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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强说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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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背后忽然有人说话,白幼清竟然眼皮都没眨一下,她转身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最后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评判道:“嗯,看来你是挺闲,还有空跑来吓我?”
来人是个高瘦的青年,身上穿着运动服,被风吹得鼓鼓的。“还好。”他说。
听他俩这么说,魏声声便冷眼瞧了他一遍,这才注意到他似乎是个学生,气质老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幼清,满眼的爱意与倾慕浓得化不开。
“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个老师来着,”白幼清给他们做介绍,“后来才发现人家只是长得成熟一点儿而已。这位是程立,我学弟,已经确定直升淞大了;这位是魏声声,国内知名设计师。”
两人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白幼清无奈,只好主动承担话题制造任务,继续给他们做介绍。说到程立如何意识超前,在一封邮件里给他们指点迷津,把他们的教育软件从萎靡不振变成了时下热门;说到魏声声既会做建筑设计又会做室内设计,年纪轻轻就拿奖无数,成了设计师中公认的代表人物……最后又说到自己当年念不下去书直接休学,实在是愧对江东父老,无脸见人。
魏声声和程立在夸他们俩时都表情淡淡的,待白幼清损起自己就不干了,一个说你那不是念不下去,一个说我看过你成绩一直很好,搞得白幼清哭笑不得,无奈道:“你们俩能不能别拆我台?”
程立看看魏声声,两人一起冲她点头,乖得跟兔子似的。她顿时又装不出生气样子,薄唇抿成一线,嘴角翘着,头一扬,冲程立笑道:“有空,带我们逛逛?”
青年略一点头:“好。”
校园不大,三人边走边聊,主要还是白幼清回忆,程立简单介绍,魏声声眨眼点头表示在听。上次回来是公务,没能多停留,白幼清仔细瞧着,就发现旧日里待过的教室翻新了,笃志楼那里的小卖部消失不见,香樟树好像有变化,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她看了会,就跟另外两人说以前是如何如何,话里没有怀念的意思,大抵是觉得现如今更好些,教室全装了空调,电脑设备更是最先进的,学生们都有充分发展的空间,不必担心太多,只要确定好方向并且努力就足够了。
白幼清不由得暗中小小慨叹一下,年幼时自己把自己当家里半个顶梁柱,学习之余要烦心的实在太多,柴米油盐,喜怒哀乐,左支右绌,哪有旁人家孩子来得心无旁骛?
“别在这里乱晃了。”她回头冲那边两人笑,大步走开。
虽然不能说感谢苦难,可她要不是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长大,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学姐,”青年从后面追上来,“我带你去没人的教室看看吧。”
两人刚好在前宣传栏站住脚,白幼清听了青年的话,斜眼一瞥,刚好看到程立硕大张扬的名字,她没细看,不知是得了什么奖。名字被印刷得那么俗那么招摇过市的样子,人却是安静沉稳极了,长得俊秀,像棵看着看着就拔高了的小树苗,总有一天要枝繁叶茂碧绿参天。
白幼清呼了口气,看着稀薄的白雾在面前腾起,倏地想起来今天还没吸她的“每日一根烟”,这可难得。她望了静静站在一旁的程立一眼,才张口说:“晓得了,你好好读书。”她顿一顿,又说: “你今年就在学校呆着看书等高考?放假有空可以过来微享这边,实习实习也不错。”
青年沉默着,神色却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喜悦,他点了头,“有空就会来。”
他这个岁数,还没沾上丁点世俗气,脱口能叫出“学姐”来,生生把白幼清喊小了一大截,可听在人耳朵里就是说不出的舒服。白幼清一乐,就伸手摸了摸少年毛绒绒的发顶,尽管人家比她高出快半个头。
程立的脸色却极快地阴了阴。
心里掖着事的白幼清根本没瞧见,扭头打算看魏声声怎么还没走过来,程立眯着眼,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
极淡,极浅。
偏就钻进了他的骨血里不肯出来。
程立望着白幼清离开的背影,几乎是带着一点悲哀地想,这个人是真的残忍,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纠结,痛苦,白幼清则永远笑容灿烂,可亲又……和蔼。
和蔼到面对他出格的告白只是无奈地翘着唇角摇了摇头。
那副模样就好像在说:“你才多大点小屁孩?”
程立真的很想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小孩,是成年人,尽管才刚过十八——是,跟她的年龄差距大了些,但是……
他的思绪被不远处的对话打断了,抬起头一看,发现白幼清走了两步,并未靠过去,而魏声声正和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人打招呼。
“荆老师。”程立走到白幼清身边,轻轻朝那边叫道。
白幼清微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女子听到招呼声转头笑了笑,又点点头,看见白幼清,也笑,点头示意,继续和魏声声讲话。
程立看她迷惑,解释道:“我们语文代课老师,讲得很好。”
白幼清点了点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同魏声声说话的女孩子,她是标准的黑长直,发顶挽着个小结,五官都清秀得出奇,眉毛疏浅,鼻子秀丽,嘴唇小巧,下巴挺翘,从直觉上判断,应该是个难得的美人。
姑娘的气质是一等一的出挑,看着就是个好好教育出来的大家闺秀,和身材比自己高的同性说话不卑不亢的,站的距离也恰到好处,笑起来温和柔婉,很有古诗文里江南女子的风韵。
那边两个人终于讲完了,一并往这里走来。魏声声走路大气些,走得快;那个荆老师微笑着,步伐虽小,但特意加快了速度,面上依然是淡定的模样。
这人不简单。白幼清暗暗做了判断,脸上跟着露出标准的交际笑来。
“呃,这是荆嫚君,在我工作室实习……”魏声声说了一句,后面的话顿住了,交给那女孩子自己说。女孩子柔柔一笑:“我朋友有事,我又刚好考过证,代几天课。”
不算是专业教师没有编制,能在淞大附中代课,刚毕业还在实习的设计师……?白幼清都快听迷糊了,不由得对她相当感兴趣,淞江市的名流里她还没听说过姓荆的,既然是实习,那地点是在隔壁锦匮市吧?
荆嫚君说话时,魏声声很专注地盯着她看,目光跟磁石似的吸在她身上挪不开。
“你好。我是白幼清。”注意到妹妹的神色,白幼清眨了眨眼,笑容加深了几分,主动伸手示好。
“久仰。”她浅笑作答,同时回握。
“声声待你条件不好吧?还跑来学校教书,不如来我们微享,给你年薪这个数。”白幼清故作搞怪,伸出来一只手,在荆嫚君面前晃了晃。
“阿清,留点面子……”魏声声面上沉稳平静,但还是不自在地偷看了荆嫚君的表情,女孩子一言不发,只是笑着听她们说话。
“当着你面挖人怎么啦?”白幼清和她呛了起来,得意洋洋,“我这里工资待遇高,福利好,恋爱都能包分配,怎么样,动心不?”
荆嫚君噗嗤一笑,摇摇头,仿佛没注意身边另一个人的紧绷:“我主要兴趣还是在设计这方面,白总不用开玩笑了……恋爱包分配我还没听说过,微享这样的大公司竟然有相亲匹配系统么?长见识了。”
大家哈哈哈哈笑得开心,白幼清不着痕迹地给魏声声使了个眼色,之后荆嫚君还有事,程立有活动,聊聊就散了,倒是荆嫚君和白幼清交换了联系方式。
学校这趟逛完,白幼清感觉有点疲乏,原因大概是今天出来坐车都忍着没睡觉,一直和魏声声聊天,回去路上便果断地蒙着脑袋睡死。魏声声戴上耳机听导航,一路开得极稳,直开到别墅区停车场里才把人叫醒。
白幼清刚醒来还倦倦地打着哈欠,眼睛闭着渗出来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脸色倒是好了点,有些发红——歪在颈枕上弄出来的印子。她找着家门钥匙,双手搓了搓脸,又摇头晃脑地左右掰了两下脖子,才肯下车回家。
魏声声跟在她身后,犹豫道:“姐,谢谢。”
化为一张煎饼瘫在沙发上的白幼清疑惑地眨眨眼。
“你猜到了?我和那个女生……”魏声声尴尬地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裤摆,褶皱在蹂躏之下变得更深了。
“哦,这个啊,”白幼清噗嗤笑了,“这有什么?你多大人了,都是自己的事情,难道我还要给你添堵么?平等前提下不存在管理嘛。”
魏声声不好意思似的点了头,起身说去做晚饭,便往厨房去了。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白幼清抿唇摇了摇头,笑出了一脸无奈,跟屁虫一样走到厨房,抱臂叫道:“声声。”
魏声声举着个鸡蛋僵住了。
“你直还是弯都是你的事,谁敢说你一分不好,姐帮你砍他。”白幼清笑眯眯地抽出来一把水果刀,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魏声声把鸡蛋敲了,低低地说,“谢谢。”
“那小荆怎么办?她有没有可能也过来淞江?”白幼清问。
“不知道。”魏声声摇摇头,拿起打蛋器把鸡蛋搅匀,只是搅动速度慢极了,正值心事满怀,哪里专注得了,连搅鸡蛋都搅得像驴拉磨似的艰难。白幼清觑她脸色,抿嘴思索,便冒出来个馊主意:“那我和她聊聊怎么样?套话我还是有点技术的。”
魏声声彻底停下了动作,苦笑道:“这个,其实……”
荆嫚君本身就是一个说话比较委婉的人,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直接表达想法,话里有话,魏声声被她吸引,说到底就是搞不懂她,越是搞不懂,就越想搞懂,自然而然地陷进去了。
“那……”白幼清说着,魏声声见她打算放弃,心里舒了口气,结果听到了她的下半句,“岂不是更好么!!”
哈啊?
情场新手魏声声彻底愣了。
“你想啊,虽然你姐我也喜欢有话说话的痛快,但说起这些社交辞令当然不会差到哪去。要是她真那么强大,可不就棋逢对手了么!”白幼清说的兴奋,扔下水果刀就跑回去找手机了,留下魏声声孤独地扶额长叹,烧红了耳尖。
太羞耻了……这么大了还要让人操心这种事……
荆嫚君的网名叫“君子佩玉”。白幼清本打算要她的手机号码,但荆嫚君说她不怎么打电话,所以留的是社交账号。
白幼清本就不在意细节,点开消息界面便打字。
沧海浮浪:小荆你好,问你点事,你家是在锦匮吗?
荆嫚君的消息回得很快。
君子佩玉:是啊,白总,我是锦匮人
紧跟着又来了一句: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白幼清抬眼看向魏声声,脚丫子欢快地拍击着地面,随手发了个可爱的表情过去。她想了想,慎重地筹措着语言。
沧海浮浪:哦,我之前去锦匮旅游时,听朋友提起过荆家
君子佩玉:见笑了^_^
君子佩玉:我偶尔会来淞江看看展览,这次是朋友硬拉我来帮忙的
白幼清呼了口气,她哪儿是听朋友说的,压根就是刚上网查的,没想到正巧蒙对了。
沧海浮浪:哈哈,程立同学都说了,你教得特好。
君子佩玉:没有没有……谬赞啦(笑)
就是这了!白幼清立刻把准备好的措辞打了出来。
沧海浮浪:那你以后是打算继续做设计咯
对方这次回得慢了些,白幼清把手机扔开,揉了揉太阳穴。魏声声正搁厨房一刀一刀地“剁”小葱,有如电影的慢镜头。
君子佩玉:是啊,跟着魏老师学到了很多,做项目很开心
君子佩玉:希望筛人时能留下吧~
看到回答,白幼清一捏拳,爆发出一阵闷笑,魏声声把刀一扔,迅速无比地坐到她身边,连围裙都没摘。白幼清亮出手机屏,魏声声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喃喃地说:“这,这……”
“这怎么?”白幼清忍俊不禁,犹然笑个不停。
“和我聊天,完全……”魏声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记录给她姐看,这下是真的把白幼清笑了个半死。
记录内容大概是这样:
画完了吗
画好啦
一起吃饭?
嗯,好的~
电影,看么
好啊
……就这样。
“我的妹妹啊你这样八百年也追不到一个妹子啊哈哈哈哈哈……”白幼清笑得肚子痛,在沙发上没形象地打滚,一边揉肚子一边嘟囔,“唉哟我天我肚子,唉哟我不行了……”
魏声声绷不住,抹过了脸,活生生坐成了“我谁也不想搭理”的气势。
等白幼清笑够了,安抚过脸上挂不住的魏声声,又和荆嫚君扯了几句,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到消息列表有另一个人的备注。
沈言平常是不会给她发消息的,顶多发点酒吧的打折活动,也被白幼清当群发小广告给无视了,但这次的不一样。
某肾炎男士:昨晚有个男的跟我打听你,我看他挺正派,就说了。不过也只说了你是熟客
某肾炎男士:结果这货今天又来了,值班小妹说他一开门就过来了,是不是搁这儿蹲你呢?
白幼清嘴角抽了抽,不由得想到早先小吴的汇报。
沧海浮浪:谢谢,他长什么样?
某肾炎男士:又高又帅,戴副眼镜,凶巴巴的,古代能止小儿夜啼,现代能引万受折腰
……指望这个单身太久满嘴跑火车的空虚男给什么情报?白幼清无语凝噎地选了个“呵呵”的表情发过去,对方却又来了一条消息。
某肾炎男士:他直的弯的?我觉得挺对我胃口的,难得啊!!