语气略缓和地道:“太子还站着那儿站着做甚,过来。”
平清世踱步过去,有内侍迅速地替他加了凳,他垂眸落座,没出声。
“今个儿是陛下来的这凤仪宫,也是陛下先问的妾身在看什么书,怎如今又质问妾身是否意有所指?”皇后敛了面上那微末笑意,摇摇头道:“只是答陛下问罢了,妾身无话可说。”
果然这俩位贵主凑一处,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对上……魏斌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他飞快地瞥了太子一眼,见其神色未变还是一副阴森森的模样,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然老话说得好,就连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皇族一家子也适用。
个个性子都古怪奇葩,也不知是受血脉影响,还是被那压抑疯狂的权势斗争生生逼成了这样子。
应是后者……
他心里如此掂量着,不由暗道,还是陶阳王靠谱些,自己应是没有站错队。长舒一口气。
泰安帝嘴角一垂,沉声道:“今个儿早朝上,蔡御史参了太子一本,那本奏折有一指厚,其上陈书的全是东宫的罪状。”
“嗯。陛下英明,自是知道该如何处置。”
皇后看也不看平清世一眼,端起一旁凉透的茶盏,慢慢地啜了口茶——非是凤仪宫中内侍怠慢,而是她向来只喝凉茶吃冷食,多年如此,未曾变过。
泰安帝笑意不达眼底:“真要按律法惩处,太子如今还能安稳坐在东宫位上?早几年就被废了。”他敲了敲茶案,冷冷道:“太子可知错!”
说的是错,而非是罪。
在场人于是又琢磨出了意思,这位陛下压根没把早朝上太子被参的那些事儿放在眼里。
但平清世这次却未循旧例插科打诨随意扯几个替罪羊出来糊弄过去,而是沉默起身,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跪:“儿臣知罪。”
这一跪,除了帝后二人面色不改,在场的其他人都被震了震。
太子殿下这是转性了?还是门客出的新招教他以退为进?众人腹诽道。
“你知罪?你知罪怎么还敢知法犯法!”
泰安帝起身,拂落了案上的茶盏,透□□致的囲窑杯盏摔落在地,有碎瓷迸溅,恰好划过跪在地上的平清世的脸颊,带出一丝血痕。
下一瞬,就见平清世的左颊渗出了两粒血珠子。
然而,他依旧漠然地低着头,重复道:“儿臣知罪。”似完全未将其放在心上般。
泰安帝看着他脸上伤口,眯了眯眼,又瞥了他身边的随侍一眼,挥手道:“还愣着做甚,没见你们太子殿下伤着了?还不快给上点药。”
就见一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低首拿着玉瓶躬身出列,就要上前给平清世上药,却被平清世偏头躲过了,他以气声威胁其“离远点儿,别碰我”后镇定道:“无碍,多谢父皇体恤。”
摔了东西,泰安帝脸上的神情此时也跟着缓和了不少,他问:“你既说你知罪,那你说说,你罪在何处?”
平清世闻言,抬眼瞧了眼皇后,见皇后压根没看他,又低下头去:“蔡御史奏折所书便皆是儿臣的罪。”
“你这是都认了?”泰安帝冷哼。
“认。”平清世唔了声道。
泰安帝肃了肃脸色,拔高了嗓门道:“你倒是认得爽快,这是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罪名都给揽下了!若是朕没记错,你最新的一条罪状是纵仆行凶吧,那姓冯的恶仆呢,怎的今个儿没跟在你身边?!”
平清世抿了抿唇,他今日确实是特意没让冯甄跟着的。
“东宫主事冯大总管,多威风的名号啊,膝下还有个在帝京都敢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纨绔,父子俩蛇鼠一窝犯的事儿可不少……都是打着“供奉东宫”的旗号!这你认!?”
平清世微躬身:“认。是儿臣管教无方。”
“那欺压官吏呢。那冯甄跟你东宫侍卫统领胡好义狼狈为奸,在帝京百里外的官驿设了道什么千岁禄,让来往诉职的官员都得上供,若交不出银子或是稀罕物件就不让过,有两袖清风者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就让人在欠条上签字画押……知道那外面现在怎么说你的?外放十年,穷知府,富东宫!”
泰安帝轻吁一口气道:“如此,太子殿下可有别的话说?”
平清世伏身下叩道:“儿臣惶恐,任凭父皇处置。”
“任凭朕处置?你这是真当朕不会废了你……”泰安帝眼神晦暗,哑着嗓子道。
废了他?
“儿臣、儿臣惶恐。”
平清世双手紧贴着地面,佯作惊慌地颤了颤,嘴角却挂着嘲讽笑意,和着他眉眼间的阴郁戾气,显得无比讽刺。
泰安帝说了这话,室内立时静得落针可闻,内侍们就连呼吸都不觉放轻了些。
半晌静默后,皇后却是不慌不忙地用茶盖理了理盏中青碧的茶叶,又啜了口茶放下手中茶盏,退后两步,向泰安帝行大礼。
“太子无德,臣妾奏请陛下废太子。”
平清世仍伏在地上,教人看不清他神色如何,但话音却是无比平静:“儿臣无能,担负不起父皇和天下所托。今自请陛下废去东宫之位。”
这一出骇得候在一旁的魏斌眼皮儿直跳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用余光去瞧泰安帝脸色。
风雨欲来,是压抑?还是索性爆发?
泰安帝定定地看着皇后许久后,方扫了地上跪着的太子一眼,笑了:“东宫之位关系到国祚,不可空置。废了世儿,那立谁为太子?陶阳王?”
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咬牙道出。
皇后神色不改:“陶阳王年富力强正值盛年,立为太子,并无不可。”
年富力强正值盛年……字字戳在泰安帝那颗疑心上。
平清世也道:“儿臣无才,逊皇兄远矣,若皇兄入主东宫,势必国泰民安。”
当年陶阳王平清盛去玻国为质,回国时皇帝为示亲昵嘉许,道有子如此,舍身为大义,本朝必能国泰民安,才亲将年号“建明”改为了“泰安”。
天下皆称道他们除却君臣忠义,还属父子情深。
事实上呢,朝里朝外稍长了点脑子的都知道泰安帝对嫡长子猜忌时久间隙愈深,关系并不是明面上那般和谐,甚至夸张点说,若是陶阳王死在他国了,泰安帝这位君父说不得心里还会宽慰些,真心为其掉几滴慈父泪。
谁知陶阳王竟还能从玻国那等野蛮之地回来?
泰安帝听到他们提及自己的嫡长子,神色越发的冷,出声就跟夹着冰碴子似的:“你也知道盛儿样样都比你强?若不是他当年出质玻国落得一身病痛,膝下至今连个子嗣也无,朕早废了你立他为太子!”
若非平清世心知肚明陶阳王出质玻国原就是他这位心狠的父皇走的一步棋,怕是真要为这诛心之语而黯然许久,但他幼时就已领会过其手段,自是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遂道:
“儿臣愿舍一子过继给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