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说不清楚的小夏

3、一株法国梧桐

　　大概是出于愤怒，老陈那一次要的非常狠，狠到杨臻直到第二天退房离开的时候，还酸的腰都直不起要来。
　　杨臻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出门一定要叫一辆出租车回家蒙头睡个昏天黑地，但是终究还是选择了廉价的公交车，中途转站去了奢侈品店马不停蹄地把手上还没有戴热乎的戒指转手卖了出去。看着一笔巨款从划到自己账户，到被债主转走不到半天的时间，杨臻心里难免唏嘘：能体现自己价值的时间，大概也就是钱被划走的那一刻了吧！
　　时值中午，又是入夏，站在玻璃顶棚的公交车站总是件极煎熬的事。中午坐车的人少，公交车到达的时间也变成了遥遥无期，但是无奈，像杨臻这样的人，除了等别无他法。就像是自己的人生，身不由己。
　　抬手遮挡阳光，视线也漫无目的地在眼前索然无味的道路上游荡，直到，看到了远处栅栏之内长出来的法国梧桐的枝干和鲜嫩的绿色。作为典型的文科生，杨臻对一切生物的认知不过是停留在动物、植物之类的概念上，再往下分类称呼的工作，就不是杨臻能胜任的了。之所以能准确地认出法国梧桐，大概…杨臻想到这里自己都笑出了声——大概是因为自己有一颗想要成为“总统夫人”的心吧！“美玲小姐喜欢法国梧桐，要在南京城里种满法国梧桐。”虽然蒋中正在哪方面都不是个正面人物，但是仅仅这一句话，还是给了当年那个少女经年而不可消磨的巨大冲击。
　　当年高中时代学校组织重点班级访学金陵，第一次在初冬是见到被梧桐那黄绿相间的叶子点缀满城的杨臻煞有介事的对自己说：“不求有人能为我种满城的法国梧桐，他只为我种一株就好了！”
　　其实，美景固然是一部分，更多的，还是因为李瑾瑜。那个曾经在法国梧桐下走过的男孩…
　　想到这，杨臻自己都是一惊，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这个既陌生有熟悉得不得了的名字。或者，自己已经将与这个人有关的记忆尘封了多久，久到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却又在突然间，记忆倾巢而出……

　　高中一千多个日夜，大概也是因为那个人，才变得多一丝丝明媚的吧！那时的李瑾瑜是完美的，是每一个微笑都可以颠倒众生的，帅气、谦和、优秀、家境优渥，这些都是李瑾瑜所拥有的，但李瑾瑜拥有的似乎又不止这些。那样的他，不要说在小小的高中里，就是放眼同龄的男孩子，怕也是个中翘楚。妙龄少女总是天真地热衷于这样完美无瑕的人，以至于似乎高中所有男孩子，都因他一人黯然失色。就连杨臻这样极尽现实与势力的人，也不由得为这样的李瑾瑜动了少女的心思——但也只是单纯的动动心思——她总是无暇顾及自己的那些无用的想法，毕竟那些摆在眼前的、需要被满足的虚荣心总是迫切而又无止境的。
　　现在想起来，自己的所有幸运大概都用在能与李瑾瑜这样的人物有些交际上面了：虽然那些不得不揽在身上的学生工作让她头疼万分，但是对少女心思最好的满足，莫过于能够里自己喜欢的人更近一步。事务上的交集会让她欣喜万分，但往往，她付出百分之百努力出来的成果，大多时候都是比不上那个天赋少年从容处置后的结果。所以，这就是即使有再多的女孩子喜欢他，他还是整个高中生涯没有一位异性近身的原因吧——谁都会有自己的私心与自卑，笨拙卑劣的掩饰或许骗不了所有人，但总要在喜欢的人面前拼尽全力去保持完美。
　　再如杨臻这样自认为卑微到尘埃里的人，她的生活处处需要掩饰，早已没有精力顾及如何在李瑾瑜面前奋力掩饰，渐渐也就断了喜欢这样值得喜欢的人的念头。
　　现在的他应该成长的更好吧！杨臻想要抬头看看天空，确实被太阳刺了眼，瞬间眼前一片黑，慌忙低下了头。
　　就算再优秀，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曾经那个极其优秀的杨臻尚不能与之比肩，如今这个平庸、世俗，甚至为了活命连自尊都可以抛却的人，又怎么可能配得上那样的天之骄子？
　　高中毕业之后，短暂的大学生活不了了之，就开始为了生存绞尽脑汁。杨臻也曾为要不要做哪些龌龊勾当认真的纠结过，但当有一张巨额的医疗缴费单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果断地换了手机号码，同学们的电话一个未留，踏上了一条完全“只为自己”的不归路。从前亲近的同学都断了联系，更不要说那遥不可及的人了。

　　抬头看向栅栏之内满院子的法国梧桐，杨臻只觉得恍如隔世，曾经那些美好的丑陋的早已都变成了过往，不要说回到过往重新来过，即使是提起他们，都觉得变了味道。那时的自己…杨臻右侧嘴角向上扯了扯，权当是看戏一样回忆自己的年少时光，真是单纯到天真！幼稚！不知轻重！不切实际！谁会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等那样的一个人，给自己种一株法国梧桐呢？
　　眼前突然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原先并不在意的杨臻在车内的人打开车窗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只感觉自己的心多跳了一下，就像是第一次见李瑾瑜的那次一样。
　　“杨臻？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