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双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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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艾回了广泽宫。
就着院外淡淡的月光，他踏进内殿，正当他迈过外间门槛时，突然，听见内里一串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是个高手潜进来了！
何艾眸色一沉，猛地推开了内殿门，“季二爷！”
他没听到季月浓的回应，月光满泄入内殿的同时，却有冷剑寒光朝着他扑面而来。
何艾垂眸，侧身避开，自腰间摸出三枚绣花针，两枚急射而出，恰恰滞住来人双足行动，下一刻，整个人已闪到其身后，剩下的最后一枚针抵住对方脖颈上的死穴，
“来者何人。因何来犯。”他低声问道。
那刺客扭头，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泛出青白的死气，没作声。
何艾早有防备，立时卡住他下颌，捏开了他的嘴，却见口内无丸药，只有半截舌根。
这刺客竟是个哑巴！
何艾抿了抿唇，心知应是套不出什么话了，但还是再次问道：“殿中人呢？”
便见那刺客微微一笑，指了指那不远处床榻的内帐，又三指并作两指轻轻夹住了何艾捏针的手。
何艾手腕一麻，那枚绣花针立时掉落在地，在这阗然无声的寂静深夜里敲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受何清远传功，内力倒是深厚，可这外家功夫显然还未到家。小子，你还须再练练。”一道低沉的嗓音再次打破了这殿内沉寂。
何艾定定地看着那刺客，半晌，慢吞吞地道：“你会腹语。”
至此，他已能察觉到来者非怀揣恶意之人，于是一直紧绷着的心神也放松了些许。
那刺客退开，往床榻走去，“身在暗厂，就算是一个废人，也要尽可能地让自己多点分量，这样——”
他站定在榻边，回身，斜睨了何艾一眼，“才不会被上位者轻易舍弃。所以，一个哑巴会腹语有甚稀奇的。”
毕竟无价值的人，早早就都死了。
何艾跟着近前，抿了抿唇，轻声道：“暗厂中人……你是奉陛下之命而来？”
“我叫楼双雁，栽木门的门主。”
楼双雁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何艾一番，哼哼道：“新进暗厂的苗子都是得从我手里过的，遑论你这般一来就接手铺叶一门与我们其他三门门主平起平坐，若不是看在何清远那死人的面子上……呵呵。”
不言而喻。肯定会有一堆糟心事烂摊子等着何艾这个接手的人费神解决。
何艾闻言，含蓄一笑，张口便是：“谢过楼叔叔。”
楼双雁脸色肉眼可见地一黑：“我没那么老气，将将及冠而已。”又没好气地继续道：“扫尘门的那个死人脸无咎，早过而立，你称他为叔叔倒无碍，不过我真诚建议你别跟他攀干系。取苍门的门主是张本中，就那个老头子张御医，你见过的……”
何艾一边认真听一边仔细记下，不知为何，崔西至今未跟他说过这许多关于暗厂的事，他也没多问，因而这段时日行事大多是靠自己摸索。
楼双雁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末了，见何艾听得入迷，方觉自己啰嗦了太多，身子一僵，一拍脑门道：“嗬，我给你一小子说这么多作甚，还是正事要紧。”
何艾长长地睫毛扑扇着，冲楼双雁矜持笑笑：“是，正事要紧。季二爷他……”
楼双雁被那笑容晃地一愣，不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转到床榻后，掀开了帐帘，露出紧裹在里面昏沉睡着的季月浓，“这儿呢。若不是我一直守在这广泽宫里，他早就着了道。”
何艾闻言眼神一凛，“是什么人？”
楼双雁道：“他肚子里的那块肉金贵，如今想要他命的人可不少，自我入了这广泽宫，来来去去的人可没断过……你问我具体是谁人，我怎么知道！暗厂中管消息的可是你铺叶门。”
只是铺叶门自从前任门主失踪后，便人丁凋零得只剩小猫三两只，何艾初接手也不过方熟悉经年卷宗，还未直接上手组织势力挽回门内颓势。
如何能怪罪推责到他身上？
“我会一一查明。”何艾看了一眼季月浓，淡声道：“你是何时来的。”
“自你们入这广泽宫始。我一直潜藏在暗处，若不是这遭被你发现了行踪……”楼双雁笑笑，继续道：“那我不会出来的。沾上这皇嗣之事可不大好，何清远不就是吗？”
他朝何艾扬了扬下颌。
何艾下意识地轻蹙了蹙眉：“你是说……”
楼双雁暗恼自己没忍住又大嘴巴地说漏了嘴，但转念一想这也算不上什么说不得地事，便干脆道：“那日这姓季的不是跟你讲了那出事儿吗，我当时就在你们头顶的梁上藏着，听得清清楚楚。那事儿是真的，皇后确实在这里诞下过一个皇子，这你不用怀疑。”
何艾抬眸：“于我无干，我怀疑做甚。”
“这不是……”
楼双雁嘿嘿一笑，没继续往下说，神情渐严肃地道：“当年陛下将皇后谪居到这广泽冷宫后，初遣来此掩藏在暗处守卫她的便是前任铺叶门门主和秀，和秀是跟崔厂公同期进宫的宦官，文韬武略样样皆精，于隐蔽细微处收集讯息更是了得，陛下派他来，与其说是护着皇后，不如说是让他做耳目揪出那个人。”
何艾垂眸：“哪个人？”
楼双雁凉薄挑唇，腹语声低低沉沉：“别装傻。当日定是连夜翻看了卷宗，你知道陛下猜忌的是什么。”
何艾抬了抬眸，语调平平：“你继续说。”
不知为何，明明他对陶阳王都无甚感情，却对皇后有种天然好感，对于他人言语间毫无根据就随意冒犯其清誉有淡淡不适。
“然而和秀没过多久便失踪了——真正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时正巧陛下安插在陶阳王身边的何清远立了大功回来接任暗厂，陛下便遣他去了皇后身边。”
说到此，楼双雁瞥了何艾一眼，继续道：“是，当年那个小皇子是何清远守着出生的，但后来也是确确实实是夭折了的。不过同你也确实是无甚干系，你小子可别多想些有的没的。”
何艾眨了眨眼，道：“我省得。您继续说，然后我养父呢？”
“那孩子夭折之后，何清远也莫名同和秀一般失踪了。陛下派暗厂追踪，却在几年以后探得何清远当年从皇宫里抱走过一个孩子，闻说是陶阳王当年醉酒秽乱后宫留下的后嗣……是何清远有了二心，弃陛下而改认陶阳王为主，要替其护住血脉……毕竟陶阳王病弱不利后嗣之事举朝皆知，若舍弃那孩子，恐怕后继再无子能够承嗣。”
“这样么……”何艾若有所思，“陶阳王毕竟是陛下的嫡长子，缘何会如此赶尽杀绝？”
“这便不是你……你我该过问的事了。”楼双雁敛神，笑笑道：“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正事。”
何艾上前，将昏睡的季月浓安置好，头也不回地道：“什么事。”
他随意问着，思绪却还有一半沉浸在方才的谈话中，整理着他已知悉的各种琐碎讯息。
“先前来了一人偷偷摸摸地进了这内殿，往这姓季枕褥里塞了一物——”
何艾问也不问，给季月浓掖好了被子，就径直走到一边去斟了盏茶。
“诶诶欸，你都不好奇是什么人又放了什么玩意儿进来？”楼双雁惊讶道。
“说了这么多，您不累么，坐下来喝杯茶再细细讲。”何艾做出”请“的手势，落座。
楼双雁走过去坐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物，“嘿，是这玩意儿。不过你这小子肯定是没那眼力劲儿的。”
他把一小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厚纸展平，露出其间微微蠕动着的两条红色小虫。
“这是……“何艾眉尖飞快地轻蹙了一下，便要伸手去碰。
“哟喂，这可碰不得。”楼双雁猛地打开他的手，“这是蛊虫，你挨着碰着一下就能从你皮肉里钻进去，个傻子。除非你……”
他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因着他发现对方没听劝，已直接捏住了那蛊虫，然后……
那蛊虫毫无动静。
“……除非你曾经被种过这种蛊虫。”楼双雁干巴巴地补充完他之前原本要说的话。
养父日渐孱弱的身子、大口大口呕出的污血、其间夹杂着的……
何艾将那红色蛊虫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我在……见过。”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问道：“这是什么蛊？”
楼双雁却是瞧着他啧啧称奇道：“被种过子母蛊？不应该啊……怎可能活过十岁……怪哉怪哉！”
“这叫子母蛊？”何艾垂眸，“其间有什么说法吗。”
“这蛊多是下在身怀六甲之人的身上，其产下的婴孩便会因带蛊而先天病弱，以至于绝活不过十岁。”说到这儿，楼双雁眯眼笑道：“而再是高明的大夫都无法诊断出病因。这可是张老头的得意之作呢，当年……”
他说到这儿又住了嘴，面色明显懊恼道：“哎，我这大嘴巴子，这又扯到哪儿跟哪儿了！”
说完也不待何艾回应，便急急忙忙往外走，“今儿个就到这儿吧，你把那东西收检好，自己琢磨去。”
何艾静默半晌后，慢慢地再次斟满了一盏茶，放在了他上首正座上。
“原来您不仅对我有养育之情，更是有再生之恩……”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双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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