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城主在作死》阮云臣

10、第10章

　　苏时余倚在洞口看着柯林在谷底奔波，突然觉得有些饿。

　　他拿起一根胡萝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将就着吃了起来，洞里响起“咔擦咔擦”的清脆声响。刚刚失去了亲人的幼隼把脑袋从窝里拔、出来，可怜兮兮地望着洞口曾经给它投食的两脚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时余听见声响，看着幼隼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小家伙，你也饿了吗？”

　　他又把胡萝卜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扔给幼隼。有了昨天的经验，小家伙每次都接得极为准确，将胡萝卜块儿一一吞进肚子。

　　“哎呀，可怜的小东西，连累你跟着我吃素了，再这么吃下去你会不会长出长耳朵啊。”苏时余一边絮叨着，一边左右打量着幼隼，似乎想从那颗刚刚长齐绒毛的小脑袋上找出能长长耳朵的位置，“你看你的家人也没了，此间事情一了，你就跟着我回云泽城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作威作福，作天作地！”

　　投喂完毕，他的注意力又转向洞外谷底艰难求索的某人。

　　拥挤在一堆的动物看上去异常的安静，被压缩的空间让它们只能做些简单的动作，小步地挪移、趴伏或起立，更多的是呆滞一般的沉寂。缺乏食物、缺乏自由，天敌与猎物挤压在一处，不安、惶恐、饥饿，沉寂之下危险在蠢蠢欲动。

　　逐渐地，苏时余发现有食草动物在神经质地啃咬同伴的皮毛，有食肉动物在不分场合地突然撕咬旁边的动物然后被踢死。如果圈禁继续下去，不需要应龙动手，圈中的动物们自己就能搞出血腥灾难。

　　“朋友，你的右前方那一堆矮脚马看上去不太对劲儿，可能是被旁边的狼群盯着的缘故，注意绕一绕。”苏时余捏着耳环，给柯林提示前方路况。

　　对于在这种不安定时节，还有勇气下去冒险，顶着不幸身死的风险去寻找一个未必能找到的答案的人，苏时余还是表示了基本的精神支持。

　　“说实在的，你又不是像我一样花式找死，又何必如此自我奉献？把名单递给应龙，啃着胡萝卜呆几天，说不定事情也就了结了。”

　　柯林突然翻身跃起，险险避过一只猛然从牛肚掩护下跳起来撕咬他的野狼，同时取下剑鞘回身一抽，将野狼一棍子抽晕了——他担心血腥会刺激周围的野兽，所以没有拔剑。

　　“可能是我脑子有问题，做不到隔岸观火吧。”柯林自嘲道。

　　经过这段时间，柯林也探访过了几只精怪，留给苏时余的纸上多了几个新的标记，有的把原本的小圈打上了叉，有的在小圈旁边打上了问号。

　　有的似乎只是体型庞大了一些，根本没有开智，对柯林的接近只有瑟缩，对问话没有任何反应；而开了智的也不一定好讲话，如果不是环境所限，有的估计能爬起来怼死前来“访问”的柯林。能从谈话中得到丁点儿线索的少之又少。

　　到现在为止，柯林只知道仙山山脉曾经出现过一个很不一般的漂亮女子，至于是不是龙珠，又被谁引走了，仍旧是个谜。

　　“等等，小心，有东西在接近你。”

　　苏时余沉下声音说道，他看到似乎有什么红棕色的东西在兽群中上蹿下跳地靠近柯林，刚刚冒了一下头突然又消失了。

　　他屏息静气地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等待到了那东西的再次冒头。

　　是只红棕色的小狐狸，皮毛光滑，臀生两尾，看上去十分机灵可爱。它身姿灵活地在拥挤的兽群中来去，似乎是有意地跟在柯林后面想要接近他，但又有着什么担忧所以逡巡着不敢上前还不让对方发现自己。

　　“是只狐狸。两条尾巴，应该是开了智的。”

　　有关狐狸的故事涌入脑中，苏时余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惊觉自己收获了一个大秘密！

　　所有故事中，狐狸精向来最是贪恋尘世、喜好美人的，再加上天生有魅惑之术，也最容易引诱他人。这里多的是体型较大的食肉、食草动物，狐狸身形矮小被藏住了，竟然让他们落下了最有可能成为“疑犯”的种族。

　　说不好这只狐狸就是拐走了龙珠的“真凶”，之前应龙现身被威压所逼不敢承认，现下偷偷摸摸地跟在柯林背后，怕不是想找个机会自首？

　　苏时余赶紧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柯林：“我跟你讲，你逮住他就是一顿揍，他肯定就招了。”

　　柯林转头朝背后看了看，苍苍茫茫的一片动物，并没有看见苏时余所说的狐狸。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换个位置，暗中观察，把对方给蹲出来。

　　柯林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在到达之前经过时动物整体比较温顺配合的地方，突然从兽背上滑下，把自己藏在兽群中。

　　这边柯林刚从兽脊汇成的水平线上消失，那边小狐狸就又冒出了头来。它在预估的地方没能看见柯林的身影立刻紧张起来，慌忙从动物头上蹿过，落在之前柯林停留的地方东张西望，期望着找见刚才的那个人。

　　不期然一只手慢慢从它背后伸出，趁其不备，揪住了它脖子后面的皮毛，一把拎了起来。

　　受制的狐狸奋力挣扎，扬起小爪子就要开挠，一眼瞧见对方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又讪讪地把爪子放下了，耷拉着耳朵，垂下尾巴，不停念叨着：“哼，坏人坏人！”听声音倒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揍是不可能揍它的了。

　　抓住了跟在背后的小尾巴，柯林松了口气。他重新爬回羚羊背上，揉了揉被贴近地面的糟糕空气蹂、躏的鼻子，这才慢悠悠地问：“小家伙，跟着我干什么？”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侧着头看向柯林：“你是不是在找跟应龙龙君有关的东西？”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哼，”小狐狸对抓着自己要害的人嗤之以鼻，“山中生灵消息互通，你前面问了，后面大家都知道了。”

　　果然有效！

　　柯林点头表示明了，又问：“那你是有什么线索要告诉我吗？”

　　小狐狸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先放开我！”

　　对待送线索上门的人，不，狐狸，捏着脖子讲话确实不太友好。

　　柯林把小狐狸放在兽背上，它立刻腾转身体向后跳了几步，见柯林没有凶神恶煞地追过来，又犹犹豫豫一步一挪动地踮着爪子回到柯林面前，蹲坐着望向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柯林看着它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柯林本就长得不错，那种“老好人”的气质更是溢于言表，此时笑起来，眉眼泛出的温柔很能安抚人心。

　　小狐狸瞧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抖了抖耳朵，努力地组织了会儿语言，慢慢说道：“你们是龙君神使吗？牯婆婆告诉我，这些事情只讲给神使听。”

　　这个“你们”多半是指自己和苏时余了。

　　柯林想，多半是昨晚应龙屈尊纡贵地跑到山洞接见两个凡人的行为被误会了，但为了得到信息，不是神使也得装是。

　　“对的，我就是，你可以把知道的告诉我哦。”小狐狸的声音萌萌的，使得柯林也下意识让说话声柔软了下来。

　　小狐狸搓了搓爪子：“嗯……龙君是弄丢了什么东西，在让你们帮他找吗？”

　　柯林点头，回答道：“龙君是丢了样东西，而且那东西对他非常重要，这才在大动干戈地寻找。”

　　小狐狸连忙讲：“若是你们能够转达我们的愿望，让龙君大人尽早让出出谷的道路，我们定会为他寻回宝物的！”

　　柯林叹了一声，拒绝：“龙君不会让路的，只有找到了东西，他才会放你们离开。”
　　不是他不愿意退一步，而是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里——应龙定然不会给他们讲条件的机会。

　　小狐狸急得在原地跳了跳，立起前爪挥舞着说：“可是，可是牯婆婆的族民们快受不住了，它们都很胆小的，惊慌之下，会发疯的！”

　　小狐狸说的情况，柯林自然知晓。人会受惊发疯，动物自然也会，而且动物生来就有着对危险更为灵敏的知觉，又缺乏自控，在极端环境下，更容易生出事端。

　　他伸手抚了抚身下羚羊的颈侧，让渐渐躁动不安的它先安静下来，一边说：“我是很想帮你们，不然也不会下来细问，但是没有人能够跟应龙讲条件，我也不能。”

　　小狐狸不安地搓了搓两只前爪，它回忆起了应龙击杀大隼后释放的威压，显然它也意识到了处境的逼仄，无论手握怎样的砝码，也不可能和颠覆性的力量做交易。

　　它飞快地撂下一句：“我要去找牯婆婆！”转身一跃，又消失在了高高低低的兽群中。

　　柯林稍稍心安，转头去看崖壁上的山洞，穿着青衫的家伙戳在洞口招招摇摇，像是悬崖上不屈不挠生长出的树枝，迎着春风舒展新叶，竟然让他看出了几分惬意。

　　“有线索了。”柯林说。
　　苏时余轻声笑了笑：“嗯，我听着呢。”
　　柯林不由地跟着笑了。

　　他盘坐在原处等着小狐狸，心里面非常安稳，似乎已经笃定小狐狸从牯婆婆那儿带回来的消息必定是自己想要的。

　　“说起来，既然叫牯婆婆……那原身是一头牛吗？”柯林无聊地猜测着。
　　苏时余的目光跟着小狐狸的行走一路打量：“好像不是牛，是一头……狍子！”
　　“哈？！”

　　小狐狸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它身形小巧、姿势灵活，上下腾挪穿过野兽区和平时在山石树木间活动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让过路跟趟雷一样的柯林分外羡慕。

　　“你附耳过来。”小狐狸赶不及喘匀气息，向柯林招了招爪子。
　　柯林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去。

　　“牯婆婆的族群庞大、成员众多，时常能看到一些事儿，聚会的时候就会分享磕牙。有个落山涧的姑姑说，她前些时候看见了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

　　“这个我听说了，不过怎么确定她就是龙君要找的宝物呢？”

　　“这就是重点啦！”小狐狸说。

　　牯婆婆的族民一向好奇，看见新出现的人事物都免不了关注，但是越关注越发现不对劲儿。

　　那姑娘明明是一副温柔和善的模样，又有治愈伤痛的神通，但虫鱼鸟兽之类只要自己跑得动的，定然不乐意接近她，就连牯婆婆的族民靠近了她也得发怵，不自主地停下好奇的脚步。

　　怎么会这样呢？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就连食草动物的宿敌、落山涧的霸主玄君，也不会让他们怕成这个样子——要知道个别胆子大的族民在玄君吃饱喝足的时候，还敢在他旁边撩蹄子撒欢儿呢。

　　最后，年龄最长、见识最广的牯婆婆终于出马了，她亲自围观鉴定，终于确认了恐惧的来源。

　　是龙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