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城主在作死》阮云臣

13、第13章

　　柯林并没有真正地晕过去，只是脱力、耳鸣和视线模糊让他的神志落入了一个充斥着白噪音的混沌世界，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当他缓过神，从茫然之中逐渐回归现实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醒了？”

　　柯林将游离的视线聚集到一起，只见一人一鸟伸着脑袋盯着自己，说话的人面带微笑，拽着一方衣袖给他扇风。

　　情境转换得太过迅速，柯林一时间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他凝神，翻坐起身，四下打量。

　　堵在山谷入口的巨大应龙不见了踪迹，拥挤的兽群逐一散去，徒留下一地狼藉。柯林这才发现，其实山谷挺空旷，绝对没有之前印象中的那样逼仄不堪。

　　“事情解决了？”他问。

　　“嗯，解决了。”苏时余收回袖子，坐直身体，顺手轻轻敲了敲挡住脸的鸟脑袋，“事情并不复杂，一是巧合，一是……缺乏沟通罢。”

　　应龙之于龙珠的关联，与其说是伴侣、主仆，其实更像父女亲属。虽然没有生育之实，但初时衔露凝珠的期待，后来开智化形的守护，也与亲自孕育生命相差不远，甚至比凡人十月怀胎来得漫长、耗神得多。只是应龙天生天养，对此并没有直接的领悟。

　　因此，即使应龙对龙珠完全放养，一朝发现龙珠失踪，也火急火燎地四处找寻，甚至不惜闹得天翻地覆――他是打心底里担心龙珠的生命安全，却全然没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自己养的娇滴滴的白菜被猪，不，被豹子拱了。

　　“那龙珠真是和黑豹私奔了？”柯林听着苏时余将前情一一道来，又想起了之前在山洞里聊的狗血猜测。

　　苏时余摆摆手：“龙珠一向被放养，来去自由，应龙从没插手过她的动向，哪里用得着私奔呀！”

　　根本是个低情商与低情商相遇的误会……

　　黑豹时不时会听到龙珠聊起在仙山洞府里和应龙相处的事情，一方面是出于对强者的微妙妒意，一方面是……龙珠讲的事情总让他觉得龙珠是应龙的童养媳，还是不受冷面婆家待见的那种，所以黑豹对应龙一直没有好印象。

　　事发前几日，仙山山脉下的凡人村落出了瘟疫，龙珠前去帮忙，耗费了不少的精力，回山后就直接到近处的落山涧化成原形休养。

　　何曾想，应龙龙君突然就黑着脸追踪了过来。黑豹一看，只当是“无情包身工”要来棒打鸳鸯，一口将龙珠吞了，混在一群野物中，先是藏，后是战，直搅得天昏地暗。

　　直到最后将龙珠请了出来，两个低情商的才发现自己想象的与事实相去甚远。

　　听着苏时余说完事情脉络，柯林一时间有些无语。这剧情急转直下，和蹦极有得一拼。

　　开场是声势浩大、形同世界末日的灾难片，一转折又变成了悬疑狗血玄幻剧，再后来连狗血剧都算不上了，根本就是家庭纠纷调解节目“老娘舅”的搞笑段子。

　　柯林脑补了应龙、黑豹、龙珠排排坐着聊天的场景，设身处地地感受了一下，觉得情况非常尴尬。

　　“喏，龙珠过来了。”

　　柯林顺着苏时余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一个淡色衣衫的姑娘伴着一头鼻青脸肿的巨大黑豹走了过来。

　　单听“龙珠”一词很难想象它化形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然而看见龙珠时又会觉得“啊，正应当是如此”。

　　姑娘的五官没有过分的明艳娇媚，而是自成一派柔和，单看着就让人心感舒适。她微微笑着，肤色透着珠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光华中，正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珠。

　　龙珠走到柯林跟前，俯身递给他一个晶莹剔透的杯子，温言道：“此番多有得罪，辛苦你了，还请饮下。”

　　柯林接过杯子，杯中盛着的液体清澈见底，晃动间隐隐可见转瞬即逝的金色光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却瞬间联想起了琼浆玉液，心中也没有怀疑，仰头便喝了。

　　液体入口微甘，顺喉而下，之后化为灵气沿着脉络奔走，愈合创伤，补养血肉，温养精神。

　　“感觉如何？”

　　柯林站起身，动了动胳膊腿，觉得自己像是在游戏里磕了十全大补药一样，疲倦和伤痛一扫而空，额头上被幼隼啄伤的小口也消失了，皮肤恢复如初。

　　——简直是强力奶妈呀！

　　柯林感激地说：“感觉很好，谢谢你了。”

　　龙珠笑着向两人拜了一拜，又领着黑豹朝着一个趴伏在地上哀鸣的小鹿走去。

　　“原来龙珠治愈病痛的能力这样厉害，”柯林看着受伤的小鹿在龙珠的手下恢复了健康，还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就算不化用她的精元，单是用来治伤，也是非常受用了。也难怪应龙一开始就怀疑她被偷走了。不过……黑豹怎么还肿着一张脸呢？”

　　苏时余闻言瞧了瞧黑豹，忍不住笑了起来：“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应龙打的，龙珠又不给治呗！”

　　“还打？”

　　“那可不，现在这情形，基本就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生气’。”

　　这一出闹得应龙挂不住面子，看在龙珠的面上，虽然不能杀他，但打一打还是可以的。龙珠也是哭笑不得，只治疗了他要命的重伤，却单留着脸面上的伤痕，以作小惩。

　　危机散去，一事终了，柯林和苏时余一前一后地向山谷外走去。

　　只是过了一天一夜，却忽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慨。

　　柯林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不期然瞄到了山脊上的一个白影，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模样，但那生人勿近、仙气缭绕的架势，应该就是应龙。

　　他还以为应龙早走了，何曾想还站在这里盯稍呢，也是面冷心热的典型代表了。

　　苏时余自然也看见了山脊的那人，不知为什么沉默了一瞬，说：“其实，这事也不能怪应龙的。”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有着几分恍惚的意味，也不知道是在说给柯林听，还是在自语。

　　“龙，应山川地脉而生，顺天道而修行，无所谓亲人，更无所谓亲情，只怕是到现在为止，应龙都还没有真正明白自己对龙珠的情感吧。这样的境遇，又怎么能怪他没有尽到照护关怀之责，连龙珠想做什么、在做什么都不知道，还闹出许多事端呢？”

　　“这里也不会有人敢去指责应龙吧？”柯林随口接过话头。

　　苏时余神色落寞，许久才回过神来，琉璃色的眼珠动了动，又恢复了之前没心没肺的懒散姿态：“也是，他们不被吃掉，求得一条命在，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怎么敢指责龙君呀！”

　　说话间，从龙珠、黑豹、应龙，还有四周的动物身上浮起一些如同微尘浮羽一般的东西，它们飘荡着聚在了一处，慢慢凝成了一颗晶莹的泛着些微光彩的珠子。

　　苏时余摊开手，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便从空中轻轻落到了他的手心里，被他握住。

　　柯林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是什么东西？”

　　“嗯？”苏时余摊开手心，问，“你能看见？”

　　柯林指指珠子：“这么大一颗，当然看得见。”又不瞎……

　　“这样……”苏时余将珠子用两根手指拈起，放到柯林眼前，“你凑近些看看。”

　　柯林凑近珠子，突然感觉自己的神魂被它摄住，意识落入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无数场景来回闪现。

　　是应龙大开杀戒，将谷底的生灵几乎屠戮殆尽；是黑豹终于按捺不住，和应龙缠斗在一起又被轻易地打翻在地；是开膛破肚，是血流成河，是龙珠从倾盆大雨中苏醒，茫然又绝望地面对一片狼藉；是决裂，是报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曾经纯净如雪的龙珠放弃自己救治伤痛的天赋，用寿命和本源之息换取了修行杀诀的捷径，与同伴一起踏上了讨伐那位高高在上的独、裁者的征途。

　　最后，天地一战，日月黯淡，两败俱伤。垂死的应龙将残余的力量和本源之息渡给了龙珠，于是应龙就此陨落，而龙珠化作了新的应龙。

　　一路荆棘坎坷、血雨腥风之后，龙珠打败了应龙，代替他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成为了唯一的龙神。

　　在她失去爱人之后，又终于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场景闪现完毕，柯林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而那种无边的孤寂之感还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莫名心悸。

　　“这个是‘髓’，是组成世界的元素，”苏时余在旁边解释道，“由于我俩的介入，这个‘髓’已经没用了，我就把它收起来了。”

　　“如果没有我俩，后面就会这样发展吗？”

　　苏时余点头：“很大概率上，是这样。”

　　柯林一时唏嘘不已。

　　突然，大地小弧度地震动了起来，两人一时没有防备，差点儿撞到了一起。

　　“怎么回事！”

　　柯林下意识就往山脊上看，还以为是应龙翻脸再次发威。然而应龙仍旧好端端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不光是应龙，周围别的生灵休息的休息，养伤的养伤，慢步离开的仍旧慢慢悠悠不慌不忙，丝毫没有遭遇地面震动的惊慌失措。

　　柯林可不认为大家经历了惊魂一夜之后都天然获得了临危不惧的属性，眼下的变动只有一种可能——这个震动只影响了他和苏时余两个人。

　　“怎么回事？”这次他看向了苏时余。

　　苏时余的表情也很是难看，一双长眉蹙起，说：“还记得我俩是从哪儿到这里来的么？”

　　“记得。”遭遇兽潮的场景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那就好，捉匹马，我们再赶回去！”

　　说动就动。

　　柯林拦了一匹溜溜达达向外走的马，揪着它的鬃毛就翻身骑了上去，也不等它发狂摔人，顺手套了一个“驯服”的收宠技能就让它服服帖帖的了。

　　他伸手拉住苏时余，将他甩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循着苏时余指的方向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