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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怒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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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小的先出去看看。”何艾敛眸道。
几乎是在那动静传来的同时,季月浓就陡然苍白了脸,好似这些时日养出来的好气色都是假象似的。
他纠紧了搭在膝盖上薄被,几乎是抖着声儿应道:“……好。”
末了,在何艾快出殿门时还遥遥添了句:“无论是什么人,都不能让他们进来!”
季月浓天性良善,近乎怯懦,向来不爱麻烦他人,若不是被逼到极致,绝不会如此强势的语气地要求一个人替他做事。
他自厌于这副畸形的躯壳,以至于时时恐惧外人知晓后会露出的厌恶之相,那会连累他们季家也招人耻笑及指戳。
他实在是怕极了。
死有何惧?不过是俱于不是带着清白之身去死罢了。
何艾顿足,回身应了,这才快步出了殿,穿过幽幽回廊直往院外去。
到了殿外,微抬眼一扫,就见御前护卫八人随侍在一黄顶宝盖正朱色轿帘的马车旁,那坐在车前阴郁地把玩着马鞭的不是那个暴躁的太子殿下,又是谁?
何艾垂眸,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大安。”
余光又瞥见了被数名护卫遮挡在身后的两名侍女,浣秋姑姑和岑欢——都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他心里有了数。恐怕是太子自赶了马车想来偷偷探访季二爷,被皇后知道了消息,派人前来拦截。
心道,这宫里哪有能瞒住的事儿?何况这般招摇……
何艾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这太子实在是不成气候,不知是太过于天真还是惯于无法无天。不过,皇帝一边对元后所出的陶阳王极尽打压,一边又捧杀继后所出的太子,其用意也很值得深思。
平清世“嗯”了声,没精打采地瞥了何艾一眼,见他是之前伺候他家月浓的熟面孔,才提起劲来道:“你来得正好,同本宫说说,他最近可还好?”
何艾敛眸:“公子一切安好。”
平清世扫视了周遭众人,干咳了两声,又别别扭扭地继续问道:“那他、他可有跟你提起过本宫。”
何艾眼观鼻鼻观心,不作声了。
答案显而易见,就是没有。
他心道,季二爷怎么主动提起你呢。是了,季二爷其实言语中偶尔也提及过这位太子殿下几次,但那深恶痛绝的神情表达出来的可绝非是想念。
这能直接跟这暴躁主儿说吗?当然不能。
这显然不是平清世想要得知的答案。
只见他紧咬牙关,手背青筋暴起,精制的马鞭都被攥出了印记,可想而知其用了多大气力。
没有当场暴走,已算是他最近修身养性初见效果了。
浣秋姑姑给几位侍卫中领头的那一人使了眼色,同那人一同上前再次规劝平清世回东宫。
“殿下,公子的近况您亦知悉……”
“殿下,卑职是奉命护送您回宫,请不要为难卑职。”
“……”
总之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轮番劝诫,皆无用,反而火上添油,越发激怒未曾得见心念之人而心生烦闷的平清世,使得其当场从马车上下来,拔出腰间金刀反手就砍杀了驾车的马匹。
“尔等是太子?还是本宫是太子?何须废话!”
他怒睁双眸,阴沉沉地将众人挨个扫过,威胁道:“本宫现在不想回东宫,再多说一句废话,在场诸人,当如此马!”
一众御前侍卫都是见惯血腥的,但也被这暴戾震了震。
至于在场唯二的两个女子,浣秋姑姑冷静,岑欢亦是镇定,倒是不曾失态。
然此一出后,却是暂时无人敢上前相劝了。
平清世勉强满意,他靠在歪斜的马尸上,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汩汩流溢了一地的鲜红血液,冷笑道:“不见就不见,本宫就稀罕这儿的风景,等欣赏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何艾皱了皱鼻子,他其实很厌恶这种新鲜的血腥味,因着这总意味着一条新生命的消逝。
虽然这只是一匹马,但在这皇宫里,却也能哀叹一句物伤其类——在这里,人命同牲畜的命并无区别,皆如草芥般不值一提。
这里也多得是这种草菅人命的主儿。
依照何艾的性子,按理说,是不会插手这种闲事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那人自己都说了,待够了就走。
但当鼻间嗅到愈加浓郁的血腥味,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季月浓在他临出门时的颤声嘱托和惊恐神色,由之又想到自己失约于季大公子……
何艾慢吞吞地踱步上前,走至平清世近处。
在场的所有人见状,不自觉地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实在想不通怎么冒出个小太监上赶着找死。
他到底要做什么?众人屏气凝神地瞧着。
“你要干什么。”平清世冷冷道,微微眯起了眼。
他最讨厌这种看不懂眼色的蠢东西。
何艾伸手轻轻阖上马儿仍旧睁着的双眸,眨了眨眼,冷静出声。
“马儿又有何错?公子被移居到这广泽冷宫,究其缘由,是殿下您越距惹怒了今上,连累了公子。”
“你——”平清世大怒,举起手中马鞭,欲要挥打,临了不知想起什么,才又放下,“本宫念你年岁尚小,恕你此次口无遮拦。”
此次随行季月浓来此地的只有这小太监一人,若是他有了病痛,难免会伺候不周。
平清世强忍下心中怒气,暗暗在心底给何艾记下了一笔,只道事了后再秋后算账亦不迟。
何艾自是思忖过这些,他料定了太子不会对自己出手,才会如此言说,不光如此,他既把话说出了口,就得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于是他继续道:“如今只是皇后娘娘派人请殿下回宫,此事还能补救。若是殿下在此处再耽搁下去,陛下是否会遣人前来也未可知。”
平清世抿了抿唇,说:“你当陛下就不知道吗。”
“但是陛下如今还未遣人来。这是在给殿下回头的机会。”何艾垂眸轻声道。
平清世把马鞭往地上一扔,紧握双拳,紧咬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本、宫、不、稀、罕!”
“可如今公子抱恙在身,殿下就不怕冲撞到他?”
何艾眼皮也不抬,躬身继续道:“是了,殿下不怕。否则殿下决然不会在公子一墙之外的地方随意斩杀御马,这冲天的血腥味儿,公子恐怕已是闻到……他近日胃口不好,不知眼下如何?”
言语似针,毫不避让,针针都戳在了平清世的死穴上。
是了,月浓就在里面,一定又吓到他了。平清世愣愣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侧门,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冲动,然后做错事。他也不想这样的。
“殿下,请回东宫吧。”何艾再次躬身行礼道。
平清世怔愣地望着那处,良久后,才应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