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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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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东宫中。
冯甄一进内殿,就见平清世跟前的大宫女绮玉没在里面候着,而是在外间站着。
“殿下他……”冯甄压低了嗓音,一挥拂尘,小指微翘地往里指了指,“方才又发了脾气?”
绮玉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公公您可算是回来了,殿下自昨日里从那边儿回来,就把自己闷在内殿里,也不让人进去。殿下至今未进水米呢。”
冯甄闻言耷拉了眼皮,嘴角抽了抽,“咱家回来有什么用,殿下也不一定就肯见咱。”
他说完这话,挂上谄媚讨好的笑,佝偻着身进去了。
扑鼻的酒气和满满的骨里红梅香夹杂一起,差点熏得他一个仰倒。
只见内间寝殿窗棂紧闭,四角帘帐紧锁,平清世瘫坐在地上,周遭遍布碎瓷片,朱红常服中渗出深深浅浅的零星血痕……
“哎呦喂,殿下您这是……唉。”冯甄立时要上前将他搀扶起身。
“别过来!”平清世抬眸,熬红的双眸里满是血丝,他定定看了冯甄半晌,突然阴恻恻地笑了:“冯甄啊,你说这宫里的天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冯甄听得心惊肉跳,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装糊涂道:“殿下就是咱东宫众人的天,这是不会变的。”
平清世古怪地笑笑:“明知道本宫说得不是这个意思。活人真是没意思,心里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还不如做死人呢。”
冯甄颤了颤,极力抑制住自己后退的冲动,勉强笑道:“殿下金尊玉贵,已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大好的日子还在更后头呢,可不兴这样想。”他不敢逃,生怕激怒了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儿,被暴起杀死。
这样的先例太多了。
东宫里至今还活着的老人都知道这时不能表现得太过害怕这位主儿,话也得掂量着说,不能完全顺着来。
平清世敛了笑,脸色沉了下去,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是吗。”
“是的,殿下。”
冯甄轻吁一口气,此时才稍稍放松了些,他真就以为今个儿这事就翻篇了,哪知更危险的话还在后头。若早知,他宁愿故意摔断腿出宫休养个三五月,等这位主儿情绪稳定些再回来。
“冯甄啊,知道我是怎么坐上的这个太子位吗。”平清世没有再自称本宫,而是举起自己的双手晃晃,掌心手背地翻转给他看,“当年那孩子……”
冯甄立时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出不了声。
“是我掐死的。”
平清世站起身,走至冯甄身边轻声道,“这皇宫的天,那至高无上的君王就站在一边,他说,世哥儿,去,去杀了他。”
他说着说着又笑出声,朝冯甄伸出手去,骇得冯甄止不住地颤抖,差点软倒在地。
“没出息的东西。”
就像方才谈及的只是一件极寻常的事,平清世手一顿,似不在意地拍拍冯甄的肩膀,哼笑一声,回转了身。
冯甄僵硬在原地,他的感觉不会有错,太子那一瞬间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的,不知为何又将他放过了。
汗湿重衫。
平清世侧身坐在榻上,玄青色的帘帐垂下,只隐隐露出他的半张脸,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哭。
“知道本宫为何要同你说这些吗。”
冯甄躬身,额上已是渗出了甚多细汗,他抖着手拭了拭,“殿下……奴才不知。”
枯坐一天一夜后,先前在冯甄进来前又发泄过几通,平清世的情绪已是平复了不少,亦恢复了泰半理智。
就听他慢条斯理地道:“你说本宫是这东宫的天,可天外有天,那是时时笼罩在本宫头顶挥之不去的阴云。”
冯甄哪敢接这话。
又听平清世继续道:“本宫当年也不过七岁,那事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既顺了他的意,他就得嘉奖本宫……东宫之位是他硬塞给我的,但季月浓却是我一眼就相中的,他如今要把人从我身边抢走,呵,怎么可以?”
平清世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根本就不担心冯甄听了会如何?
他压根不在乎。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惹不得的疯子。
然而疯子自说疯言疯语久了,偶尔也觉得寂寞,想要找个人陪着听听。
——他这是在想季月浓了。
“殿下,兴许您可以去见见陶阳王。”冯甄横下一条心,突兀出声道。
……
何艾今日回了后八殿一趟。
正巧又撞见没轮值的李鹤书照例在屋里埋头睡大觉,听见动静,他眼皮颤了颤,没醒,但是却朝里翻了个身。
“别装了,气息都不对。快醒醒,我请问你个事儿。”
李鹤书嘟囔道:“直说,听着呢。”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若是季二爷的事儿,就别跟我说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听着别扭。”
何艾眨了眨眼,说:“不是。总之,你先起来,这样不好说话。”
“麻烦。”
李鹤书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披好衣裳从榻上下来,走至何艾身边落座,“说吧。”
他顺手端起茶壶“咕噜咕噜”地给自己灌了一肚子冷茶,晃晃脑袋拍拍脸,“清醒了,你说吧,我记得住。”
何艾熟稔地等他做完这一套动作方才道:“虽不是季二爷的事儿,但也和他有关。”
“嗯?”李鹤书脸一沉,转身就要回榻上继续睡他的大觉,“我又帮不上忙。”
“你能。”何艾笃定道。
“那我有什么好处?”李鹤书反问。
何艾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道:“再给你弄来一本泰安字典如何?”
李鹤书沉默半晌,闷声道:“姓何的,你不知道吧,你每次冲人眨眼,不是骗人就是做坏事。”
“那你应吗。”
何艾垂眸,暗道,眨眼这个习惯动作得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李鹤书这人,果然如案宗上所言般心细如发。
“应。”
泰安字典于他意义非凡,这些时日没了,他连睡都睡不安稳。
李鹤书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