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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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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月色如水,滴漏声声。
丑时过,何艾出了广泽宫,沿着宫墙暗处慢慢走着,行经方向却不是他原先住着的后八殿,而是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非是他私下去暗自探访,而是白日里皇后遣人下令传召他的。
应是过问季二爷的近况。
离他们移居广泽宫已过了数月,这还是何艾头一回被传召,他还以为上面的意思就是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自生自灭呢。
若不是那疯太子前几日在门口闹了一场,传出了不小动静,想来会是如此。
何艾抿了抿唇,这些时日以来,他的脑海里总会闪现出许多陌生的画面。他确定自己不曾见过,但偶尔也会觉得莫名熟悉。
比如——皇后那双淡漠的眸子。
在何艾半梦半醒之间,瞧见那双眼分明是温柔的,就像春日里的一汪暖泉……
怎会如此?
何艾一向理智,在冷静分析过许多后,暂且先把这归结为自己受了季二爷那些话的影响,往后再一一考证也不迟。
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比天高。在这宫里心比天高者最后多是命比纸薄之人。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夜半冷凝的寒雾裹挟着何艾,风猎猎,吹得他身上衣裳直贴皮肉,越发显得其单薄孱弱。
为避免引人怀疑,他刻意未用内力护体祛寒,以至于冻得手指僵红面色青白。
但瞧着可怜,其实也还好,至少何艾没觉得有什么——在他见到皇后之前。
凤仪宫前,丹陛上,一白衣玉人撑伞独立。
何艾愣了愣,垂眸,快步近前,客气道:“劳烦姑姑。”
“你是叫何艾?”那白衣玉人启唇道,那嗓音太过清冷,衬着寒夜更是凉意岑岑,这般若碎玉的特质,教听过其声的人轻易就能辨认出来。
竟是皇后。何艾怔了怔,忙躬身行礼道:“娘娘千岁如意,奴才是姓何名艾。”
“可是何必的何,年少慕艾的艾。”皇后吐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似这夜里的一缕风。
但何艾还是听清了,他规矩回道:“是的,娘娘。”
过了好半晌,皇后才继续问道:“何清远是你何人?”
何艾低垂着眉眼,刹那间已转过思绪万千,他讷讷道:“奴才不认识娘娘说的这人。”
“你,抬起头来。”皇后冷冷道,“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认识何清远。”
有呼呼的风声掠过,拂乱了一旁掉落在地的残花枯叶,径直远去。
何艾似是颤了颤,畏畏缩缩地抬眸,“娘娘,奴才应该认识他吗?他是哪个宫里的人,可是犯了什么事……奴才是真的不知情啊。”
他这次才是真正瞧清了皇后的模样。
一袭白衣,通身无其他配饰,衬着那冰玉似的面色没什么人气,不像是个活人,反倒像是尊玉雕。
只是若撇开那冷漠疏离的气质,单把那五官拎出来细品……
却是眉若淡烟,眸如寒星,貌减潜销玉。
站在那儿,通体无须更多修饰,整个人就已是黑夜里掩不去的一抹亮色。
何艾想起了季家二爷同他说的那番话,说是他给人的感觉莫名与皇后本人相似,心中不由苦笑且庆幸自己做了易容,否则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麻烦呢。
毕竟他与皇后的五官竟也有三分相似!
皇后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眉眼间平添了几分倦意,也不知她到底信没信何艾所言,只听得她低低“嗯”了一声,就转身回了凤仪宫。
“进来罢,跟本宫说说季月浓的近况。” 冷静自持的嗓音消逝在夜风中。
何艾低眉顺目地上了丹陛,跟上前去,进了凤仪宫内殿。
此时的凤仪宫内殿里,除了他们二人外,并无旁人。
何艾心下微讶,但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是老老实实地做他战战兢兢的鹌鹑状,连呼吸都怕重了。
皇后不说话,何艾也沉默,内殿里一片阗然。
又过了许久,皇后才开口问道:“季月浓最近如何?”
“劳娘娘挂念,公子一切皆安,只是……”何艾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皇后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上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淡淡道:“你回去后同季月浓说,太子做了错事,是本宫没有教好他。一如以前,本宫会罚他的。但这次,本宫不替太子求情,原谅与否,请季公子自己拿主意。”
何艾眨眨眼,声如蚊蚋道:“是,奴才记下了。”
皇后轻轻一叹,定定地看了何艾许久,方才疲惫挥手道:“下去罢。”
“是,愿娘娘千岁如意。”何艾恭谨地行了礼,慢慢退出了凤仪宫内殿。
“浣秋。”皇后静默在原地许久后,缓缓转身进了寝间。
暗处转出一窈窕身影,她将寝间四角的灯盏一一点亮,方才挪步近前低声道:“可是当年那孩子?”
既然崔西和张御医都说那孩子是何清远教出来的,那可会是当年她们费尽心力移送出宫的那孩子?
皇后轻摇头,淡淡道:“我说过,那孩子早已死在当年。不必再提。”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揉了揉眉心,“我累了,你也歇了罢。”
“是。”浣秋不着痕迹地拭了拭眼角,也退下了。
空荡荡的凤仪宫,终是只剩了皇后一人,她上了榻,却没就此躺下阖目休憩,而是倚靠在床头,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二十一年前,逍遥藏身在江湖中的傅沛舒得知她长姐重病,便千里迢迢赶回帝京。
正巧遇上了从边关回赶帝京要给自己挂名“母后”冥诞贺寿的陶阳王平清盛和他的侍从何清远。
他们因琐事而不打不相识,知大家都是要回帝京的同路人,干脆结伴同行。
平清盛化名为清盛,道何清远是他庶兄,名为清远。
又道他们自幼母亡,父亲续娶后便嫌弃他们,因而赶他们出去自找前程,这次回去,是因继母将不久于人世,让他们回去守孝的。
傅沛舒生性耿直,也不知他们真实身份,自是对此深信不疑。
她闯荡江湖多年,最讲义气,听他们都如此诚恳地讲了来路,干脆道:“我姐姐……呃,病了,我是回去给她侍疾的。”
“平辈间侍疾?”平清盛闻言讶异道。
“我姐姐是帝京中一个大官的夫人。”傅沛舒顿了顿,认真补充道:“一个很大很大的官。”
连候在平清盛旁侧一直沉默着的何清远都笑了。
而傅沛舒的余光自他们初遇时就总不着痕迹地萦绕在何清远身上,因此,她立时被这一笑撩得心口砰砰直跳,久不能歇。
这就是传说中形容怀春少女见到心上人时的什么词来着,对,小鹿乱撞。傅沛舒捂着自己的心口怔怔想着。
江湖儿女,是不以矜持含蓄为美的,遇上欢喜的人,当然得找个机会表明自己的心意。
傅沛舒如此想着,也就如此做了。
没多久就让她等到个机会——清盛有事暂离,未让他兄长清远随行。
傅沛舒别别扭扭地挪到何清远身边,难得有些羞涩地道:“清远,你这姓可真好听,也好取名,我们以后要是有了小孩,就给他取名为清艾,亲爱卿爱,卿卿吾爱,你念念好不好听。”
嘿,姿态虽羞,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害臊。
何清远后退了两步,垂眸道:“傅姑娘,抱歉,我不姓清。防人之心不可无,对来路不明之人应更甚,怎可如此。”
他若不提自己隐瞒了名姓还好,此时一说,更教傅沛舒觉得他是君子是她不可错过的良人。
傅沛舒也压根不懂什么叫婉拒,她只知道对方没明确拒绝就是有戏。
因而她立时打蛇棍上道:“那你是姓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又在骗人。”
何清远沉默半晌,回道:“姓何。傅姑娘,我同你并无缘分。”
“你是有心上人了?”
“没有。”
“那你是喜欢男人?”
“不是。”
……
对着只知道摇头的何清远,傅沛舒问得口干舌燥,末了,终于怒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说我和你没缘分?!”
何清远又沉默了,如果可以,他会直接告诉这个可爱的姑娘,真相就是他只是一个太监,因而他们之间至始至终都有缘无分。
可是他不能,一旦他的身份泄露,那大皇子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而眼下朝中局势正是不利于他们的时候。
他不能说,因而只能沉默。
傅沛舒被他冷漠的神情伤了心,难过一小会儿后,却又开心道:“姓何也好听,何必的何,年少慕艾的艾。”
她仰起头,看着何清远,认真道:“我何必要倾慕你,凭我瞧见你就觉得欢喜。何清远,你等着,我的孩子迟早是跟你姓。”
何清远没搭腔,施展了轻功,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待回了帝京,傅沛舒自然得和何清远二人分开,她不擅话术,最后也没能从他们口中问出其确切来路。
她轻功也不行,比不得他们,偷偷跟在他们没一会儿就跟丢了。
只得回了傅府。
傅沛舒对傅府没什么感情,她自幼便被送了出去,常年在江湖上飘着,这么多年回傅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
说真的,她这次原本是不想回来的,怎奈何双亲相劝。
孝端敬皇后确实是她的长姐,但人已去了二十年了,怎的突然又要办什么冥诞?且就算是办冥诞,如她往年般在千里之外祭拜不是也行吗。
傅沛舒怎会知晓,自她回帝京这一刻起,不,是自她出生那一日始——
命运就已张开了獠牙。
至于最后到底会无情吞噬多少人的一生……那得留到后世才能算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